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吴渊，把保送名额让给小浩。”
冰冷的声音落下。
吴家别墅内，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吴渊坐在餐桌末位，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
吴镇岳。
江城市武道协会副会长，七品宗师，也是他的亲生父亲。
此刻，吴镇岳神色平静，语气淡漠。
仿佛刚才说的并不是要夺走亲生儿子的前途，而是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在他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龙京武道大学的保送确认书。
另一份，则是保送名额自愿转让协议。
协议最下方的受让人一栏，已经提前填好了名字。
吴浩。
吴家收养了十六年的养子。
也是全家人口中那个懂事、听话、身体不好，需要所有人照顾的弟弟。
吴渊看着那两份文件，沉默了几秒。
“理由。”
“什么？”
吴镇岳皱起眉头。
吴渊放下筷子。
“我说，把我的保送名额给吴浩，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
他的声音并不大。
却让餐桌上的气氛愈发压抑。
吴镇岳还没开口，坐在旁边的苏婉琴便先沉下了脸。
“吴渊，你这是什么态度？”
“**是在和你好好商量，不是在逼你。”
商量？
吴渊目光落在那份已经填好吴浩名字，甚至连见证人签字都准备好的协议上，嘴角微微扬起。
这也叫商量？
分明只是通知。
苏婉琴没有察觉他眼中的讥讽，自顾自地说道：
“小浩从小身体就不好，气血基础也比你差。”
“以他的成绩，参加武考很难进入顶尖武道大学。”
“可你不一样。”
“你已经达到准武者巅峰，就算没有保送名额，参加武考一样能考上好学校。”
“你是哥哥，让让弟弟怎么了？”
一句话说完，苏婉琴脸上甚至浮现出理所当然的神情。
吴渊看着她。
这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从小到大，只要他和吴浩之间产生任何冲突，无论对错，最后被要求退让的永远都是他。
因为他身体好。
因为他天赋高。
因为他是哥哥。
所以，他就该让。
小时候让玩具。
长大后让丹药。
现在，连用命换来的保送名额，也要让。
吴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妈，你知道这个保送名额是怎么来的吗？”
苏婉琴神情一滞。
“不过就是学校推荐……”
“不是。”
吴渊直接打断了她。
他伸出右手，将袖口慢慢卷了上去。
一道狰狞的伤疤，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
“去年江城青年武道赛，我打了十三场。”
“第七场，右手骨裂。”
“第十场，肋骨断了三根。”
“最后一场，我的对手是正式武者。”
“我差点死在擂台上，才拿到江城第一。”
“龙京武大看中的，是我的成绩，是我一次次从擂台上打出来的战绩。”
吴渊看着苏婉琴，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是吴家的面子。”
“更不是吴浩那句身体不好。”
餐桌另一侧，吴浩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攥紧裤腿。
没过几秒，他眼眶便红了起来。
“哥哥，你别生气。”
“我真的不知道爸妈会这么做。”
吴浩猛地站起身，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他伸手将那份转让协议推了回去。
“这个名额本来就是你的，我不能要。”
“就算我上不了龙京武大也没关系。”
“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和爸妈闹矛盾。”
说到最后，他声音已经微微哽咽。
那副小心翼翼、委曲求全的模样，任何人看了，恐怕都会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婉琴顿时心疼了。
“小浩，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你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要是再参加高强度武考，出了意外怎么办？”
她说着，还不忘狠狠瞪了吴渊一眼。
“看看你弟弟多懂事！”
“他处处为你着想，你呢？”
“为了一个名额，非要把一家人闹得不愉快！”
吴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吴浩推回协议的右手上。
嘴上说着不要。
可那只手从始至终都按在协议边缘。
没有真正松开。
吴渊忽然笑了。
“吴浩。”
“哥……”
“你真不要这个名额？”
吴浩神情一僵。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吴渊！”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坐在吴浩身边的年轻女人放下筷子，眉宇间满是厌恶。
吴清雪。
吴渊的亲姐姐。
二十二岁，龙京武道大学大四学生，也是吴家这一代最***在三十岁前突破宗师的天才。
“你明知道小浩心软，为什么还要这么逼他？”
吴清雪冷冷地看着吴渊。
“他已经说了不要，你还想怎么样？”
“非要逼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你下跪，你才满意吗？”
吴渊看着她，神情平静。
“他不要，就松手。”
“你！”
吴清雪一愣。
众人下意识看向吴浩。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吴浩的右手竟然还压在协议上。
吴浩像是被烫到一般，急忙把手收了回来。
“我……我只是太紧张了。”
他眼眶更红。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哥哥也不会这么生气。”
“小浩！”
吴清雪连忙安慰他。
随后，她看向吴渊的眼神愈发冰冷。
“你满意了？”
