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从小就能听见死物说话。
天才编剧宋知寒突然失踪,警方消息称“人已经被绑出省”。
他哥宋砚放话只要能找回弟弟,重金酬谢绝不手软。
狗仔、粉丝和搜救队伍当即一窝蜂往城外赶。
只有我攥紧宋知寒的玩偶,拉住宋砚:
“不用出城找了。”
“你弟弟,一直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我叫沈梨,现在是横城影视城道具组助理。
没人知道,我能听见死物的声音。
三年前的今天,我是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最有天赋的学生,老师们说我是“为镜头而生的人”。
一年后,我被劝退了,理由是“严重精神**倾向”。
从那以后,我靠着帮剧组整理道具、做最底层的杂活活着。
准确地说,只要我触碰到一件物品,就能感知到它最近一次附着过的强烈情绪——画面、声音、气味、温度,如潮水般灌进我脑子里。
代价是,每一次使用,都会让我的身体付出代价。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直接咳血。
今天是我待在《夜雨长安》剧组的**十七天。
这部**古装剧的编剧叫宋知寒,才二十三岁,圈内人称“小诸葛”,三年前靠一部校园悬疑网剧一战成名。
三天前的雨夜,宋知寒在剧组化妆间里凭空消失了。
雨下得很大,监控拍到的最后一个画面糊成一团噪点。画面里,宋知寒穿着拖鞋,端着保温杯走进化妆间,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化妆间有后门,后门直通垃圾清运通道,警方调了所有外围监控,锁定了一辆深夜驶出的无牌面包车。
结论一致:宋知寒被绑架了,已经转移出城。
于是,不论是**还是狗仔,都在往外追。
只有我,站在那间被封锁的化妆间里,蹲在地上,指尖捏着一个被踢到墙角的、灰扑扑的橡胶玩偶。
那是宋知寒的“灵感玩偶”,他每次写剧本都攥在手里转,全剧组都知道。
触感来的瞬间,我的太阳穴像被人用冰锥扎了一下。
画面涌进来了。
昏暗的化妆间。宋知寒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手指还在转那个玩偶。
门被推开了,一双红色高跟鞋踩进来,悄无声息。
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她手里攥着一块浸透了**的白布。
宋知寒猛地回头——瞳孔放大,嘴唇刚张开半个字,布已经捂了上去。
他挣扎,手指抠进沙发皮面,指甲崩裂了,那个玩偶从他手里滚落在地,弹了两下,钻进墙角。
女人把他的身体拖起来,像拖一袋湿水泥。她掀开了沙发背后那块地毯,底下是一道嵌在水泥地里的暗门。
她把他丢下去,弯腰盖上暗门,再把地毯抚平。
直起身的时候,她对着化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露出的半张脸上带着餍足的微笑。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人进去了。按计划走,让那辆面包车出城。”
电话那头说什么我听不清,但她回了一句,一字一顿:“宋砚毁了我十年,我就毁了他弟弟,公平。”
那张脸是——乔映雪。四十岁的影后,三座金像奖杯,景盛影业曾经的台柱子。
三个月前,她和景盛的续约谈崩了,被宋砚一纸解约函扫地出门,理由是“艺术理念分歧”。
圈内人私下传,其实是宋砚嫌她老了,流量跑了,签她她不如换新人划算。
画面结束,我猛地松开手。玩偶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我扶着化妆台站起来,太阳穴突突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我狠狠咽了回去。
门口有脚步声。我转过身,人已经进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很高,深灰色大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手腕。他站在化妆间门口,把外面大半的光都挡住了。
宋砚。
景盛影业的掌门人,业内公认最冷血的制片人,也是宋知寒的亲哥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穿制服的**,有戴眼镜的专家顾问,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景盛高管。
***长姓陆,看着四十出头,步伐沉稳。
他走到化妆间中央,对宋砚说:“宋总,外围排查的结果基本一致,那辆面包车已经出了省界,我们正在协调跨省追捕。您弟弟......我们尽快搜救。”
专家顾问推了推眼镜接话:“从现场痕迹和车辆轨迹分析,嫌疑人作案手法老练,且有明确的外逃路线规划。孩子大概率已经被转移至邻省,建议扩大搜山范围,同时锁紧省际通道。”
宋砚没说话。
他站在化妆镜前,低头看着沙发背后那块地毯,忽然他问:“化妆间全面搜过了?”
陆队长点头:“搜了三遍。墙体、地板都探测过,没有异常。”
宋砚的目光移开,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落在墙角蹲着的我身上。
“你是谁?”他的声音带着压着情绪的冷漠。
旁边的道具组组长赶紧探出头:“宋总,这是沈梨,我们组临时招的助理,帮忙整理道具的。”
宋砚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他转头对陆队长说:“继续追面包车,安排人手从南线进山。”
所有人都开始往外走。
“等等。”
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扎在我身上。道具组组长脸色都白了,拼命朝我使眼色让我闭嘴。
我盯着宋砚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说:“不用出城找了。宋知寒就在这里,在这栋楼里。”
化妆间里安静了一瞬。
专家顾问第一个笑出声:“小姑娘,你有什么依据?”
