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活下去------------------------------------------，城中村逼仄的隔断房里，蒲同仁蹲在电磁炉前。，加了两片白菜叶子，没油没蛋。她拿筷子搅了搅，等水咕嘟冒泡了，端下来呼噜呼噜吃完。吃到最后一口，她拿了根辣椒扔进嘴里，辣劲儿从舌根一路冲到天灵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边角卷起来，露出后面斑驳的墙皮。福字旁边挂着一个**的外卖头盔，内侧的衬垫被她用针线缝过两回，歪歪扭扭的，但还能戴。，换上跑外卖的黑色速干T恤，外面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社区工作马甲——口袋里常年装着创可贴、风油精和几颗水果糖，路上碰见磕碰的小孩或者低血糖的路人，顺手就能递出去。，不是催收，是外卖平台派单的提示音。她看了一眼：取餐距离800米，送餐距离1.2公里，配送费6块5。她按了接单。——“哐！哐！哐！”，整面墙都在震。木门薄得透光，门框上的漆皮被震得簌簌往下掉。门外一个粗嗓门喊着：“蒲同仁！开门！别装不在家！我听见你屋里动静了！”——对门的老周家把电视声音调小了，楼上有人踩着拖鞋走到楼梯口，脚步声顿住，竖着耳朵听。。她打了个结，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走到门前，拉开门。。一个光着膀子，胸口纹了一条过肩龙，龙尾巴从肩膀绕到后背上，被汗渍浸得颜色发暗。另一个穿黑T恤戴金链子，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最上面那张用红笔圈着蒲同仁的名字和***号。，门开了。他一拳头挥在半空，对上蒲同仁的脸——那张宽圆脸，眉毛平直，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定定的、沉沉的，像一瓢凉水泼过来。脸色是匀净的小麦色——太阳晒的，风里来雨里去，那种白不回来的底色，看着就知道是个在泥里扎根的人。，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大哥，我现在身上只有二十块。”，几张皱巴巴的纸票子团成一团，她展开，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五张一块，正好二十。她把钱亮了一下。“你们也是受雇来的，跑来一趟不容易，没什么好互相为难的。”她把钱揣回去，“我现在出去跑外卖，单子要超时了。你们自便吧。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不用看了。”
说完她侧身让了让，意思很明白——你们要进就进，别挡我路。
光膀子大哥愣了两秒。他扭头看了一眼金链子，金链子也愣了一下，手里的打印纸都捏歪了。两人面面相觑，光膀子大哥忽然咧开嘴笑了，凶巴巴的脸一瞬间变得有点憨厚。
他亮了亮手机——屏幕上是录像界面，已经录了一分多钟，刚刚蒲同仁开门说话那段全拍进去了。
“小蒲是吧？”他声音降了八度，不再砸门了，“刚刚那段录好了，也算能交差了。不过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们家这债是还不完的。我看了你这单子，本金八万，现在滚到十六万三。年化利率咱就别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怎么当时就借了这家平台啊？”
蒲同仁笑了一下，嘴角扯到一半又收住了。不算笑，只是脸部的肌肉松了松：“是啊，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借贷啊。”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那些事——父亲蒲爱民在工地上扎钢筋扎了二十多年，腰弯得像一张弓。前年查出早期肾病，县医院说转省里做手术要十几万。母亲刘桂香在工地食堂帮厨，一个月两千多，手泡在冷水里洗菜，冬天满手的裂口。亲戚都是村里的，借遍了也凑不出一个零头。正规银行不贷给一个没有稳定收入的工地工人，她试过三家，都被拒了。只能点开手机上那些“秒到账、低利息”的广告，选了看起来最正规的一家。
结果是最坑的一家。
但这些话，蒲同仁不会跟两个催债的人说。没必要。她也懒得解释。
金链子把打印纸翻了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小蒲，你这利息……”
“能不拖我绝不拖，有点钱我就还了。”蒲同仁打断他，“我心里有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订单倒计时还剩三分钟：“大哥，我先走了。真要超时了。”
光膀子大哥侧身让开了一条路，金链子也往旁边挪了半步。蒲同仁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弯腰从门口拿起外卖头盔扣在头上，拇指一按卡扣，“咔嗒”一声锁紧。
她头也没回地下了楼。
脚步声“噔噔噔”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声比一声远。光膀子大哥站在门口挠了挠后脑勺，对金链子说：“这丫头……有点东西。”
蒲同仁骑上电动车，拧了一把油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头盔里的耳机播着导航，女声机械地报：“前方三百米，右转。”她单手扶把，另一只手从车把上挂着的布包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又捶了捶后腰。
腰肌劳损是跑外卖第三年落下的毛病。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周末全天，风雨无阻。三年来她摔过五回，最严重的一次膝盖磕在路沿石上，半个月走路一瘸一拐。她没跟爸妈说过。
红灯。她捏住刹车停下来，脚撑着地。旁边停了一辆黑色SUV，车窗半开，里面放着重低音的音乐，鼓点震得她车把上的后视镜都在抖。
绿灯亮了。她拧油门出去，车流向前涌动。