“从小到大，小浩什么都不和你争。”
“你拥有的资源比他多，得到的关注比他多，就连武道天赋也比他强。”
“现在只是让你把保送名额让出来，你却在这里咄咄逼人。”
“吴渊，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自私。
听到这两个字，吴渊突然有些想笑。
十五岁那年，吴浩私自偷走他的气血丹。
事发后，母亲说吴浩只是太想进步，让他不要计较。
十六岁那年，吴浩弄坏了他的合金战刀。
父亲说不过是一把刀，重新买一把就是了。
十七岁那年，他在青年武道赛上重伤归来。
全家人都在医院陪着因为晕血而昏倒的吴浩。
直到比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才有人想起他还躺在病房。
如今，他用血换来的保送资格，也成了吴清雪口中一件可以随手让出去的东西。
原来，不愿意被人抢走自己的东西，就叫自私。
吴渊端起面前的水杯，轻轻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从喉咙一直凉到了心里。
吴镇岳显然已经失去耐心。
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脏上。
宗师威压虽然没有完全释放，却依旧让整间餐厅变得沉闷压抑。
“够了。”
吴镇岳开口。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将转让协议推到吴渊面前。
“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龙京武大的保送名额，对现在的你而言，只是锦上添花。”
“但对小浩而言，这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吴家培养你十八年，你也该为家族做出一点贡献。”
“在协议上签字。”
吴渊垂眸看向协议。
“如果我不签呢？”
吴镇岳眯起眼睛。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属于宗师的气息从他体内缓缓散出。
餐桌上的碗筷轻轻震颤。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若是换成其他准武者，恐怕早已在这股威压下脸色惨白，连坐都坐不稳。
可吴渊依旧坐在那里。
脊背挺直。
没有后退半分。
吴镇岳眼中的寒意更重。
“不要以为你拿了一个江城第一，就有资格忤逆长辈。”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吴家给你的。”
“没有吴家，你什么都不是。”
吴渊忽然抬起头。
“我的武道修为，是你给的？”
吴镇岳眉头一皱。
“我十二岁进入荒野训练营的时候，你去看过一次吗？”
“我第一次猎杀凶兽，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你知道吗？”
“去年武道赛决赛，我右手骨裂，肋骨尽断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吴渊看向餐桌上的每一个人。
无人回答。
因为那一天，是吴浩的生日。
比赛结束时，吴渊独自一人躺在医院接受治疗。
而吴家所有人，都在为吴浩举办盛大的成年宴。
吴渊原本以为，只是因为比赛更重要，他应该懂事。
现在想来，他不是懂事。
他只是蠢。
蠢到竟然对眼前这些人，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餐桌下，吴渊的手指缓缓收紧。
最后一丝期待，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他抬手拿起了那份保送确认书。
看到这一幕，苏婉琴脸上的怒意终于消散了些。
“这样才对。”
“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闹成这样。”
“小浩以后进入龙京武大，也会记得你这个哥哥的好。”
吴清雪的神色也缓和下来。
“早这样不就行了？”
“爸也不是偏心，只是小浩比你更需要这个机会。”
吴浩站在旁边，双眼微红。
“哥哥，谢谢你。”
“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吴渊看着手中的保送确认书。
上面印着龙京武道大学的徽章。
那是大夏四大顶级武道院校之一。
无数年轻武者梦寐以求的武道圣地。
为了这张纸，他拼了整整六年。
流过血。
断过骨。
数次在荒野中和死亡擦肩而过。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把这一切拱手送给吴浩。
吴渊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很轻。
却让众人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吴镇岳眉头紧皱。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吴渊双手抓住保送确认书的两端。
“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吴渊抬起头，目光从吴镇岳、苏婉琴、吴清雪和吴浩脸上一一扫过。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这个名额——”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骤然在餐厅中响起。
所有人的表情，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那张价值无数人前途的保送确认书，被吴渊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将纸张重叠。
雪白的纸屑从吴渊指尖缓缓飘落，散落在精致奢华的餐桌上。
就像是一场冰冷的雪。
吴渊松开手。
最后一片纸屑落入餐盘。
他看着脸色铁青的吴镇岳，平静开口：
“现在不用争了。”
“这个名额——”
“谁也别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