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来就是地狱------------------------------------------。后脑勺像磕在石阶上，钝疼一阵一阵往上顶。。房梁黑漆漆，一根粗木头横在头顶，年头久了裂出几道细纹。墙角糊着旧报纸，边角全卷起来，露出底下发黄的泥墙。鱼腥味混着煤油灯烧久了的黑烟，呛得嗓子眼发紧。他想抬手揉眼睛，胳膊软得像面条，抬到一半摔回床板上。身子沉，脑子倒清醒。。“米缸刮底了还养着个吃白饭的，许大强我跟你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女人声音又尖又快。。木门半掩，瘦高个女人，碎花布衫洗得发白，锅铲砸在铁锅沿上当啷当啷响。张秀英。这名字就搁在脑子里，像翻开的旧账本。。出租屋，电脑屏幕还亮着，金融系刚毕业。再睁眼就是这间石头厝，霉味，煤油灯，旧报纸糊墙。晋江小王庄，1980年。两股记忆搅在一起，像两本泡了水的账册叠着晾干。。原主蹲了十年礁石，潮水涨到哪条石缝、退到哪条石缝、哪个季节礁石底下藏什么东西，全在脑子里，一帧一帧的。十年，天天蹲在那，村里人以为傻子发呆，没人知道傻子在看什么。。。壳子是狗蛋的壳子，户口本上写的是许文斌，**当年找人给起的名。但村里没人叫，都叫狗蛋，贱名好养活。行。脑子是自己的脑子，金融系状元，全省第一。真离谱，全省第一穿成傻子，还能不能再死一遍穿回去。算了，既来之则算之。右手拇指下意识摩挲了一下食指侧面，又停住了，把手塞进被子里。。“你倒是放个屁。”张秀英嗓门更高了，“刘大赖那边说了，三十块，凑不出来就收船。”。许大强的，闷闷的，从地底下钻出来。“你叹气有什么用。”张秀英声音忽然低下去，“要不……把红玉嫁过去。你疯了。那你说怎么办，渔船收走了全家喝西北风。红玉嫁过去也不亏，刘大赖好歹——”
“别说了。”
沉默。煤油灯的火苗噗噗跳。
许文斌在心里过数。三十块，渔船是命。两张渔网一条舢板，许大强出海漂一季才挣这点钱，还得看天。还不上，船就没了。刘大赖，隔壁村二流子，惦记许家宅基地不是一天两天，现在还要娶红玉。本金没有，人脉没有，顶着个狗蛋的名头连句整话都不能多说。烂。可信息差这东西，哪个年代都值钱。
脚步声。张秀英端碗进来。粗瓷碗，碗沿磕掉一块，地瓜糊糊清汤寡水，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在床边坐下，舀一勺吹了吹。“张嘴。”声音硬邦邦。许文斌没动。“叫你张嘴听见没，狗蛋。”勺子捅过来。许文斌抬手一挡，碗翻了。糊糊洒了一床，顺着床板缝往下滴。粗瓷碗滚到墙角，转了两圈才停住。
张秀英愣在原地。灶房里凳子倒了，许大强的脚步声哐哐哐跑过来。张秀英回过神，眉毛竖起来：“你——”
“不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锈掉的刀。张秀英后退一步，腰撞在门框上。许文斌抬起头，眼神冷——但垂下眼的那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把那股不属于这具身体的锐利收了回去。再抬起来的时候，又是傻子的眼神。
“你说什么？”张秀英的声音有点颤。
“渔船。”盯着张秀英。“不卖。”许大强站在门口，脸上胡茬乱糟糟，眼睛瞪得老大。“狗蛋？”许文斌没应。翻过身面对墙壁。“今晚涨潮。”声音很轻。许大强没听清。“啥？”许文斌没再说第二遍。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许大强和张秀英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外头天黑透了。
第二天一早，许大强照常出海。张秀英在灶房煮地瓜糊糊，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昨天还响。昨晚那两个字，像石头扔进海里，响一声就沉了。许文斌躺在床上听，心里清楚——一个傻了十八年的人突然说两个字，家里人只会愣一下，然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信任不靠两个字建立。靠结果。
下午，消息从海边传回来。许大强的船触礁了。退潮，暗礁露头，船底磕出个窟窿，人掉下去。同村的张老三把他捞上来，浑身湿透，躺在滩涂上吐海水。右腿小腿骨头断了，白森森的骨茬子戳出皮肉，血顺着脚踝往下淌，把沙滩染黑了一小片。船还在，底板裂了条口子，补补还能用。人废了。
张秀英跑到海边，拨开人群，看见许大强躺在地上，腿弯成一个不该弯的角度。她腿一软，跪在滩涂上。“造孽哦……造孽哦……”哭完又骂，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叫你别出海你非去，这下好了，腿断了人废了全家都别活了！”许大强闭着眼，脸上没一点血色，嘴唇发白，一句话说不出来。许文杰蹲在旁边，脸白得跟纸一样，手抖着不敢碰**的腿。许红玉扶着她娘，眼泪往下掉，一句话不说。
傍晚，人抬回家了。消息传到屋里的时候，许文斌正盯着房梁上那道最深的裂缝。腮帮子咬紧了一下，很轻，连守在门口的许文杰都没察觉。他闭上眼，又睁开。右手拇指下意识摩挲了一下食指侧面，摸到一层薄汗。他在心里开始算账——接骨，镇上医院，来回，医药费。数字一个一个往上叠，他的呼吸越来越稳。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了一趟，摸了摸骨头，摇头。送镇上医院得花大钱，不送这条腿就瘸一辈子。张秀英翻遍灶台缝，手帕里包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数了两遍，递过去。先包扎上药。赤脚医生拿两块木板夹住腿，布条缠得歪歪扭扭，血还在往外渗。许大强疼得闷哼，额头上全是汗。
医生走了。张秀英坐在灶房里不哭了，眼睛直直盯着地。灶台上搁着那个磕掉碗沿的粗瓷碗，地瓜糊糊凉了，没人动。许文杰蹲在门口，脑袋埋在膝盖里。许红玉端了碗水放在床边，许大强没动。煤油灯点起来了，火苗噗噗跳，照得墙上的影子一抖一抖。船还在。人废了。三十块的债悬在头顶。包扎花了两块。接骨要十五块，拿不出。全家人围在一起，没人说话。
张秀英忽然站起来，走到许文斌屋里。她站在床前，眼睛肿着，嘴唇哆嗦。“狗蛋……你昨晚说什么。”许文斌睁着眼没说话。“你说涨潮，你再说一遍。”
许文斌看着她。右手在被子里摸到枕头下那截铅笔头，往稻草深处塞了塞。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胳膊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往上挪。全家人回头看他——这是狗蛋第一次自己从床上坐起来。
“礁石。”他说，“退潮了。”
张秀英愣了好几秒。许文杰从门口探进头来，脸上还白着。“哥，你说啥？”
许文斌没答。他扶着床沿站起来了，腿在发抖，但他站起来了。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屋走。张秀英伸手想扶他，他的手躲开了。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凉透的地瓜糊糊，喝了。喝完把碗放下，看了张秀英一眼。
“我去礁石上看看。”
“你腿还没好利索——”张秀英的声音哽在嗓子里。
“我蹲了十年。”
张秀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许文杰从门口站起来，愣愣地看着他哥。许文斌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扶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的煤油灯。火苗还在跳，影子还在抖。但他没有再停下来。
外头潮水正在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