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苏沅睁开眼时，天光正盛，亮得她微微眯眼。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片**头晒得发油，绿得沉甸甸的，风一吹就晃出满窗细碎的影。
光斑透过纱窗撒进来，在蓝白格子的**石地上铺了一地碎金，明晃晃的，晃得人眼发晕。
她竟又梦见出嫁前的老房子了。
当年她家位于西关的老房子翻盖时，她爸苏向前听人说铺**石比瓷砖好，说是结实耐磨又防滑，踩一辈子都坏不了。
后来发现，确实挺结实的，也防滑，但颜色没选好，不耐脏。
要是不用刷子蘸着洗衣粉用力刷，只用拖把拖完地，灰扑扑的跟没拖差别不大。
苏沅盯着头上的天花板看了许久，脑子昏沉沉的，像浸在温水里，半天才缓过一点神，分不清此刻苦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明明她记得自己窝在女儿家的沙发上，软乎乎地外孙女赖在她怀里撒娇。
哼哼唧唧说肚子不舒服，明天不想去***。
老伴赵鹏在厨房炖排骨，砂锅咕嘟咕嘟地响，香气裹着暖意漫了满屋子……
怎么一睁眼，竟躺回了出嫁前住的这间小卧房？
她撑着床垫慢慢坐起身，动作迟缓得像陷在一团棉花里，浑身都透着不真切的软。
伸手摸向枕边，棉布枕套软乎乎的，沾着淡淡的香皂味，和母亲从前最爱用的那款，一模一样。
床头柜上搁着只搪瓷缸，白底蓝边，杯壁印着朵褪了大半色的牡丹，里头还剩半杯凉白开。
她记得这杯子，杯底早年被她磕掉一小块瓷，指尖摸上去糙糙的，带着细微的颗粒感。
鬼使神差地，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水温温的，带着点井水解暑的凉意。
入口清冽甘润，全然没有后世自来水里那股漂**混着铁锈的怪味。
她咂了咂嘴，心里恍惚地想，还是自家深水井抽上来的水，烧出来的凉白开最对味。
苏沅正觉得自己是想爸妈想出了幻觉，下一秒就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大嗓门，扯着调子喊她吃饭。
“沅沅、苏沅，赶紧下来吃饭。
你姐刚打电话说一会儿就到，让你吃完饭在家等着，快别磨蹭了，小心她回来收拾你。”
声音穿过楼板，穿过纱窗，隔着十几年的漫长光阴，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中气十足，带着惯有的利落劲儿，末尾还往上扬了半分，是母亲沈梅招牌式的、带着笑意的吆喝。
苏沅僵坐在床上愣了几秒，脑子里像炸开一团白光，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她趿着拖鞋就往楼下跑，拖鞋踩在楼梯上，噔噔噔的声响急促又慌乱。
厨房门口，一个人正端着菜从灶台边转过来。
短发烫了细碎的小卷，鬓边别着枚金属**。
碎花薄短袖的下摆利落地扎进深蓝色裤腰里，衬得人腰板挺直。
她脸上带着笑，眼角只有几道浅浅的笑纹，皮肤白净，透着健康的红润光泽。
是**妈沈梅，不过好像哪里不对，**妈怎么突然变年轻了？
但苏沅这会儿沉浸在又见到妈**喜悦，脑子压根就无法去好好思考，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母亲沈梅。
这拥抱用了十足的力气，沈梅手里那盘青椒炒肉晃了晃，油星子差点洒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稳住盘子，没好气地用肩膀拱了拱怀里的小闺女。
“哎呀，你这孩子发什么疯？差点把刚炒的菜整撒了。
怎么？做噩梦啦？摸摸毛吓不着，好啦好啦，都多大了还撒娇呢？”
苏沅把脸埋进她肩窝，熟悉的气息瞬间裹了上来。
雅霜雪花膏的脂粉香、淡淡的油烟气、还有一点医院里带回来的消毒水味，混着母亲身上独有的、暖烘烘的烟火气。
她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声音闷在布料里，嗡嗡的发颤。
“妈……我好想您，您怎么……还是这么年轻漂亮啊？”
沈梅被她逗得笑出声，腾出一只手弹了下她的脑门。
“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叫还是年轻？
**我天生丽质，从来都这么年轻漂亮。
行了别贫了，赶紧坐下吃饭。
跟你说，你姐电话里特意说了，今天趁着店里不忙，带你去买东西。
你要是磨磨蹭蹭惹毛了她，手机不给你买了，可别哭鼻子来找我。”
苏沅干笑两声，心里只当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又觉得这梦境未免太过鲜活真实。
她松开手，在饭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全是她爱吃的口味。
青椒炒肉油亮鲜香，西红柿炒蛋酸甜适口，清炒油麦菜翠生生的。
还有一碗她最爱喝的鲫鱼豆腐汤，汤面飘着几点葱花，嫩白的豆腐块在汤里载浮载沉。
她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油麦菜送进嘴里。
咸淡刚好，蒜末爆得香气十足，锅气裹着菜的清甜，是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吧嗒、吧嗒，砸进白米饭里。
她混着米粒一起扒进嘴里，咸的、涩的、香的，搅在一起，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这个味道，她记了十几年。
后来她也照着母亲的法子试过，一样的食材，一样的步骤，可做出来总差那么一点意思。
好像少了哪味佐料，又好像什么都没少。
不知道是因为火候不对，锅不对，还是……做菜的人，不对。
沈梅拿筷子头轻轻敲了敲她的碗沿，眉头皱起来。
“干啥呢？我做的饭就那么难吃？难吃到把你吃哭了？不想吃就放下，别搞这套啊。”
苏沅慌忙抹了把脸，使劲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好吃，太好吃了。我天天做梦都想着妈您做的这一口……就是太久没见您了，想您了。”
她说着又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嘴里，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如果这真是梦，她希望这场梦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已经好久没梦到过爸妈了，最近这几年，连梦里都难得见上一面，每次醒过来，枕头总是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