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不识字,连自己的婚书都只认得那枚红印。
顾长临教了我三年,没逼我背书,只把三书六礼画成小人图。
拜哪边,敬哪盏茶,跨哪道门,他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说:“阿鹿,不识字也能做我的正妻。”
成亲那日,他的表妹沈萝哭着闯进顾府。
顾长临把拜堂图塞进我手里:“我去哄她,你按图走,别误了吉时。”
我照着图从侧门进,跪在偏席上。
满堂宾客忽然笑开:“新娘怎么站到妾位去了?”
以前我看不懂礼单,他会一句句念给我听;现在他扶着穿红衣的沈萝,从正门走进来。
我展开小人图,才看见正妻的位置被墨涂了。
曾经小人图教我做妻,现在小人图把我画成妾。
沈萝躲在扇后笑:“我同表哥打赌,你看不出这是妾位。他输了,今晚先陪我喝合卺酒。”
顾长临低声训她:“别让阿鹿难堪。”
可他转头哄我:“婚书写的是你,阿萝只借一晚名分,你最懂事。”
我把小人图丢进火盆,对司礼说:“这堂,我不拜了。”
……
我走出喜堂时,脚上的绣鞋被门槛绊掉了一只。
另一只走到长廊尽头,也不知落在了哪里。
顾府的石板冻得刺骨。红嫁衣拖过地面,沾了灰,也沾了火盆里飘出来的纸屑。
到府门前,管家横过手臂。
“鹿姑娘,嫁妆得留下。”
我回头看见两名仆役正在搬我的箱子。那里面有娘替我攒的银镯、铺面契书,还有三十亩田的地契。
“那是我的东西。”
管家将礼单展开,像笃定我看不懂。
“礼未成,物不能擅自出府。何况单子上写得明白,这些东西已经入了顾家公账。”
纸上密密麻麻的墨迹挤在一起。我只认得末尾娘按下的指印,却不知道那枚指印前面究竟写了什么。
我想去夺,仆役已经合上箱盖。
府里还在奏喜乐。隔着几重门,我听见沈萝笑着问顾长临,合卺酒要用哪一对杯子。
那一刻我才知道,人被赶出门时,连自己的东西都未必带得走。
我空着手下了台阶。
娘从巷口赶来,怀里抱着给顾家老夫人的见面礼。她看清我时,脚步忽然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