道具组组长急得满头汗:“宋总,对不起对不起,她脑子不太——”
宋砚抬了抬手,制止了组长的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大衣上冷冽的木质香。
“你说人在楼里,证据呢?”
我的视线越过他,落在沙发背后那块地毯上:“地毯下面有暗门,人被推进去了。不是今天,是三天前。”
宋砚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转身,大步走到沙发前,蹲下身,一把掀开地毯。
底下是水泥地面,严丝合缝。
专家顾问嗤了一声,转头对陆队长说:“陆队,你看,这就是典型的干扰搜救——”
宋砚的指尖摸到了水泥地面上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
他用拇指按下去,用力一推,那块水泥板纹丝不动。他又按了两下,忽然换了方向,往右推——咔哒。
水泥板松动了。
化妆间里所有的呼吸都停了。
陆队长两步跨过来蹲下,用手电照着那条缝隙。他用工具撬了几下,整块水泥板被抬了起来,底下露出一个大约一米深、半米见方的空腔。
里面有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蜷成一团扔在角落里,卫衣胸口印着《夜雨长安》的剧名logo。
宋砚把卫衣捞了出来。他攥着那件衣服,指节泛白,把衣服翻了个面。后领内侧,有宋知寒的名字缩写,SZH。
空腔里没有别的了。人不在了。
宋砚猛地站起来,转身看我。
“你看到了什么?你告诉我,他从这里出去之后,去了哪?”
我手里的那个玩偶,此刻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余温。我攥紧它,指甲几乎嵌进橡胶里。
乔映雪,你把他交给了谁?
我闭上眼,重新握住玩偶。
这一次,画面来得更猛烈——暗门被打开,一只手伸下来,把昏迷的宋知寒拉了上去。那手上有一道疤,横贯整个虎口。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姐,交给我。你按计划去机场,引开宋砚的视线。”
下一秒,我猛地睁开眼。
耳边嗡嗡响,鼻腔里一股温热淌了下来。我抬手一抹,手背上一片刺目的红。
宋砚看见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重重一滚。
“你......”
“虎口有疤。”我打断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接应的人,虎口有一道横疤。是化妆间保洁员老赵,三天前辞职走了,宋总,你查过他的去向吗?”
满屋子的人死寂了三秒钟。
陆队长已经掏出对讲机:“查!查《夜雨长安》剧组保洁员赵某,三天前离职记录!调他所有通讯和银行流水!”
而宋砚还站在原地,看着我,手里攥着他弟弟那件染了灰的卫衣。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雨声灌进化妆间,湿冷的风掀动他大衣的衣摆。
“你叫什么?”
“沈梨。”
景盛影业的速度比警方还快。
四十分钟后,保洁员老赵的底细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本名赵永福,四十七岁,横城本地人,在《夜雨长安》剧组干了四个月保洁,三天前以“老家母亲病重”为由火速辞职。
辞职当天,他的账户转入了一笔二十万的汇款,汇款方是一个刚注册的皮包公司,法人追踪下去,最终关联到乔映雪的一个远房表妹。
陆队长亲自带队,追着赵永福那条线调监控、查通话、摸排落脚点。
我被宋砚的私人医生按在化妆间旁边的休息室里,做了简单的检查。
血压偏低,心率偏快,鼻腔黏膜有轻微破裂,没有大碍。医生说着“体虚、上火”,开了点维生素就走了。
宋砚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在看手机。他的侧影映在玻璃上,轮廓分明。
片刻后他放下手机,转身看着我。
“赵永福三天前租了一辆二手金杯,昨天下午开进了横城北郊的废弃化工厂区。陆正已经带人围过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鼻腔里还有残存的血腥味,头昏沉沉的,点了点头。
他站了两秒,忽然走到我面前,把一杯温水搁在我手边的茶几上。
“沈梨。你刚才在化妆间里,是怎么知道暗门的?”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腥甜压住了几分。
“直觉。”
“你为什么会突然流鼻血。”
“天气干。”
他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让我后脊发紧,因为我能感觉到他在判断我的表情。
宋砚没再追问。
他直起身,大衣的下摆擦过我膝盖:“你今晚不要离开这栋楼,陆正那边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快出门时他停住了,“你不甘心只做个道具组助理,对吧?中戏导演系三年前的肄业生,沈梨。”
外面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有人喊:“宋总!陆队那边传来消息,找到那辆金杯车了,停在化工厂三号仓库后面!”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跟了出去。
宋砚还没走远,他站在走廊拐角已经接起了电话,外放的声音被安静的长廊放大了几分。
陆正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而急促:“宋总,车找到了,但人不在里面。仓库里发现了大量生活痕迹,至少有两个人在这里住了两天以上。还有一件东西,你最好亲自来看一下。”
