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过一次------------------------------------------，柳若兰没有觉得痛。，从嘴角开始往里蔓延，细细密密的。然后舌尖也麻了，舌头发厚，缩不回去。她想说话，下巴不听使唤，肌肉往下坠，嘴合不拢，有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姐姐，怪只怪你命不好。"。素白的脸，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萧衍，世子，她名义上的未婚夫。他垂着眼，没有看她。不是冷漠的那种不看，是在回避，眼睫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视线已经发虚了。轮廓在散，先是头发，然后是眉眼，然后是整张脸，像墨滴进水里，边缘一圈圈化开。。在"那段记忆"里，她确实愤怒过，怒到想扑上去抓柳如烟的脸。但真到了这个瞬间，那股怒气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摸得到形状，使不上劲。她甚至觉得这份愤怒不太像自己的，像别人替她准备的。。"……命不好。""……怪只怪……"，是一个更远的声音，很低，很沉，隔着一堵墙似的。"……回去。"？回哪儿去？。——
"大小姐！大小姐醒醒！"
尖锐的喊声。有人在她耳边拍手，掌心的风刮过耳廓，一下一下。
柳若兰猛地睁眼。
入目是一张油黄的脸。厚嘴唇，小眼睛，额头上全是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赵婆子。侯府祠堂的看门婆子，在府里二十年了，年年冬至负责扫祠堂的尘，平时没什么人搭理她。
祠堂。
檀香的气味钻进鼻腔，不是那种清淡的檀香，是供桌上烧了很久的、发沉的、带点甜腥的老山檀。青砖地冰凉，凉意从膝盖往上蹿，跪了不知多久，两条腿麻透了。供桌上的牌位整整齐齐排着，"柳门历代先考"几个字被烟熏得发黑，在烛火里一明一灭。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纤细，指甲是粉的，不是死后那种灰白。手背上没有临死前的青灰浮肿，没有**，没有淤青。
鸦青色的袄裙，去年腊月做的。袖口有一小块墨渍，上个月练字时蹭的，洗过一次没洗干净，留了个淡灰色的印子。
这块墨渍让她突然踏实了。
因为"那段记忆"里没有这块墨渍。那段记忆里的她，袖口是干净的。
她想起来了。
这一天。她十六岁生辰后第三天。柳如烟来说祠堂的牌位需要擦拭，一个人忙不过来，问她能不能帮忙。她来了。然后被堵在里面，庶妹带着满府下人闯进来，说她跟一个家丁私通。那个家丁就"藏"在祠堂隔间里。
前世的她百口莫辩。侯爷柳承恩震怒，当场下令禁足。三日后赐婚圣旨下来，她被嫁给了一个纨绔。然后是半年的折磨。然后是那杯酒。
然后是现在。
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身体自己在抖，从手指传到手腕，传到胳膊，传到肩膀。她攥了一下拳，又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没用。抖还是抖。但脸上的表情，她不确定，大概是平的。她控制不了手，但还能控制脸。
"大小姐快起来！"赵婆子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二小姐带了人来，马上就到——"
脚步声。好几个人。从回廊那头过来，鞋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参差不齐，有布鞋，有绣鞋，还有管家那双厚底官靴，咚咚的。
柳若兰没来得及细想。
她做了一个前世没做过的事。站起来，走到供桌旁，把擦牌位用的抹布拿起来，叠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赵婆子瞪大了眼。
"大小姐您——"
"他们说我跟家丁私通，隔间里藏了人。"柳若兰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她以为声音会抖，但没有，像是有另一个人在替她说话。"抹布上沾了供桌的陈年灯油，你闻闻。"
赵婆子下意识凑近她的袖口。一股浓重的油脂味，混着灰尘和陈年灯草烧焦的苦。
"隔间里有佛龛，灯盏也是同一种油。那个家丁要是从外面进来的，他身上不会有灯油味。要是提前放在里面的，隔间那么小，佛龛的油味会沾在他衣裳上。一闻就知道。"
赵婆子的嘴唇在抖。
"钥匙……昨晚二小姐说要提前打扫，让老奴把钥匙给她一天……"
"所以钥匙在柳如烟手上。家丁是她提前放进去的。祠堂的锁没坏，是用钥匙开门放进来的。"
柳若兰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比嘴快。她在想另一件事。前世她为什么没想到这些？不是不会想。是那时候她慌了，哭了，跪在地上，脑子里全是"我没有做"四个字，根本想不到去拿抹布、去想钥匙、去闻灯油。慌和怕把她的脑子吃了。
这一世她没慌吗？慌。手还在抖。但脑子没断。前世那段记忆替她把慌的代价提前付了，她知道慌了会怎样，所以不慌。不是勇敢，是怕过一次了，知道怕没有用。
门外的脚步声到了门口。
柳若兰深吸一口气。前世她在这时候哭了，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一个被捉奸的失态庶女。没有人听她说话，没有人看她一眼。
这一世她不哭。
祠堂的门被推开。
——
柳如烟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管家、两个婆子、四个丫鬟。阵仗不小，算好了的。人多才有"捉奸"的排场，传得出去。她今天穿了一件鹅**的衫子，梳着双丫髻，鬓边插了一朵小小的绒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眉心微蹙，嘴唇轻抿。
柳若兰在记忆里见过这身打扮、这个表情。一字不差。
"姐姐？"柳如烟看到柳若兰站在供桌旁，愣了一下，"你……怎么起来了？"
这一愣也是算好的。前世柳如烟推门进来时，看到的是柳若兰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裙摆上还有膝盖磨出来的灰。那个画面才是"被捉奸"该有的样子。今天柳若兰站着，头发整齐，衣裳干净，画面不对了。
