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礼接亲时，许明珠的男闺蜜拎来一只烧黑的铁锅。
他说他们这里有个规矩，新郎进门前，得拿锅底灰抹脸。
“脸抹得越黑，婚后越懂得疼老婆。”
满屋人举着手机起哄，程野已经沾了一手锅灰，朝我的脸伸来。
我爸从人群里挤进来，挡在我面前。
“新郎今天要见客，别把脸弄脏了。”
程野笑着收了收手。
“叔叔第一次参加这种婚礼，可能不习惯。怪我，没提前跟您解释清楚。”
他说着道歉，掌心却没有放下。
我爸怕耽误吉时，陪着笑说：“孩子一会还要跟拍视频，我替他受。”
下一秒，程野真的把一掌锅灰按在了我爸脸上，周围笑声炸开。
有人喊：“看来周家男人都懂规矩，还没进门就知道听老婆的！”
我爸僵了几秒，他今天穿的西装，是卖了两头猪才买的。
袖口蹭黑后，他反而往身后藏，怕碰脏我的礼服。
我打掉程野手里的铁锅，许明珠却先护住了他。
“闹婚而已，你至于动手？程野为了给我们热场，凌晨四点就过来了。”
我爸赶紧说没事，脸上的黑灰混着汗，一道道往下淌。
许明珠明明看见了，还转头替程野吹被锅沿蹭红的手背。
“疼不疼？”
我摘下胸前的新郎花。
“你们家的规矩，我学不会。这个婚，我也高攀不起。”
……
满屋子的笑声停了。
许明珠盯着我手里的新郎花，眉心一点点压下来。
“周明川，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一定要说这种话？”
我爸顾不上擦脸，先来拉我。
“别胡说。小程就是跟你开个玩笑，爸都没生气。”
程野站在许明珠身后，手背只是泛红，她却攥着他的手腕看了又看。
“要不要去涂点药？”
“没事。”
他把手藏到身后，眼圈却慢慢红了。
“我本来想让大家高兴。明川哥不喜欢，我以后注意就是了。”
许明珠最吃他这一套。
她抬头看我，声音压低。
“程野从凌晨忙到现在。你当众摔他的东西，还差点砸到他，给他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
我看着她。
“我爸脸上的灰呢？”
她像是这时才想起来，转身看了父亲一眼。
看见老人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狼狈，她神色微顿，从伴娘手中接过毛巾，亲自走过去。
“叔叔，您别动。”
她把毛巾浸进温水，一点点替我爸擦脸，连耳后沾到的灰都没有漏掉。
我爸受宠若惊，腰弯得更低。
“明珠，不用你弄，别脏了婚纱。”
“您是长辈，应该的。”
她甚至记得我爸有高血压，从包里取出我提前交给她的药，拧开水递过去。
她总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软下来。
六年里，我就是靠这一点温柔，一次次说服自己再等等。
她替父亲擦干净脸，又走到我面前，将我摘下的胸花重新别在礼服上。
她指尖贴着我的胸口，轻轻叫了一声：“川川。”
我抬眼看她。
她笑了笑，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今天结束以后，我单独陪你和叔叔吃饭。你想怎么骂我，我都听着，好不好？”
我刚松开攥紧的手，她便转身将程野拉到面前。
“叔叔已经照顾好了。现在该你向程野道歉了。”
胸口那点刚升起来的暖意，顷刻凉透。
“凭什么？”
“凭你动了手。”
“他把灰按在我爸脸上。”
“那是婚俗。你把锅摔到他手边，是实打实的。”
程野立刻开口：“明珠，别逼他。叔叔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本来就紧张，明川哥再闹下去，老人心里更不好受。”
他说得像是在替我爸解围，却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我身上。
许明珠皱眉。
“叔叔都没有生气，你别比长辈还难哄。”
我爸一听，赶紧走过来。
“小程，是叔叔挡得太急，明川才误会了。叔叔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他说着便要弯腰。
我猛地扶住他。
许明珠脸色也沉下来。
“周明川，你让长辈替你道歉，很有面子吗？”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是她和程野把父亲逼到了这个位置，最后丢脸的人，却成了我。
司仪在门口催吉时。
许明珠重新握住我的手。
“先进去。婚礼结束后，我陪你慢慢算。”
她总把伤害推到以后，仿佛只要她肯回来哄，我就不该在当下疼。
我将她替我别上的胸花再次摘下，放进她掌心。
“道歉不可能。”
“婚礼还能不能继续，看你。”
她攥紧那朵花，眼底第一次有了不安。
我爸却低着头，像做错事的人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