宋砚挂了电话,转过头,目光越过走廊里那些忙碌的、慌乱的、举着对讲机的人,落在最后面的我身上。
“沈梨,一起去。”
废弃化工厂在横城北郊的荒地上,三面是芦苇荡,一面是废弃铁路。
三号仓库的铁皮顶塌了一半,雨水从破口灌进来,在地上积成一片一片的浅洼。
陆正站在仓库中间,脚边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他把袋子拎起来,举到宋砚面前。
里面是一支录音笔。侧面贴着一张标签贴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夜雨长安》大结局·绝密。字迹是宋知寒的。
宋砚接过证物袋,按了一下开关,录音笔的指示灯亮了。
宋知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疲惫。
依然带着他那种特有的、懒洋洋的叙述感:“......最后一幕。沈朝雨站在长安城楼上,看着朱雀大街上的千军万马。她忽然想起来,十五年前在江南的小院里,那个人对她说,朝雨,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去长城。”
录音停了。后面还有几秒空白的嘶嘶声。
宋砚握着录音笔,指节发白。他按了下一段。
第二段录音,**音变了。有风声,有铁皮被吹动的哐当声,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宋知寒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乔映雪,你是不是觉得我哥会跪下来求你?”
然后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宋知寒,你闭嘴。”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录音断了。
仓库里所有人都看着宋砚。
他转过身,看向陆正:“乔映雪现在在哪?”
“我们查了出境记录,她两天前飞了国外。但是——”
陆正翻开手里的平板,“她的私人助理,一个叫林小满的女生,还留在国内。我们刚查到,林小满昨晚在横城某酒店**了入住。酒店离这里不到五公里。”
宋砚闭了一下眼。
我靠着仓库门框,视线落在墙角一堆废弃的旧纸箱上。
纸箱最上面,扔着一件灰蓝色的工作围裙,胸口印着“化工厂检修”字样。
我走过去,蹲下来,指尖碰了一下围裙的布料。
画面瞬间灌入——昏暗的仓库角落。乔映雪站在宋知寒面前,手里攥着录音笔。
她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笑:“你居然随身带录音笔。放心,我会让你哥找到的。”
宋知寒靠在墙上,手腕上缠着胶带,额头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看着乔映雪,忽然笑了:“乔映雪,你以为你能威胁到谁。”
乔映雪的笑僵了一瞬。
画面到了这里就断了。但围裙上还有第二层残存的情绪——来自另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的手抓住了这件围裙,把它从纸箱上拽下来。
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声音压得极低极快:“乔姐走了,这仓库不能用了。赵叔,把人带出来,换地方。换到——”
她没说完。因为仓库外面传来了车灯的光。她猛地噤声,把围裙一扔,转身就从后门跑了。
画面结束。
我松开手,胸口一阵翻涌。
那个戴口罩的年轻女人是林小满。她还在国内,她在转移宋知寒。
我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撑着旁边的铁架子缓了两秒。我仰头把喉咙里的血腥咽回去,快步走回宋砚面前。
“林小满昨晚在酒店等人。”我盯着他,把刚才看到的挑最紧要的说,“她要把宋知寒转移到别的地方。而且——”
我吸了一口气:“赵永福还在配合她,他们有两个人在看管宋知寒。”
宋砚的眼神变了一瞬,转头对陆正说:“查林小满昨晚在酒店的所有接触记录。她见了谁、打了什么电话、开了什么车。”
陆队长神色严肃:“我们现在就去酒店找她盘问。”
仓库里只剩下我和宋砚。
雨声很大,铁皮顶被砸得哐哐响。
他忽然开口:“沈梨,你的直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背靠着铁架子,没看他:“三年前。”
“你退学之后?”
“退学之前。”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分明。
“你信不信,”他说,“我能保你。”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朝我走了一步:“不管你这三年经历了什么,横城这么大,有我宋砚一句话,没有人能动你。”
“但你要帮我把他找回来。活着找回来。”
我看着他,喉咙里那股腥甜又翻起来了。我偏头咳了一下,手背擦过嘴角时,看见了模糊的红色。
“宋总,”我哑着嗓子开口,“你弟弟还活着。我能感觉到。”
他看着我手上的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脱下大衣,披在我肩上。大衣沉甸甸的,带着他身上那种冷冽的木质气息和雨水的潮湿。
他的手指在我肩头停了一瞬。
“走,我送你回去休息。陆正那边有了确切位置,我再叫你。”
上了他的车后,我靠在皮座上,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那个戴口罩的女孩跑向后门时,有一辆车在等着她,驾驶座上有一个人......
我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