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儿童心理干预师。
第一次见沈星川，他坐在咨询室角落，攥着一只旧玩偶低声说：
“宋晚柠，我小时候没人爱我。”
“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被人喜欢？”
后来三年，我陪他做沙盘，给他写情绪记录，送他一本又一本儿童创伤修复书。
我心疼他，也爱他。
直到结婚第三年。
我发现我送他的那本《童年创伤与亲密关系》，书脊干净得没有一丝折痕。
夹在第十七页的书签，还停在我们婚礼那天。
我问他：“你后来都没看过吗？”
沈星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晚柠，你不会真以为我还需要这些幼稚的东西吧？”
我怔在原地。
当晚，我在他手机里看见一条未删的消息。
是他公司新来的心理顾问。
她说：“你**把你当孩子哄了这么多年，也难怪你会累。”
他回她：“嗯，挺烦的，还好现在有你。”
我静静地摘下手上的钻戒，其实我也不想累下去了。
1
沈星川从浴室出来，瞥见桌上的钻戒。
他停了下：“怎么摘了？”
我抿了抿唇：“尺寸小了，硌手。”
他过来在我额头落下一吻：“改天给你买新的。”
说完，他拿起手机去了阳台。
玻璃门没关严。
我看见他低头打字，唇角一点点扬起来。
这三个月，他经常这样。
晚归，避我，手机不离手。
我把戒指收进抽屉。
戒指旁边，是那本《童年创伤与亲密关系》。
书签还夹在第十七页。
婚礼那天，我把书送给他。
他说：“晚柠，我会学着爱人。”
原来他没学，也不想学。
半夜，沈星川从背后抱住我。
额头抵在我颈侧。
我想起那条消息，第一次挣开了他。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照旧摆着小米粥，小菜，火腿鸡蛋三明治。
这是他坚持三年的习惯。
我曾经把它当**。
现在才发现，习惯不一定是爱。
沈星川看见我红着眼。
“怎么了？”
我擦掉眼泪：“粥太烫。”
他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神色松了。
“我晚上可能晚回。”
我点头：“好。”
下午，我去国际***做公益咨询。
最后一个孩子叫小宝。
他把沙盘里的动物排成一圈，又很快推倒。
我问：“平时爸爸妈妈陪你玩吗？”
他仰头：“妈妈说要给我生个宝宝玩，爸爸说弟弟妹妹不是玩具。”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
“小宝，爸爸妈妈来接你体检了。”
小宝立刻跑过去。
我抬头，看见叶书瑶。
正是昨晚给沈星川发消息的人。
她身后站着沈星川。
他看见我，先慌了一下。
然后下意识挡到叶书瑶身前。
叶书瑶笑着看我的工牌。
“宋晚柠。”
“原来你就是星川**啊。”
“难怪星川说你最会哄孩子。”
我看着她，她又笑：“哦，我不是说小宝，我是说他。”
她偏头看了眼沈星川。
“他说你以前每天让他写情绪记录，还给他讲儿童创伤修复。”
“挺可爱，也挺幼稚的。”
沈星川皱眉：“书瑶。”
他只是叫了她一声，没有否认。
叶书瑶立刻举手。
“好好好，我不说。”
“我忘了宋老师是专业的。”
“把丈夫当来访儿童照顾，也算职业习惯吧？”
我呼吸一滞，我陪沈星川走过最狼狈的三年。
到她嘴里，成了笑话。
小宝跑到我面前：“谢谢老师。”
叶书瑶忽然弯腰，替小宝整理衣领。
她的手肘撞到我的手腕。
我手里的记录夹偏了一下，边角擦过小宝的脸。
孩子皮肤嫩，立刻渗出血痕。
小宝哭出声。
我脸色一白：“小宝！”
叶书瑶已经抱住孩子。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得很快。
“宋老师，你对我有意见可以冲我来。”
“孩子是无辜的。”
门外几个老师看了过来。
我僵在原地。
沈星川快步走来。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看我被撞红的手腕。
他只看见小宝脸上的血。
“宋晚柠。”
他的声音冷下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失控？”
我看着他。
从前他情绪崩溃，砸杯子，撕报告，半夜把自己关进浴室。
我从没说过他失控。
我只说：“星川，没关系，我陪你。”
可轮到我时，他连一句“是不是误会”都没有。
叶书瑶轻轻扯住他的袖口。
“别怪她。”
“宋老师可能只是习惯了控制场面。”
她看向我，眼底带着很淡的笑。
