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摊晨雾------------------------------------------，雾气贴着地面爬，古玩街的青石板湿漉漉的，鞋底一踩就黏住。周文博推开门，木门轴吱呀一声，比昨天还响。他没管，低头把三只瓷瓶摆成一排，铜镜斜靠在墙角，镜面蒙着灰，照不出人影。，拿块旧布擦那只青花小盏。釉面有道细纹，像指甲划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指尖蹭过去的时候，那道纹突然一热，不是烫，是像皮肤贴着暖水袋那种闷热。他手停了半秒，没抬头，继续擦。盏底的釉下，浮出几行字，墨色淡，像水洇开的，但看得清："御制，丙申年冬，景德镇官窑监造"。。把盏往摊角挪了挪，压在一只缺了耳的陶罐底下。那罐子是昨天收的，卖主说是**货，他没还价，五块钱拿的。。他穿件藏青夹克，领子翻得老高，手里拎着个红布包，正跟个戴金链子的胖子说话：“今儿这摊子，必出大漏。我昨天看那对宣德炉，包浆是假的，但底款是真的——你信不信？”，笑得牙都露了。赵坤又拍了拍包：“等会儿，我给你们开个眼。”。他把布叠好，塞进裤兜，摸出烟盒，点了一根。烟灰掉在脚边，没扫。袖口沾了点灰，他也没拍。，阳光斜着照过来，照在摊子上，照在赵坤的皮鞋尖上，也照在那只被压着的小盏上。没人看它。，有人买了一碗，热气往上飘，混着雾气，模糊了路牌。周文博把烟掐了，烟头摁在摊角的铁皮盒里，盒底积了半寸灰，还有三个烟头。，把摊子上的东西一件件收进麻布袋。动作慢，不慌。小盏没放进去，他顺手塞进左袖，袖口松，没掉。：“……你说这年头，还有人真信古董？全是忽悠。”。他拎着袋子，转身往巷子走。鞋底沾了点泥，是早上扫街的扫帚带过来的，黄褐色，粘在右脚后跟。，门没开，玻璃窗上贴着“歇业”两个字，字边卷了，露了白纸底。他停了两秒，没进去。，天已大亮。他把麻布袋搁在木凳上，凳腿有一道旧划痕，是去年摔的，一直没修。他坐下，从袖里掏出小盏，放在腿上，对着光看。釉下那行字还在，没褪。，也没叹气。只是把盏翻过来，看底款。款识是楷书，工整，但笔画末端有轻微的抖，像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去后屋烧水。水壶是铁的，锈了，壶嘴歪着。水烧开，他倒了一杯，没喝，搁在桌上。杯沿有道细裂，水痕从裂口渗出来，慢慢洇成一小片深色。
他坐回凳子，从袋里摸出那本《古物考略》。书皮湿了，皱得像揉过的纸。他没擦，直接翻开。第一页是墨迹，字迹模糊，但能认出“青铜器图谱”几个字。再翻，有几幅线描，画的是鼎、爵、簋，底下有小字注释，写着“窑口：龙山，火候七成，釉色青灰”。
他盯着其中一幅图，图右下角有个小点，像墨点，也像虫蛀。他用指甲轻轻蹭了蹭，那点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光，是脑子里一跳，像灯丝断了又续上。
他合上书，没再翻。起身，把书塞进抽屉。抽屉里有把小锤，一把凿子，还有一卷胶布。他没动它们。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停在摊前。他没抬头。
“周老板，今儿有好东西没？”是赵坤。
他没应。
赵坤自己掀了掀麻布袋，看了看那几只瓶，笑了：“就这？昨儿那对炉子呢？”
“卖了。”周文博说。
“卖了？谁买的？”
“一个老头，五块钱。”
赵坤笑出声，没再问。他转身走，鞋跟敲在石板上，咔、咔、咔，响了三下，停了，又响了两下，走了。
周文博依旧坐着。桌上那杯水，凉了。水痕干了，留下一圈浅白的印子。
他起身，去后院。墙角有块青石板，他蹲下，用指甲抠了抠缝里的灰。灰是黑的，沾在指甲盖上，他没擦。
他抬头，看了眼东边的天。云薄，太阳白得发冷。
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把袖口的灰，轻轻掸了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