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大爷的语音轰炸------------------------------------------，刮过青牛村的瓦房屋顶。苏荞蹲在自家院里的老槐树下，盯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消息，额头上的细汗冒了一层又一层。，每条都五十九秒，她根本不敢点开。光看转文字预览就够吓人的——“荞丫头我跟你说今天村西头老周家的母猪下了八个崽……你知道隔壁村那个网红不昨天直播卖山货卖了八万块……你再不开播二大爷我就……”，深深吸了一口气。爷爷当年教她背《道德经》的时候说过，遇事不要慌，要先问自己这条路是不是你的道。但爷爷显然没教过她，当二大爷的语音轰炸和闺蜜的夺命连环call同时来袭时，该怎么保持道心。。闺蜜钱朵朵的消息简洁有力——一张隔壁村网红的直播截图，配文：“看看人家！一天卖十万！你再不开播，二大爷能把你家门槛踏平！我已经帮你报了个直播带货速成班，三天速成，包教包会，学费我垫了，别谢我！”，抬头看向院子里堆成小山的野核桃和干菌。那是全村老少天不亮就上山采摘的，每一颗核桃都用井水洗过，每一朵菌子都在秋阳下晒得干香。村支书周叔昨天带着人挨家挨户把山货收到她家，临走时拍着她的肩膀说：“荞丫头，全村人的希望都押你这了。”，又沉又闷地压在心口。她倒了一杯荞麦茶，刚喝了一口，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人人手里拎着山货。他也不说话，把烟袋往槐树上一磕，指了指那堆核桃：“荞丫头，你今天要是不开播，我这张老脸就去隔壁村给你拉人来。你知道隔壁村那个二狗子不？就那个去年还欠着赌债的，现在开直播卖山货，上个月刚提了辆摩托车！连二狗子都能行，你为啥不行？”：“二大爷，二狗子那摩托车是分期付款的，首付还是**给凑的。那不重要！”二大爷把烟袋锅子往石桌上一拍，“重要的是人家动起来了！你天天蹲家里看《道德经》，能看出钱来？”：“二大爷您别急，荞丫头肯定有打算。”，手机又响了。县电商办的工作人员打来的，语气客气却不容商量：“苏荞同志，你那个直播间我们关注很久了。这次**一助农活动，你必须在三天内提交标准化的带货方案，用我们统一的模板，否则青牛村的电商扶持名额就得让给别的村。”，苏荞使劲揉了揉太阳穴。钱朵朵的消息又来了：“话术我都给你整理好了——‘家人们冲冲冲’‘错过等一年’‘倒计时三二一’，照这个喊，一天十万不是梦！”，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从小跟着爷爷住在村尾的道观里，别的孩子背唐诗，她背的是“道可道，非常道”。爷爷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荞丫头，道不是用来背的，是用来活的。你以后遇着难处，别急着跟人抢，先问问自己，那条路是不是你的道。”，县里的**压着她，闺蜜的好意裹着她。所有人都在说：走那条路，那条能赚钱的路，那条别人已经走通了的路。她低头看了一眼堆满山货的院子，忽然觉得那些核桃和菌子像一座座小山，把她围在了里面。，院门外又进来一个人。赵有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进院子时明显被山货堆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他扶了扶眼镜，有些窘迫地站稳，清了清嗓子：“苏荞同志，我是来协调电商扶持的事。县里的**出发点是好的，统一模板能保证直播间的规范化和品牌效应，希望你能理解。”
苏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赵干部，您走路不看脚底下？”
赵有鸣的脸腾地红了：“我、我看路了，只是这堆山货堆放的位置……”
“山货招您惹您了？它们自己长腿跑到您脚底下去的？”
二大爷在旁边笑得旱烟都呛了：“哈哈哈赵干部你这走路功夫不行啊，以后多来村里锻炼锻炼！”
赵有鸣尴尬地推了推眼镜，努力把话题拽回正事：“苏荞同志，关于统一模板的事，这是上级要求……”
苏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干部，全县几十个村都用一套话术，一样的套路，观众凭什么看我们青牛村的？”
赵有鸣愣了一下，下意识翻了翻手里的文件：“但这是上级的要求，如果不用统一模板，扶持名额就——”
“就取消，我知道。”苏荞打断他，“可赵干部，你觉得直播带货的本质是什么？是帮百姓卖货，还是完成一个标准化的任务？”
赵有鸣被问住了。他在基层工作了三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跟他说“道理”的村民。以往的群众要么满口答应，要么直接拒绝，很少有人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讨论工作的本质。他看着苏荞，发现这个姑**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像山涧里的溪水，清冽见底。
“你说的有道理，”赵有鸣沉默了一会儿，“但名额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县里有考核指标……”
“指标是死的，人不是活的吗？”苏荞放软了语气，“赵干部，我不是为难你，我是想找到一条更适合青牛村的路。这样吧，给我三天时间，我按我的方式播一场。如果效果不好，我老老实实用模板。如果效果好，您帮我跟上面说句话，行不行？”
赵有鸣想了想，点了头：“三天，我等你结果。”
二大爷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你们俩在这儿打哑谜呢？荞丫头，你就说，今天这直播，播还是不播？”
苏荞深吸一口气，眼睛忽然亮了：“播。但不是现在。二大爷，帮我通知全村，明天傍晚村口银杏树下集合。”
二大爷一愣：“银杏树下？你要在树下播？”
“对，树下播。”苏荞笑了，“二大爷您放心，我保证比二狗子的摩托车还风光。”
当天晚上，钱朵朵打来电话，声音急得能烧开水：“你疯了？树下播什么？播树叶啊？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给你报的速成班明天就开课了！一千八百块的学费！你不能白瞎我的钱！”
“朵朵，你信我一次。”苏荞一边翻爷爷的手抄本一边说，“一千八百块我给你补，但直播的事我得按我的来。”
钱朵朵在电话那头哀嚎了半分钟，最后咬牙切齿地说：“行！三天！三天之后你要是不行，给我老老实实去上速成班！那老师讲课的时候喊‘家人们’喊得嗓子都哑了，你别浪费人家心血！”
苏荞笑着挂了电话，翻开爷爷那本《道德经》，在第一章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道可道，非常道。那就不说，做给他们看。”
窗外月光正好，明天会是个好天气。苏荞盘算着，那棵千年银杏树的第一次直播，得让所有人记住青牛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