第1章
丈夫把我的十二年厂龄写进周家的住房申请。
房还没分，婆婆已经量好外间，小叔子的未婚妻连里间门帘都做好了。
周志成说，门牌会写我们夫妻的名字。至于我下完夜班睡哪儿，等房下来再商量。
前世我信了。
重回一九七一年，我把手从红印泥边收回来，先问女工宿舍还有没有床。
门牌可以写我的名字，我的十二年却不能再替别人铺床。
我以为，把名字从一张住房申请里划出去就够了。
可女工宿舍只有按期复核的周转床，未婚女工也在等；丈夫又拿出我去年亲笔签过的住房调查，证明我确实说过“先把房拿下来”。
周家是真的挤，小叔子的婚期也是真的。撤回我的厂龄，会让他们继续等；留下，又意味着我的夜班、工资和睡觉的位置仍由别人安排。
最难的一次，不在房还没有影子的时候，而在钥匙真的摆到我面前时。
这一次，我要先弄清谁拿钥匙、谁睡里间、谁有权写下我的名字，再决定那扇门是不是我的家。
周志成把住房申请推到我面前时，红印泥已经开了。
“按一下。”他说，“这回房子多半能轮到咱家。”
纸上，我的名字写在他旁边。
沈玉珍。
一九五九年进厂。
十二年。
高树文坐在桌后翻登记本，周志成却把声音压得很低：“志明和小芸的婚期不能再拖。房下来，先让他们住里头。咱俩睡外边，等以后再挪。”
我的拇指已经碰到印泥边。
就在那一刻，我看见了前世那条过道。
一块窄木板，白天竖在墙边，晚上放下来当床。婆婆睡靠窗的位置，小叔子夫妻锁着里间，我下完夜班，连翻身都怕碰响搪瓷盆。
后来我和周志成过不下去，再去问住处。
登记员翻着发黄的纸说：“你们家当年已经解决过住房。”
我到那时才知道，当年的申请把我的进厂年头和住房需要一起算了进去。那间房解决在周家名下，我却始终没有自己的床。
“玉珍？”周志成催我，“别磨蹭，后头还排着人。”
我收回了手。
拇指上一点红都没有。
“高师傅，这张表先别算我的厂龄。我没有确认。”
周志成的脸一下变了：“你说什么？”
我没有跟他争，也没有撕表。
我转身出了住房组，沿着长走廊走到女工宿舍管理处。
门里坐着罗秋萍，手边摊着床位册。
我问：“罗大姐，周转床还有没有？”
她抬起头，先看我的工作服，又看了看我手上的结婚戒指。
“你有丈夫，”她问，“为什么不回家？”
第一章先把我的名字划出去
“因为今天以后，我不在那里住了。”
罗秋萍没有马上答应。
她把床位册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先问我：“跟家里吵架了？”
“不是只吵一架。”
“那是什么？”
“住房申请要算我的厂龄，可分到房以后，没有我的床。”
罗秋萍眉头一皱。
“这话你得去住房组说。宿舍只管床，不管你们夫妻的房怎么分。”
“我已经说了。”
“说了就能住这儿？”
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木牌。牌上写着值日、熄灯、来客和用水规矩，最下面还有一行新添的小字：周转床按期复核。
“女工宿舍不是谁跟丈夫闹翻了都能进。四人间都满着，眼下只剩两张周转床。一张给临时倒夜班的，一**腾出来，还没定给谁。”
她的目光从我的戒指移到床位册上，显然不打算只听一句“我不回家了”。
前世我也住过几回临时床。长走廊里咳嗽、洗脸、倒水的声音一夜不断，铁架床一翻身就响。床位少，想进来的人多。一个已婚女人说自己不回家了，并不能让别人的困难消失。
“我不抢正式床。”我说，“先申请周转床。夜班排班、实际住处，你都可以核。住不住得下去，也按你们的规矩复核。”
罗秋萍看了我一会儿。
“你今晚就搬？”
“搬。”
“被褥呢？”
我停了一下。
周家的厚被装在东墙木柜里，钥匙在婆婆胡桂枝手上。那床被是我结婚时和周家旧棉花一起絮的，谁也说不清哪一斤属于谁。
能一眼说清归我的，只有进厂时发过的旧褥单、两身工作服和床底那只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