"如烟来了。"柳若兰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带了这么多人，来拜祖先的？"
柳如烟的笑僵了一瞬。
前世是这个节奏：柳如烟推门，"发现"隔间里的家丁，尖叫，所有人围观，柳若兰百口莫辩。每一步都是柳如烟安排好的时机。
但现在柳若兰先开了口。
"姐姐说笑了，我听说祠堂有动静，怕进了贼——"
"那就看吧。"柳若兰侧身让开，"隔间里藏了人。你去看。"
满厅沉默。
柳如烟的瞳孔缩了一下。
前世是她自己"发现"家丁的，走到隔间门口，假装听到动静，推开门，尖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但今天柳若兰替她推了门。主动权换了手。
"隔间？"柳如烟的声音有些不稳，"姐姐说什么呢——"
"你不去看？那我去。"
柳若兰抬脚走向隔间。走路的时候膝盖还是软的，但不明显，从外面看不出来。她希望看不出来。
柳如烟下意识跟了上去，然后猛地停住。她不想靠近那个隔间。家丁是她安排的，她比谁都清楚里面有什么。前世是她自己"发现"，她能控制家丁什么时候出来、怎么出来。现在控制不了了。
已经晚了。管家跟上来，一把推开了隔间的门。
隔间很小，原本是放香烛供品的杂物间，后来添了个佛龛，成了祠堂师傅做早课的地方。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年轻男人，家丁打扮，双手抱膝，脸埋在胳膊里，浑身在抖。他抬起头，满脸是汗，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管家回头看柳如烟。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一瞬间的。
"这、这人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问得好。"柳若兰转过身看着她，"我也想知道。赵婆子，祠堂的钥匙昨晚在谁手上？"
赵婆子站在门口。她的脸也白了，但白过之后，她看了柳如烟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在场大部分人没注意到。但柳若兰注意到了。
赵婆子看了柳如烟一眼，然后低下头。
"在……二小姐手上。"
满厅死寂。
管家低下头，不说话了。两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四个丫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但有一个丫鬟的脚在往后挪，想跑，想回去报信。
柳如烟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声音出来。
"如烟。"柳若兰走到她面前，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钥匙在你手上。家丁提前藏在隔间里。你说你是来抓贼的，但贼是用你的钥匙放进来的。"
柳如烟的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是她最擅长的招数，前世每次闯了祸，只要哭，侯爷就心软。
但今天侯爷不在。
"姐姐……我不是……"
"你是不是，等父亲回来再说。"柳若兰收回目光，"管家。"
"在。"管家低头。
"隔间这个人，交给赵婆子看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给他吃东西喝水，等侯爷回来亲自审。"
"是。"
柳若兰转身往外走。经过柳如烟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如烟。"
"……嗯？"
"下次布局之前，先看看你用的钥匙能开几扇门。"
她走了出去。
——
出了祠堂门，回廊上没人。
柳若兰走了大约十步，拐过一道弯，脚突然软了。她伸手扶住廊柱，撑了一会儿。手还在抖，膝盖也软，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她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等心跳慢下来。
不是不怕。是刚才在祠堂里把怕压下去了。现在出来了，怕又涌上来。她的身体比她诚实。
但她赢了这一局。前世她输了，因为慌。这一世她没慌，不是不慌，是前世的记忆替她把慌的代价提前付了。她知道慌了会怎样，所以不慌。不是勇敢，是怕过一次了，知道怕没有用。
她松开廊柱，站直了。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然后往前走。
——
祠堂里。
柳如烟站在中央，脸上的泪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委屈，是恨。咬牙的恨。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管家叹了口气，挥挥手让婆子丫鬟们散了。赵婆子站在隔间门口，低头看着那个蜷在地上的家丁。家丁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
赵婆子摇了摇头。
家丁闭了嘴。
柳如烟转身出了祠堂。经过赵婆子身边时没有看她，但脚步在赵婆子面前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她走了。
赵婆子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把祠堂的门关上。门栓落下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响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供桌上的牌位。烛火还在跳，祖先的名字还在一明一灭。
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抹布，是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片压干的花瓣。白色的。
她把纸条重新塞回袖子里，走到隔间门口，把门栓插好。然后她坐在门槛上，开始等。
等侯爷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