“心理干预师嘛，总想把所有人都纠正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沈星川脸色更沉。
“书瑶，你先带小宝去医院。”
他转头看我。
“你也冷静一下。”
“别把工作里的那套带到生活里。”
叶书瑶抱起小宝。
经过我身边时，她压低声音。
“宋老师，孩子总会长大的。”
“没人愿意一辈子被你哄。”
我看着她走远，沈星川追了上去。
讲座结束后，我一个人浑浑噩噩回了家。
从包里翻出前几日的孕检单。
本来想在三周年纪念日告诉他。
我甚至想好了开场白。
“沈星川，以后会多一个人爱你。”
现在不用了。
我把孕检单和钻戒放在一起。
2
晚上十点，沈星川回来。
他皱眉：“晚柠，今天的事你太过了。”
“书瑶只是开玩笑，你没必要这么敏感。”
我安静听完然后问他：“沈星川，你累吗？”
他愣住。
“这三年，被我当成孩子照顾，很烦吧？”
他的脸色变了：“你看见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
只是转身回卧室。
他在身后叫我：“晚柠。”
“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沈星川，我也累了。”
良久，他捋了捋我的头发。
“书瑶是单亲妈妈，很辛苦。”
“我看孩子可怜，所以他叫我爸爸我也就没反对。”
“所以亲爸不觉得孩子可怜，需要你一个外人来同情？”我追问。
他呼吸一滞。
脸色由白变青。
“孩子是无辜的，你该知道孩子的心理健康多重要。”
见我沉默不语。
他从口袋拿出盒子里的钻戒。
“这个戒指比之前大了一寸。”
说着就戴了上去。
“你看刚好。”
我笑笑。
“明天你去书瑶家给孩子道个歉。”
“我知道你是无意的，但毕竟伤了孩子。”
我张了张口，最终点点头。
他照例去了阳台，理由是。
“有个重要客户要联系。”
盒子不小心滑落到地上。
我起身去捡。
发现撒在地上的标签。
“非卖品，赠品。”
泪水砸在标签上晕开一片湿痕。
次日上午，我走到客厅拿起他准备好的道歉礼品出门。
开门的是小宝。
他眨着眼睛，一脸天真地拉着我进来。
“老师，快进来。”
玄关处换鞋时，我盯着最上面一层灰白色拖鞋愣了一瞬。
叶书瑶接过手里的礼品。
“宋老师可真懂小宝。”她把礼品放在客桌上。
“这些玩具他都跟我要了好几次了。”
我微微一怔。
叶书瑶去书房时，小宝嚷嚷着要吃桃子。
我拿起果篮上的桃子，洗了洗给他。
片刻后，他突然浑身抓挠。
我吓了一跳。
“小宝怎么了？”
他边挠边说。
“老师，我好*。”
我看着他浑身的抓痕和红疹，攥住他双手。
“我送你去医院。”
“你在干什么？”
叶书瑶突然大叫一声，冲上前猛地推开我。
后背撞在身后的茶几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没有……”
话音未落，耳光啪一声落下。
“宋晚柠，我让你来道歉不是让你再伤害小宝的！”
我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气喘吁吁的沈星川。
无声笑了。
叶书瑶攥着他的衣袖，声音哽咽。
“星川，我不要她的道歉了，我怕小宝再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他抬手擦着她的眼泪，柔声安抚。
“有我在，不会的。”
转眼便语气愠怒。
“没听见吗？还不快走！”
我没说话，踉跄地起身捂着后背往外走。
走出电梯，我迎着风消失在电闪雷鸣的雨中。
3
推开门，看着玄关处摆着一模一样的灰白色拖鞋。
餐桌上放凉的早餐、客厅墙上深情对视的婚纱照。
一切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我扯出一抹苦笑，径直走向浴室。
这一夜我枯坐到天微亮，直到沈星川发来消息。
“晚柠，昨天的话别往心里去。”
“你惹的摊子我已经处理妥当，早饭记得吃。”
我面无表情地摁灭屏幕，去了医院。
医生看了我的检查报告，无奈地摇头。
“你本身就多囊体质，如果做掉以后怀孕的几率更小。”
我攥紧手里的报告，联系律师加急起草离婚协议。
既然缘分让这个孩子留下，那就快刀斩乱麻。
回到家，开始整理衣物。
杂物间布满灰尘的儿童心理学书、我们一起做过的沙盘；
一沓手写的情绪记录本、每次公益他亲自剪辑的记录相册；
我联系货运公司把这些东西全送到租好的公寓。
把这些年他送的高奢品挂到二手平台。
我拿着离婚协议去往他公司。
刚搭上门把手，就传来叶书瑶的笑声。
我停顿两秒，推门而入。
“这个需要你签个字。”
我把协议递到他面前。
笑声嘎然而止，他抬眼愣了一秒，语气敷衍。
“晚点再说，我在帮书瑶实操儿童心理干预呢。”
