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事务所的新成员------------------------------------------，狭窄的巷像城市的褶皱，将喧嚣与灯光都拦在外面。一个少年蜷缩在绿色垃圾桶旁，单薄的衣衫紧贴着嶙峋的脊骨。他把脸埋在膝盖间，双臂死死抱住自己，试图锁住体内最后一点温度。寒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混杂着垃圾酸腐的气味，刀子般刮过他**的脚踝。，一丝截然不同的味道钻了进来。 是油香——滚烫的、带着焦脆边缘的、小麦粉在铁板上被炙烤出的那种近乎野蛮的香气。少年猛地抬起头，深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缩了一下。巷口外，步行街的灯火流泻成一片模糊的光河，而那股香味，正从那片光河里袅袅地、固执地飘来。“煎饼……”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那香味像是有形状的，勾着他的胃，扯出一阵尖锐的绞痛。他贪婪地、深深地**气，仿佛要把那点虚无的热气吞进冰冷的肺腑里。肚子就在这时，“咕噜”了一声，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快躲开！” 一声急促的男声劈开寒冷的空气。。一团橘**的影子，裹挟着风声，像炮弹般直冲他胸口撞来。 “砰！” 沉闷的撞击感。不像是活物，倒像是一块结实的石头砸在胸口。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就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后倾倒，后脑勺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咳……咳咳！”他蜷起身子，胸口只感觉到一阵闷痛。 撞上他的那团橘色也晕头转向，晃了晃脑袋，四肢扒拉着想站起来，还没等它站稳，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就从旁伸来，稳稳地将它整个捞了起来，按进怀里。“你没事吧？”，艰难地坐起，对上一双眼睛。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蹲在他面前，眉头微蹙，怀里紧紧搂着那只还在不安分扭动的橘猫。“小孩，还好吗？有没有受伤？”男人把猫往腋下一夹，空出一只手，似乎想检查少年，却又停在半空。他的目光在少年身上扫过，眉头皱起，“啧，撞得可真够劲不过骨头应该没事。就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太瘦了。多久没吃东西了？” 少年垂下眼，抿紧嘴唇，没说话。湿冷的地气透过薄薄的裤料往上钻。“走吧，”男人忽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少年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他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朝少年伸出手。那只手干净、温暖，与这肮脏冰冷的巷道格格不入。“我请你吃顿好的，就当是给它赔罪吧。”他晃了晃臂弯里蔫了的橘猫。“不……不用的......”少年哑着嗓子说，试图自己站起来，但腿却被冻得有些发麻。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又响亮地“咕噜”了一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带了些许回音。 男人没收回手，轻笑了一声，看着他语气平淡道：“没事，一顿饭而已。”，再次看向那只手。半晌，他伸出自己冻得通红的手，轻轻搭了上去。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微微用力，将他从冰冷的地面拉了起来。。喧嚣、光亮、食物的香气混杂着人声，扑面而来。男人抱着猫走在前面，少年默默地跟在后面。他们穿过霓虹闪烁的街道，拐进一条稍安静些的小巷，最后停在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店门前。玻璃门上蒙着水汽，里面少有人影，倒是略显温馨。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油烟、辣子、骨头汤的热浪轰然包裹上来。少年冻僵的身体猛地一激灵。“老陈，一碗小面，加麻加辣。”男人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面一张小方桌旁坐下，把猫放在旁边空椅子上。橘猫“喵”了一声，盘成一团，开始舔毛。 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哟，李树，稀客啊，于才呢？”他目光在餐馆中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局促地站在桌边的少年身上，顿了顿，“……这小朋友？和你一起的吗？于才和黎槟还在外面出任务没回来，这个小孩子是我路边捡的。”被叫做李树的男人靠进椅背，姿态松散，摸出烟盒，想起什么似的又塞了回去，对少年抬了抬下巴，“看看，想吃什么。” 少年没坐，目光在墙上贴着的、塑封膜已有些卷边的简易菜单上飞快扫过。那些字和价格在他眼前晃动。最后，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声问：“老板……有煎饼吗？” 锅铲“哐当”一声磕在锅沿上。
老板转过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抱起胳膊，下巴微微抬起，脸上是一种近乎庄严的骄傲：“小伙子，算你走运。就七区这一片儿，”他伸出拇指，点点自己胸口，“我陈彬的煎饼要说第二，没人敢坐那头把交椅。”
“哧，”李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指尖在油腻的桌面上点了点，“老陈，认识你十年，除了这二两面，还真不知道你藏着这手绝活。”
