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方北辰站在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人事科门口。
他伸手扯了扯刚买的西装领口。
这身衣服花了他半个月工资，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都不自在。
他今年二十八岁，原本只是个英语翻译专业的普通本科生。
现在他的档案袋里却装着一份沉甸甸的学历证明。
那是来自“南太平洋国际医学院”的儿科医学博士***书。
随同证书一起的，还有**的成绩单、导师推荐信，以及一份印章鲜艳的***留学服务中心认证报告。
当然，这些东西全是他花三万块钱从一个姓刘的中介手里买来的。
“放轻松，方博士。”
领他进门的猎头周姐压低声音叮嘱。
周姐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职业装，脸上的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
她拍了拍方北辰的肩膀。
“赵科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你只要保持住面试时那种海归的气质，剩下的交给我。”
方北辰勉强笑了笑，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
如果被识破，不仅这份月薪两万起步的工作会丢掉，他可能还得去***走一趟。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兜里剩下的钱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
人事科办公室内，光线有些昏暗。
到处都堆满了档案盒子，空气里飘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
人事科长赵国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对着电脑屏幕点个不停。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掉得差不多了，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
“赵科长，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方北辰方博士。”
周姐满脸堆笑地走过去。
她从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顺手放在了办公桌的角落里。
“方博士可是难得的人才，咱们儿科正缺这种有国际视野的医生。”
赵国栋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方北辰一眼。
他的眼神里透着股常年坐办公室的疲态。
“南太平洋国际医学院？”
“这学校名头听着挺响亮，是在瓦努阿图那边吧？”
“是的，赵科长。”
“那是英联邦教育体系下的精英医学院。”
方北辰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但好在英语专业出身的他口语极好。
他刻意模仿着那种***待久了的说话腔调，语速不快，带着点莫名的自信。
“我们的临床实践主要是在大洋洲的联合医疗中心完成的。”
赵国栋接过方北辰递过去的档案袋，粗略地翻了翻。
他拿起那份博士***书，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的防**印。
方北辰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滞了。
他盯着赵国栋的手指，生怕对方看出那**公章其实是用喷墨打印机弄出来的。
“行吧，手续看着没什么问题。”
赵国栋把证书往桌子上一扔。
他拿出一张入职登记表，随手签了个字。
“现在的年轻人，愿意回国搞儿科的不多了。”
“儿科辛苦，风险又大。”
“你既然是海归博士，以后可得给咱们院争口气！”
方北辰悬着的心稍微落下去了一半。
他注意到赵国栋根本没有打开那个专门用来查询海外学历的内网数据库。
这位人事科长似乎更关心周姐送来的那盒茶叶。
这种程序上的漏洞让方北辰感到一阵荒诞的庆幸。
“放心吧赵科长，方博士的专业水平在面试的时候可是让陆主任都点头的。”
周姐趁热打铁地收起档案。
“那我们就先去儿科那边报到了？”
“陆主任那边还等着带他熟悉查房流程呢。”
赵国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走出人事科大门时，方北辰觉得背后的衬衫已经彻底湿透了。
他原本以为会有一场严苛的**，没想到过程简单得像是在居委会领出入证。
“看见了吗？这就叫术业有专攻。”
周姐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语气轻松。
她转过头，对方北辰眨了眨眼。
“只要陆以安不怀疑你，医院里就没人会查你。”
“她是儿科的***，只要她觉得你好用，你就是真的博士。”
……
两人穿过长长的门诊大楼走廊。
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规模很大，到处都是挂号缴费的人群。
小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
这种声音让方北辰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下意识地捂了捂耳朵，心里吐槽着这地方简直比菜市场还要乱。
儿科办公室位于住院部六楼。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陆以安正站在一张大桌子前看病历。
她大约四十多岁，短发修剪得整齐，白大褂洗得发白，上面别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她没抬头，只是用那双冷淡的眼睛盯着手里的检查报告。
“陆主任，人我给你带过来了。”
周姐笑着打招呼。
陆以安这才抬起头。
她的目光像两道冷光，在方北辰身上扫了两个来回。
这种眼神让方北辰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陆以安这种老临床，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
他总觉得对方能直接透过这身西装，看到他虚张声势的内心。
“坐吧。”
陆以安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她的语气很硬，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
“我看了你的简历。”
“你的研究方向是新生儿发育评价？”
“但在面试的时候，你对药理方面的回答有些模糊。”
方北辰暗叫不好。
他哪里懂什么药理，面试那天全靠那几句高大上的英文术语在硬撑。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丝得体且略带无奈的微笑。
“陆主任，国外的用药体系和国内差异很大。”
“我回国这段时间一直在重新梳理国内的药典，可能在衔接上还需要一点时间。”
“英语不错。”
陆以安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她放下病历，从桌上拿出一份全英文的医学期刊扔给方北辰。
“这是最新一期的《柳叶刀》子刊。”
“里面有一篇关于极低出生体重儿早期营养干预的综述，你带回去看看。”
“明天早查房的时候，给我讲讲你的看法。”
方北辰接过期刊，心里咯噔一下。
看英文他倒是在行，但里面的医学词汇简直要命。
他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如获至宝的样子，点头说道。
“没问题，陆主任。”
“我今晚就仔细研读。”
“钱少康，带他去领工作服和工号牌。”
陆以安对着里间喊了一声。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比方北辰大几岁，眼神里带着股明显的傲慢。
钱少康扫了方北辰一眼，没说话，只是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他是科室里的主治医师，正统科班出身，显然对方北辰这个“海归博士”充满了敌意。
……
领完东西，方北辰回到了医院分配的临时宿舍。
那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摇摇晃晃的书桌就没多少空地了。
他颓然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发黄的霉斑，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的刘哥发来的微信消息。
“材料已经激活，内部逻辑链完整。”
“只要不遇到卫健委的专项抽查，你就是稳的。”
“记住，有任何审核风向立刻联系我。”
方北辰盯着这条消息，苦笑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