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慈善夜------------------------------------------，水晶灯从三层挑高的穹顶垂下来，光碎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地的星子。，衣香鬓影。，全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过去一般汇聚过来。他穿一身深黑色手工西装，肩线利落得像刀裁，左眉尾那道浅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非但没有破相，反而添了几分凌厉的杀气。沈知意挽着他的手臂，酒红色鱼尾裙衬得她美艳夺目，嘴角那抹笑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谦卑，是标准的"顾深寒身边的女人"该有的姿态。。顾氏集团捐了八位数，主持人在台上念着冗长的感谢词，他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台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像一个帝王在巡视自己的疆域。。，靠近备餐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人。——不是什么大牌，甚至看得出针脚有些仓促，像是临时租来的。她很瘦，礼服的肩带在她锁骨上勒出浅浅的一道痕。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像一截快要折断的芦苇。，替身边一位老者整理画板——是今晚受邀捐画的陈老，国画界的泰斗。她是陈老的助理，一个端茶递水、搬动画架的角色，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映出他骤然变冷的瞳孔。。。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名字、这张脸、这个人从骨血里剜出去了。他烧了她所有的东西，砸了他们一起装修的婚房，把那些缠绵的、滚烫的、掏心掏肺的记忆全部扔进了大雨里。他以为他忘了。，他就知道——他没忘。，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滚烫地涌出来。篮球场上她仰头冲他笑的样子，图书馆里她趴在他旁边睡着的样子，出租屋里她系着围裙给他煮糖醋排骨的样子，订婚宴前一天她红着脸试穿婚纱的样子——，迈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沈知意愣了一下，跟上他的脚步："深寒？"
他没理她。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冷硬的声响。周围的宾客识趣地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苏晚晴正弯腰帮陈老调整画架的高度，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背后压过来。她直起身，转过头。
然后她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但只有一下。很快，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那种让顾深寒恨了五年的、该死的平静。
他在她面前站定。
距离她不到半米。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颜料味和药味——不对，以前她身上只有颜料和樱花洗发水的味道，什么时候多了药味？
他没有想下去。
他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他迫使她抬起脸，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脸好小。一只手就能完全覆住。她瘦了太多太多——五年前她的脸颊还有一点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会鼓起一个小小的包，他总喜欢用手指去戳。现在那点肉没了，颧骨微微凸出来，衬得眼睛更大，也更空。
"苏晚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冷得像冬夜的冰棱，"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她没有躲。她的下巴被他捏着，只能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杏眼，瞳仁很黑很亮，像盛着一汪水。但那汪水里没有他熟悉的温度了，平平静静的，像结了一层薄冰。
"顾总。"她的声音也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顾深寒的胸口。
他笑了。
"好久不见？"他重复了一遍，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巴，那触感让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太瘦了，骨头硌得他指腹发疼，"五年了。苏晚晴，你欠我的，该还了。"
她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他。不辩解，不求饶，不落泪。
她的沉默点燃了他压了五年的火。
旁边的侍应生端着托盘经过，托盘上摆着几杯刚斟好的红酒。顾深寒抬手，修长的手指握住其中一杯杯脚，动作优雅得像在品鉴什么珍品。
然后他手腕一翻。
深红色的液体从她的额头浇下去，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蜿蜒流下，经过她的眉骨、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的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她米白色的礼服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像血。
全场哗然。
倒抽冷气的声音、酒杯碰撞的声音、窃窃私语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同时炸开。沈知意站在两步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陈老脸色大变，想上前说什么，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苏晚晴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闭眼。
红酒从她的额发上滴下来，糊住了她的视线。她透过那层红色的薄雾看着他，眼睛始终是睁着的。有那么一瞬间，顾深寒在她眼底看到了什么——一闪而过的，像疼，又像委屈——但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因为下一秒，她只是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上的酒液，动作很轻，像在擦一滴雨。
她的手在发抖吗？他不确定。他只看到她的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甲盖上没有一点血色。
沈知意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挽住顾深寒的手臂，娇笑着打圆场："深寒，跟这种人置气做什么，脏了你的手。"她斜睨苏晚晴，目光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苏小姐是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是趁早走吧，免得自取其辱。"
苏晚晴微微低下头。
红酒还在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渍。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顾总，沈小姐，失陪。"
她转身。
没有跑，没有踉跄，她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你看着它笔直，其实它随时都会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背上，像在看一出好戏。
顾深寒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酒杯。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指节攥得发白，酒杯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是杯脚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纹。
"深寒？"沈知意仰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松开手，酒杯被侍应生慌忙接走。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一个故人。"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像真的只是遇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有多狠。不是因为恨——至少不全是因为恨。是因为她抬头看他时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他害怕。
五年前的她不是这样的。五年前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有火，有满得溢出来的爱意。她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偷偷溜进他办公室，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软着声音说"顾大总裁猜猜我是谁"；她会在他打篮球的时候在场边又蹦又跳，喊"顾深寒加油"喊到嗓子哑；她会在他皱眉看文件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小声说"深寒你别皱眉头，皱眉头不好看"。
那个苏晚晴，眼里有火的苏晚晴，死了吗？
被他的恨**了吗？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
苏晚晴走出宴会厅，穿过长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脸上的平静就碎了。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身体顺着墙面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那里疼，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攥着她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拧。她张大嘴喘气，却吸不进一点空气，肺里像灌满了铅。
另一只手在发抖，抖得厉害。她摸索着从手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一片药塞进舌下。
药是苦的。哭得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被泼了酒。不是因为被羞辱。不是因为满场的窃窃私语和幸灾乐祸。
是因为她看到了他眉尾那道疤。
五年了。那道疤还在。他眉骨高，疤痕在灯下不显眼，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比谁都清楚。那是大三那年的冬天，下着雪，她在校门口遇到几个堵她的小混混，他冲过来护着她，一块碎玻璃划开了他的眉尾，血淌了半张脸，他却还捂着她的眼睛说"晚晴别看，没事的"。
后来她陪他去校医院缝针，医生说会留疤，他还笑着说"留疤好，留疤你就忘不了我了"。
她怎么会忘呢。
她连他眉毛有几根都快数清了。
药慢慢起效，胸口的闷痛缓解了一些。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消防通道里昏黄的声控灯，眼泪顺着还沾着红酒的脸颊流下来，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黏腻的，冰凉的，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顾深寒。"她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还是那么恨我啊。"
也好。
恨着吧。
恨着我，你才能好好活下去。
声控灯灭了。黑暗将她吞没。她没有动，就那样蹲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折了，再也飞不起来。
很久之后，她慢慢站起来，从手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借手机屏幕的光照了照。眼睛有一点红，但不算明显。她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酒渍，理了理头发和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去。
背影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