“你懂个屁。”陈彬斜睨他一眼，没好气，“你那舌头，除了辣味还尝得出什么？”他摆摆手，转身朝后厨走去，“算了，看在这位小朋友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他走到里间，打开一个老式冰箱，从深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保鲜盒。揭开保鲜膜的瞬间，一股微妙的、混合着面粉、油脂和一丝隐约发酵气息的味道，悠然散开。陈彬用指尖捻起一张饼皮的边缘，轻轻一扯面皮顺从地延展开来，薄得近乎透明，能模糊映出他手指的轮廓。几处不均匀的油渍在灯光下晕出细碎的光斑。他松手，“啪”一声轻响，面皮回弹，在案板上微微颤动。 开火，热锅。清亮的油滑入锅底，很快泛起细密均匀的鱼眼泡。陈彬手腕一抖，面饼滑入热油。 “滋啦——！” 剧烈的声响瞬间炸开，热烈而欢腾。面饼边缘立刻拱起一圈焦黄酥脆的小泡。他拿起锅铲，用弧面轻轻、缓慢地按压饼身，打着圈碾过。面饼在压力下发出极轻微的“嗞嗞”声，像是舒展开的叹息，逐渐变得平整蓬松。焦黄的烙痕从中心一圈圈扩散，细小的油泡在饼皮下“噗噗”地窜动、破裂。只见陈彬手腕一抖，整张饼便腾空而起，带着晶亮的油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金色弧线，完美地翻转落下。朝上的那面已是**的浅金，布满了琥珀色的焦斑，此刻的煎饼，边缘酥脆翘起，层层叠叠的内部蓬松绵软，通体金黄，深深浅浅的焦痕是风味的勋章，细小的油泡还在“滋滋”地轻声歌唱。香气在小麦焦化后完全释放，那是是一种油脂经过高温淬炼后的、略带侵略性的丰腴浓香，毫无保留地、霸道地撞进每个人的鼻腔。
“喏，小伙子，你的煎饼。趁热，小心烫。”陈彬将盘子推到少年面前。少年接过盘子，低低道了声谢。煎饼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瓷传来，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他小心翼翼地，对着那金黄酥脆的边缘，轻轻咬下一口。 “咔哧。” 极轻微的脆响。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内里绵软滚烫的、充满空气感的柔软面层。鸡蛋的醇香混合着面饼的焦香，随着喷涌而出的热气，瞬间充盈了他的口腔、鼻腔，一路熨烫到冰冷的胃里。那感觉不像是在吃东西，倒像是有一小团温暖的、扎实的光，顺着食道滑落，然后在胸腔里缓缓化开，驱散了盘踞已久的寒意。 “嗯……好吃。”他含糊地说，眼睛却微微睁大了一些。然后，像是再也无法克制，他快速而专注地，一口接一口咬下去，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都顾不上烫。
“慢点，没人跟你抢。”李树用筷子搅着自己那碗浮着红油的小面，提醒道。
陈彬靠在油腻的柜台上，看看狼吞虎咽的少年，又看看慢条斯理挑着面条的李树，终于忍不住问：“李树，这小孩到底哪儿来的？”
李树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气：“不是说了么，路边捡的。”他顿了顿，看向少年，语气随意地问，“对了，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努力咽下嘴里满满的食物，抬起被热气熏得有些**的眼睛，声音清晰了些：“于境。于是的于，边境的境。”
“于境？”陈彬插话，用抹布擦着手，“名字不赖。那**妈呢？这么冷的天，怎么让你一个人在外面？”
于境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盯着盘子里的煎饼，金黄的色泽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像这冬夜的风一样，没什么温度： “我是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记得从哪里来。” 小店里一时只剩下汤锅沸腾的咕嘟声，和于境轻轻咀嚼食物的声音。暖黄的灯光笼罩着这一隅，窗外，城市的冬夜依旧寒冷而漫长。
这时店门被推开，一对穿着西装的男女从门外走进。少女先一步走进来，视线在桌边一扫，最后落在李树身上，眉头顿时拧了起来：“现在是十二点零七分。给你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我还以为你被人埋哪儿了。”
李树连忙起身解释：“真不是故意的，手机关机了，我刚想……”
“借口。”于才打断他，目光移向一旁的于境，眼神锐利了几分，却没多问。
黎槟则缓步走到桌边，先是看了一眼李树，又看向仍坐在那里的少年。
于境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脊背却挺得很直，手指无意识地**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黎槟没急着开口，直到于才去点餐，他才稍稍俯身，声音压得很低：“我叫黎槟，李氏事务所的人事。你叫什么？”
“……于境。”
“于境。”黎槟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他顿了顿，又问，“有地方住吗？”
于境摇头。
“***呢？”
“没有。”
黎槟点了点头，直起身，语气听不出波澜：“我们事务所最近缺人，做的是些杂务——跑腿、送文件、值夜班。包吃包住，月底有一点补贴。你愿不愿意先干着？”
于境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我认字不多，也没学过什么。”
“认路就行。”黎槟淡淡道，“文件有人教你认。你只要人在，别跑丢，别乱碰不该碰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那双冻得发红、却很干净的手上：“你现在没地方去，我们可以先解决这个。至于你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
于境垂下眼，半晌，才慢慢抬起手，握住了黎槟伸过来的那只。
掌心干燥、稳定，没有多余的温度，却像某种确定的东西，落在他空荡荡的生活里。
“……谢谢。”
黎槟看了一眼旁边正被于才低声数落、却偷偷朝这边使眼色的李树，又回头对于境说，“欢迎加入，于境。”
几人推开门走出店门，暖黄的小店灯光被抛在身后，冬夜的寒气重新包裹上来，但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于境跟在三人一猫身后，穿过渐渐冷清的街道。黎槟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于才和李树并肩，低声说着什么，但气氛已不像刚才那样紧绷。那只橘猫不知何时跳上了李树的肩膀，稳稳蹲坐着，尾巴尖偶尔扫过他的下颌。
