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深不见衡峰------------------------------------------，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寒门，梁成钧正在开全市经济工作会议。，他刚讲到“要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推进产业转型”，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在讲稿边缘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念。念完那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侧过身去接电话，语气平稳：“嗯，知道了，明天上午是吧。好。”，他把手机还给小周，继续主持会议。台下一百多号人，没人看出任何异样。只有坐在第一排的市委秘书长赵明远微微蹙了下眉——他跟了梁成钧八年，知道领导接电话时左手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那是心里有事。，梁成钧关上门，站在窗前点了支烟。窗外是清江市最繁华的中山路，车水马龙，一切如常。他当了三年市长、两年**，这条街他看了五年。五年前他从省里下来的时候，清江还是个连高速公路都没通的地方，现在GDP全省第三，**站去年刚启用。这些数字他背得滚瓜烂熟，每一次汇报、每一次讲话、每一次面对省里来的考察组，他都能用这些数字堵住所有人的嘴。，是纪委。，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那边接了，没出声。“是我。”梁成钧说，“明天上午纪委约谈。”，声音压得很低：“有风声？没有。但这个时候约谈，总不会是为了表扬我。你什么态度？”。他听着电话里细微的电流声，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第一天到省**办公厅报到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不到三十岁，研究生刚毕业，分到了综合处，每天的活儿是写材料、跑腿、帮领导拎包。他记得那天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前面一个老同志回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说：“小梁，你是哪个学校的？燕大。哦，高材生。”老同志笑了笑，“好好干。办公厅这个地方，学历不管用，得学会看眼色。”
他当时不太明白什么叫“看眼色”。后来慢慢就明白了。看眼色不是揣摩上意那么简单，是得学会把自己磨成一个合适的样子——该锋利的时候锋利，该钝的时候钝，该在的时候在，该不在的时候绝对不在。那时候他给自己立了条规矩：不**、不惹事、不犯错。这个规矩他守了七年，从科员熬到副处长，又从副处长熬到处长。
真正的转折是在三十七岁那年。省里搞干部年轻化，他被派到清江挂职副市长。走之前，当时分管组织的省委***找他谈话，说了八个字：“脚踏实地，放手去干。”
他后来才琢磨明白，那八个字的意思其实是：你身后有人，只管往前走。
身后的人是谁，他没问，也不需要问。官场上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他在清江一待就是七年，从副市长到市长再到**，每一步都走得稳，每一步也都有人“恰到好处”地推一把。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这套游戏的规则，甚至玩得相当不错。
直到纪委的电话打来。
他放下电话，坐回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妻子带着女儿在英国陪读，已经走了三年。照片里女儿还扎着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现在应该已经比他高了。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大床，会想自己这辈子到底图什么。但天亮之后进了办公楼，这些念头就自动消散了——楼里有一整套磁场，让你没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满脑子只剩下会议、文件、人事、项目，还有那些隔三差五找上门来的人。
敲门声响了。进来的是赵明远。
“**，晚上省里来检查组，接待的事儿您看……”
“你安排就行。”梁成钧摆摆手，“我今天晚上不出去了。”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退出去把门带上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梁成钧盯着桌上那份没有批完的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知道，今天晚上会很难熬。明天走进省纪委那间谈话室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完全没有把握。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过值得被约谈的事。或者说，他不确定那些“事”在纪委那边算不算“事”。
在清江这五年，他经手的项目上百个，签过的字成千上万，接触过的人三教九流。有些饭局推不掉，有些人情抹不开，有些话点到为止，有些账糊涂着过。他从来没有直接收过谁一分钱，也从没给人写过条子，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那么直接——一个点头、一句“原则上可以”、一次不经意的引荐，中间的缝隙足够钻过很多人。
他忽然想起晏之鹤。
晏之鹤是他在省办公厅时认识的老前辈，处级退了休，一辈子没能再往上走一步。当年晏之鹤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很多年：“小梁，你不要觉得自己聪明。这潭水有多深，不淹你一回，你永远不知道。”
他当时觉得晏之鹤太悲观。现在想来，悲观的人多半是被水淹过的。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就在办公室沙发上对付了一夜。凌晨三点多醒了一次，窗外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出手机翻了翻，看到女儿白天发来的消息，说学校最近有个夏令营，想去意大利。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把手机扣过去，重新闭上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在官场这么多年，他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该睡的时候必须睡，哪怕睡不着也得躺着。第二天还有硬仗要打，精神垮了，什么都垮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准时起床，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小周已经等在门外，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他接过来吃了几口，味道没尝出来，只是机械地咽下去。
“车备好了？”
“备好了。八点半出发，十点到省纪委。”
梁成钧点点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身往外走。走廊尽头的镜子里映出他的样子——五十三岁，头发染过，看不出多少白，腰板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五年了，清江的人都叫他梁**，没几个人记得他刚来时大家叫他“小梁”。那时候他走路比现在快，说话也比现在急，像所有刚下去挂职的年轻干部一样，恨不得三天干完三个月的事。
现在他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可他忽然不知道，这条路踩下去，底下是实的还是空的。
车开出市委大院的时候，门卫站的保安朝他敬了个礼。他隔着车窗点了点头，车子拐上中山路，一路往省城的方向开。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细长。梁成钧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今天进去了就出不来，清江的人会怎么议论他？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了回去。不能想。什么都别想。到了那里，该怎么答就怎么答。他只是有些可惜——可惜那个刚开工的滨江新区项目，可惜那些刚谈下来的招商协议，可惜昨天会上他还没来得及讲完的那段话。
车上了高速，速度提起来，窗外的风景开始模糊。梁成钧闭上眼睛，听见风声从车窗外呼啸而过，像水从耳边淌过去的声音。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他无声地念了一句，嘴角动了动，没念出下半句。
---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