我扫过桌上一沓沓儿童心理学书和实践测试书籍，蓦地笑了。
原来他不是嫌书幼稚，是嫌我太幼稚。
原来他也可以为了别人给予他所有的耐心、细心和关心。
“你别误会。”叶书瑶抢先一步开口。
“小宝从小就没爸爸，我想给他更多心理上的陪伴，才麻烦星川抽空辅导我考证的。”
我没有理她，再次把协议拍到他面前。
“你们的事我没有兴趣，合同签了，我还有事。”
沈星川低头看清协议，脸色沉了下来。
“宋晚柠，我不就是昨天晚上没回去吗？”
“还是看我辅导书瑶吃醋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竟做这么幼稚的事？”
“别闹，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我刚要开口，沈星川的电话却响了。
挂断后，他脸上的表情是藏不住的雀跃。
4
“书瑶，你的笔试过了。”
“真的？多谢沈总，还好有你。”
她捂着嘴，湿了眼眶。
沈星川递上湿巾满眼宠溺。
“是你能力强，还差一场公益实践课。”
我在旁边像个多余的影子。
他顿了两秒。
“要是能选上全国心理健康教育优秀个人，就能稳过了。”
“可我只是提名。”叶书瑶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听说这个奖项给宋晚柠了，不过没关系的，如果实在拿不到证书我也尽力了。”
沈星川抬头看向我。
“晚柠，要不……”
“可以。”
我强压住眼眶的酸涩。
“只要签了字，我可以退出成全她。”
沈星川的脸色瞬间冷硬。
“你已经是全国儿童青少年精神医学组主委，这个荣誉对你无关痛*。”
“但它关乎书瑶是否拿到注册督导师证。你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继续赌气吗？”
我扯了扯嘴角没吭声。
“这几年你哪次闹脾气我没顺着？就算你没怀上孩子我也没说什么。”
“都三十多岁了，真离婚你怎么办？”
“不签字，这个名额我是不会让的。”我盯着他，语气平静。
他扬手要扇我，手僵在半空又放了下去。
叶书瑶见状立刻攥住他的衣袖，装出一副很懂事的模样。
“你们可千万别因为我闹离婚。”
“如果拿不到证，我就天天带孩子去儿童干预中心。”
“只是可怜他小小年纪又要独自一人。”
话音刚落，沈星川抓起笔飞速签完扔到我脚边。
“你满意了？我看你这次又能闹多久！”
我弯腰捡起散落的协议，刚抬脚，冷厉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公益实践课你帮书瑶，这也是我的条件。”
两日后，公益咨询在山区的一所贫困小学。
看到沈星川和叶书瑶并肩走来，我竟没有一丝波澜。
“宋晚柠，我们一起吧，有什么不懂的我也好向你请教。”
叶书瑶伸手要拉我，我后退一步躲开。
抬眼看到沈星川警告的眼神，点了点头。
我们在教室里做心理疏导，沈星川趴在门外视线在叶书瑶身上从未离开。
我忽然想起从前每次做公益，他都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他说：“我要做你的见证者更要做你坚强的后盾。”
可现在却换成了别人。
外面的天突然暗下来，轰隆一声巨响。
立刻下起了倾盆大雨。
有人嘶吼着山体滑坡，泥石流来了。
赶快撤离叫救援。
我心下一沉，下意识护住小腹。
立刻疏散孩子去往安全地带。
就在我扶着墙即将逃离教室时，屋顶轰然坍塌。
一根水泥柱瞬间砸在右腿上。
腿骨断裂的声响，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我艰难地挪到角落，小腹阵阵绞痛，颤声求救。
“来人啊，救救我。”
“沈星川，救救孩子……”
下一刻，沈星川便冲进教室。
我拼尽全力朝他挥手。
可他却奔向了离我不远的叶书瑶。
“书瑶别怕，我马上救你出去。”
他徒手扒着废墟，双手沾满鲜血也依旧没停。
一根横梁突然坠落，狠狠砸在我后背。
腹部瞬间撕裂般剧痛，鲜血瞬间浸透地面。
我拼尽全力哑声呼喊。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刚要起身，却被叶书瑶死死缠住，脸色煞白。
“星川，我撑不住了，万一我有事，小宝怎么办。”
他满是愧疚地瞥向我，只丢下一句。
“晚柠再坚持下，我马上就来。”
便使劲扒开废墟抱起叶书瑶奔向安全区域。
我看着身下不停涌出的鲜血和他消失的背影，眼泪顺着雨水滑落。
片刻后，救援队及时赶到把我紧急送往医院。
但孩子还是没了。
自始至终沈星川没有出现一次。
也好，那个糟心的家如今也不必再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