他们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写字楼前。楼不高，外墙有些斑驳，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零星几扇透出光。黎槟掏出钥匙，打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旧纸张、灰尘、以及隐约咖啡香气的暖流涌了出来。
“到了。”黎槟侧身让三人先进自己则跟在后面。
门内是个不大的前厅，布置简单。一张老旧的接待台，后面墙上挂着一块原木牌子，上面是手写体的“李氏事务所”几个字，字迹有些潦草却有力。旁边散落着几盆绿植，叶子蔫蔫的，看来疏于打理。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松弛而略显杂乱的气息，和于境想象中的“事务所”不太一样，倒更像是谁家的客厅兼办公室。
“随便坐，当自己家。”李树把猫从肩上扒拉下来，随手放在一张掉皮的旧沙发上，自己则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折腾一晚上，累死了。”
于境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地板很干净，但沙发上堆着几本翻开的杂志和一件外套，茶几上有喝了一半的马克杯。这里的一切都和他习惯的冰冷、空旷、充满不确定性的“外面”不同，带着生活的痕迹和温度，反而让他不知该把脚落在哪里。
于才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熨帖的衬衫。她瞥了一眼于境身上那件单薄肮脏的旧衣服，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但没说什么，只是转向李树：“我记得上次定制服，是不是有一套尺寸搞错了，一直扔在储物间？”
李树挠挠头：“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给沈玉舒定的，结果报错数了，做出来小了两号，她穿不上，就一直塞我衣柜里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里面一扇门走去，“我去找找，说不定还在。”
于才对于境抬了抬下巴：“你去，跟他看看。总不能一直这一身。”
“嗯”
于境低低应下跟着李树走进里间。那是一间更乱的卧室，一个破沙发，几个堆满杂物的柜子。李树打开一个老旧的木质衣柜，在里面翻找起来，带出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旧衣服的味道。
“找到了！”他抽出一个扁平的纸袋，抖了抖灰尘，从里面拎出一套用防尘罩套着的西装。黑色，款式简洁。他拆开罩子，把衣服拿出来，对着于境比划了一下，眼睛一亮：“看着差不多。试试？”
于境接过衣服。布料手感很好，顺滑微凉。他脱下自己的旧衣服，有些笨拙地套上西装外套。袖子刚好到手腕，肩线也意外地贴合，仿佛真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裤子有些长，但卷起一截裤脚，也勉强能行。
李树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啧了一声：“还真行。就是太瘦，撑不太起来，不过总比你那件强。”他顺手从衣柜里又扯出一件干净的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里面先套这个，外套穿着。”
等于境换好衣服走出来，于才和黎槟都看了过来。
黎槟点了点头，温和道：“嗯，挺好看的。”
于才没评价衣服，只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多。她抓起自己的挎包和车钥匙，对黎槟说：“我去协会把基础登记和临时身份卡办了，这个点值班的应该还在。早点弄完，省得麻烦。”
她又看向李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你，老实待着，把这次任务的报告框架给我列出来，我回来要看到，还有，给他找个能睡觉的地方，收拾干净点。”
李树立刻挺直腰板：“是，于副所长放心！”
于才懒得理他，对于境简短交代：“跟着黎槟，他会告诉你基本的规矩。我很快回来。”说完，她便雷厉风行地推门出去了，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
事务所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橘猫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起来开始打呼噜。
黎槟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递给于境：“坐吧。于才做事就是这样，效率第一。她去协会备案，你在这里就有了临时的身份和保障，以后行事会方便很多。”他指了指沙发，“那边，还有里面那间，你随便选。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于境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传来的暖意似乎一路蔓延到了心里。他穿着略显宽大但干净柔软的衣服，站在这个杂乱的空间里，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
几个小时前，他还蜷缩在冰冷恶臭的巷子里，为一丝煎饼的香气绞痛肠胃。现在，他却站在这里，有了暂时栖身之所，有了可能会成为“同事”的人，还有了一套合身得像是命运开玩笑的西装。
他把温水慢慢喝下去，温暖了有些干涉的喉咙。然后，他看向黎槟，很认真地问：“我需要做些什么吗？”
黎槟正从怀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闻言抬头，笑了笑：“今晚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一觉。明天，等太阳照常升起，我们再慢慢说。”
于境轻轻点了点头，往里面走去。走了一半又回头对黎槟道了一声谢。
“不用谢，晚安好梦”
于境躺在床上逐渐进入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