就在她刚过斑马线的一瞬间，余光扫到斜对面路口——一个弓着背的瘦小老人，七八十岁的样子，耳背眼花，颤巍巍地已经迈步走进了直行的车流。她没听到喇叭声，大概司机根本没看到。
那辆黑色SUV正加速冲过来，距离老人不到五米，司机好像扭头在看手机。
蒲同仁什么都没想。
她把电动车往路边一摔，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去。五米，三米，一米——她一把抱住老人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往路边一甩。老人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踉跄着摔在路肩上，不知道受没受伤，但吓得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发抖。
下一秒，SUV的右前杠扫到了蒲同仁的左胯。
她被带翻了。整个人凌空转了大半圈，后脑勺重重磕在路沿石的棱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身体又滚了两圈，最后趴在斑马线上，脸侧贴着粗糙的沥青路面，不动了。
周围炸了。
尖叫声、刹车声、有人喊“快打120”、有人喊“那女的别动她”。黑色SUV滑出去十几米才刹住，司机从车上连滚带爬地下来，脸色惨白，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
蒲同仁的眼睛半睁着。血从后脑勺流下来，漫过耳朵，漫过脖颈，渗进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社区工作马甲里，马甲***。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世界像隔了一层水幕。尖叫声、呼喊声、刹车声、脚步声都在远处，模糊不清，嗡嗡的，像隔着玻璃听一场暴雨。
原来人死前真的会有一场走马灯。
她看见的不是童年，不是青春。
是父亲蒲爱民在工地上扎钢筋的背影。他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脊背上，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皮肤晒成了铁锈色。他蹲在十几层高的脚手架上，手是抖的，但手里的扎丝怎么都不松。
是母亲刘桂香蹲在工地食堂门口洗一大盆白菜。冬天，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刺骨的冷水，她的手冻得通红，裂口里渗着血丝。她把白菜一片一片掰开洗，洗得干干净净。她弯着腰把几十斤白菜抱进后厨，架上那口大铁锅，锅铲抡起来比人胳膊还长。她挥舞着，翻炒着，油烟呛得她不停咳嗽，脸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她拿袖子一抹，继续翻。
是父亲从手术室里推出来那天。**还没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是灰白的。她攥着缴费单站在走廊里，单子上那个数字她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数错零。母亲在旁边扶着墙，手里的病历本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然后是老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她记得小时候夏天，槐花开得一树白，风一吹，满院都是清香。父亲坐在树底下抽旱烟，母亲在厨房里喊：“吃饭了——”那一声长长地拖着，能把整个村子都喊亮。
所有的画面在最后一刻碎了，碎成一片白光。
白光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听见自己在想——或者说，她整个人，每一根坚韧的骨头、每一滴滚烫的血液都在呐喊：
我要活着。
我必须活着！
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我爸妈该怎么办.......
意念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断裂的最后一瞬，忽然被什么接住了。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听见了——或者说，那个频率的震动，恰好叩开了一道门。
一道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从她意识的最深处浮上来：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极速衰减。剩余预估时间：47秒。
检测到超强情绪波动。情感锚定对象：直系亲属（父、母）。
判定：符合神豪系统强制绑定条件。
系统启动中……10%……35%……62%……100%。
绑定成功。宿主：蒲同仁。神豪系统编号：GCZYWS001竭诚为您服务。
第一笔情绪转化执行中。情绪类型：极致的求生意志。
转化完成。到账金额：50,000.00元。
宿主生命体征维系启动。该笔资金将自动抵扣宿主当前急救费用，剩余部分将于苏醒后开放使用。
宿主意志已锁定。意识休眠倒计时：3、2、1——
白光吞没了一切。
蒲同仁闭上了眼。救护车闪着蓝红灯停在斑马线旁边，担架抬上来，三个护士围着她做紧急处理。她的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屏幕磕在地上，裂了一道蛛网一样的纹。
那部碎裂的屏幕在最后熄灭之前，亮了一瞬。
深灰色的界面上，一行白色的小字无声地划过——
账户余额：50,000.00元。系统运行中。
下一秒，屏幕黑了。
路过的行人把手机捡起来，塞回她外套口袋里。
夜风卷过斑马线，吹散了一地的刹车痕。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蓝红灯在夜色里一圈一圈地转，越来越远，消失在城市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