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第九次将刀架在脖子上，逼萧玄烨撕毁废后圣旨时，他突然面无表情地说了声好。
此后无论是我像从前那般，将他赐给长姐的宫殿乱砸一通。
又或是逼阿姐剃光青丝，跪地求饶。
他始终没再提废后的事。
也没有满脸厌恶地对我说：“宋蓁蓁，明月替你去和亲吃了那么多苦，这是你本来就欠她的！”
他每日晨起会亲手为我绾发描眉，连奏折都搬来榻边批阅，生怕我离了他视线半步。
****都说，陛下待皇后情深义重。
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我又一次缠着他问，爱我还是爱阿姐。
他没有回答，隔天就派人将阿姐送去静安寺祈福。
我半信半疑，偷偷跑出宫去静安寺查探，却意外撞见他满眼疲惫地冲阿姐道。
“国师起卦算出若我执意废后，蓁蓁她会在你临产那天，拉着你一同葬身火场。”
“朕不敢赌。”
……
我死死攥着掌心，盯着门缝里透出的光。
阿娘正心疼地替阿姐擦泪。
“明月，娘知道让你受苦了。可国师的卦象从没出错过，陛下这么做也是担心你。”
“往后娘定会寸步不离守着你。若那逆女敢动你一根手指，娘豁出命也让她给你陪葬！”
阿姐扑进她怀里，哭得浑身发颤。
“娘，我从没想过要跟妹妹争，去和亲是我心甘情愿替她的，从没想过让她感激我。”
“如今我死里逃生回来，已经没多少日子了，只是想留下陛下的血脉……”
她捂着肚子，泣不成声。
“就这最后的遗愿，妹妹竟也不能答应吗？”
话没说完，只剩呜咽。
阿娘声音发颤：“要不是为了她，你本就是陛下的发妻。”
萧玄烨站在三步外，一言不发。
垂着的手攥紧又松，指节泛白，不知在想什么。
胸口像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块，我踉跄着转身，仓促逃离。
阿姐这些话，我听过太多遍。
唯独这一次，我连冲进去闹的力气都没了。
我跟萧玄烨说过无数次，我不欠阿姐的，可他从来不信。
及第那年，阿爹为表忠心求来两封赐婚圣旨。
姐姐嫁给九皇子萧玄烨，而我被封为明珠县主，送往番邦和亲。
彼时的萧玄烨尚不受宠。
番邦的聘礼堆满了十里长街，而他那头只有一顶青帷轿，寒酸得连锣鼓都敲得敷衍。
出嫁前夜，我撞见阿姐哭着跪求阿爹。
“让我替妹妹嫁去番邦吧，我要做王后，不要嫁给一个在冷宫长大的皇子。”
阿爹阿娘苦口婆心劝了她一夜，最终拗不过她，只能咬牙点头。
而从头到尾，没一个人问我愿不愿意换。
可如今，爹娘明明清楚，却默许所有人都认为是我吃不了苦，阿姐才替我嫁去番邦。
我此生都是欠她的。
椒房殿内，我望着断了线的纸鸢发呆时，萧玄烨来了。
这些日子每到这个时辰，萧玄烨无论政务是否缠身，他都会推掉一切，来陪我用膳。
他照常布膳，糖渍梅子一颗颗剥核放进我碗中，随口聊着朝堂趣事。
见我始终不吭声，他也不恼，倾身凑过来温声哄。
“蓁蓁，吃完朕陪你去御花园放纸鸢，下午朕扎了你最爱的蝴蝶纸鸢。”
我低头看着那枚去核的梅肉，眼眶发烫，一句话都说不出。
想问他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又去见宋明月。
可话到嘴边，沉得问不出口。
御花园里晚风微凉，纸鸢越飞越高。
我坐在秋千上攥着线，萧玄烨就站在我身后一下一下地推着。
远处莲心湖里采莲的宫女望过来，眼底尽是艳羡。
恍惚间我又想起了从前，那时他还是落魄的皇子，但他会为我亲手架秋千、扎纸鸢。
就连晨起的莲花露和午间开得最艳的莲花都是他亲手摘了送到我面前。
“皇上！不好了……”
这时通报小太监跌跌撞撞跑来，看见我，又支支吾吾道：
“陛下，宫外出事了！”
萧玄烨推秋千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绕到我面前蹲下，一向冷静低沉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急切。
“蓁蓁，近日京中匪患猖獗，我得去乾清宫处理一下，晚些回来陪你，好不好？”
我望着他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眼底尽是疲惫：“你若不信，可随我一同前往。”
我依旧沉默。
他像是得了默许般松了半口气，大步流星地离去。
他似乎忘了，前日陪我用膳时，他随口提过。
京城那连屠两村的匪患早已伏诛，他还赐了平乱将领三品衔。
换作以往我会歇斯底里地戳穿他，攥着他的袖子质问是不是又要去找宋明月。
可这次，我真的累了。
好像自从宋明月回来，那个我想要厮守一生的萧玄烨就不见了。
一年前阿爹趁番邦大乱接回了她，那时她身子亏空得厉害，**日叫太医用最好的药材，重金寻雪莲老参。
可换来的却是她借着进宫照顾我的由头，在我害喜最严重、吐得连水都咽不下的时候。
穿着我的衣裳，爬上了萧玄烨的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