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鹿眼------------------------------------------。,看见的不是天花板,而是一双琥珀色的鹿眼。那双眼睛离她不到3寸,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脸上,带着青草和冰雪混合的气味,她下意识想后退,后脑勺却撞上了一根粗壮的木柱。不,好像不是木柱,是帐篷的支架。牛皮毡棚顶在晨风中微微鼓动,进来的光落在她手背上,那些被皲裂的、布满冻疮的、不属于28岁供应链总监的手。。,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她记得那场车祸——商务车在绕城高速上被货车追尾,她在失重感中死死抱住怀中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的是足以让前合伙人入狱的商业罪证,然后就是无尽的旋转,像被丢进一台失控的洗衣机。,是这双鹿眼。“阿依娜拉!你醒了?”。林晓雪偏头,看见一位穿着羊毛长袍的老妇人,弯腰从狭小的门洞钻进来,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眼睛里全亮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光,老妇人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奶茶,跪坐在她身边,粗糙的手贴在她的额头。“谢长生天,烧退了。”老妇人喃喃道,眼眶泛红:“你昏迷了三天,奶奶以为你要跟你阿爸阿妈去了。”、奶奶、阿爸阿妈去了。,同时打开了林晓雪脑中一扇封死的门。洪水般涌来的不是她自己的记忆,而是另一个人的——一个十五岁牧羊姑女的十五年。雪狼部,父母双亡,与祖母相依为命。三天前在雪地里捡拾牛粪时失足滚下山坡,头撞上了石头。,林晓雪活在了她的身体里。,林晓雪替她活了下来。“奶奶。”林晓雪开口,嗓音沙哑的不像自己的,她发现自己在说一种她从未学过的语言,是突厥古语,**方言的混合体,但她说的无比自然,就像已经说了十五年。,阿帕奶奶,把她搂进怀里,干瘦的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树枝:"我的傻孩子,你吓死奶奶了。",大脑在疯狂运转。穿越,她看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但当它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所有的理论准备都像纸糊的灯笼。她是一个理性**者,供应链管理硕士毕业,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六年,她信奉数据流程KPI,穿越?这不符合任何物理定律。
但手背上那些冻疮是真实的。帐篷外透进来的冷冽空气是真实的,怀里这具15岁少女的身体,心跳是真实的。
林晓雪松开祖母转头看向帐篷角落,一只小鹿蜷缩在干草堆上,通体灰褐色,只是额心有一撮白毛形似雪花,它的左后腿缠着粗麻布渗出暗红色的血液,此刻正歪着头看她,那琥珀色的眼睛温润如浸了水的玛瑙。
“是你救了它?”林晓雪问。她"记得"这件事:阿依娜拉滚下山坡前,正在追这只被狼夹夹伤的小鹿,想把它的腿从狼夹子里解脱出来,然后脚下一滑 ,石头豁开了头皮,记忆到此为止。
“它在你身边守了三天三夜。”阿帕***语调忽然变了,带着一种林晓雪暂时无法解读的郑重:"阿依娜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晓雪不知道。阿依娜拉的记忆库告诉她,在雪狼部的古老传说中,鹿是天山的使者,被鹿选中的人,一生都要背负某种她还不理解的东西。
“先喝奶茶。”阿帕奶奶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将碗递到她唇边。
奶茶咸香滚烫,混合着一股砖茶的涩和羊油的膻。林晓雪在原来的世界里喝过**奶茶,从没觉得好喝过。但此刻这碗茶顺着喉咙淌进胃里,像一条火线点燃了她冻僵的躯壳。她几乎是贪婪地喝完了整碗。
“奶奶,我想出去看看。”
阿帕奶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扶她站起来。
林晓雪走出帐篷的那一刻,终于理解了什么叫"世界观"。
他们的帐篷搭在一处被风的山坳里,周围散落着二十多顶同样的牛皮毡房,呈半月形排列,中间围出一块拴着马匹和牛羊的空地。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天山山脉,雪线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山腰以下是墨绿色的云杉,再往下,就是延伸到视野尽头的草场。
十一月的草原已经枯黄,第一场雪薄薄的盖在上面,像一层糖霜。
这不是景区,不是纪录片,不是任何她可以在周末买张机票去体验的"草原风情"。这是活生生的、严酷的、美丽而危险的世界。零下几十度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她从皮毛朝外的羊皮袄领口闻到了自己,不,阿依娜拉身上的气味,羊膻、汉渍、草木灰,浓烈的让她胃里一阵阵翻涌。
但林晓雪没有干呕。她的身体已经开始适应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世界正在重塑她。
"阿依娜拉!"
一个红脸堂的少女从不远处跑过来,扎着十几条细细的辫子,辫稍坠着绿松石珠子。她一把抓住林晓雪的手,力气大的像要把骨头捏碎:"你吓死我了!额吉说你摔了头,我以为你要傻了!"
阿依娜拉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其其格,雪狼部头领巴图尔的独女,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其其格比她大一岁,性格泼辣的像一串随时会炸的鞭炮。
“我没事。”林晓雪说。
其其格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皱起眉头:"你说话怎么不一样了?"
林晓雪心头一紧,她刚才的语调确实带着不属于草原的节奏感,那是她在商学院做Presentation时训练出的抑扬顿挫。她立刻调整,模仿记忆中的阿依娜拉的语气,放慢语速,加入更多的鼻音:"头疼,说话没力气。"
其其格信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奶疙瘩,塞给她:"吃,你瘦的像根甘草。"
林晓雪接过奶疙瘩,咬了一口。酸、硬、膻,像在嚼一块发了酵的石膏。但她咽下去了,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每一口食物都是生存的**。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其其格的表情瞬间变了,从泼辣变得紧张,甚至带着一丝畏惧。林晓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支约二十人的骑兵队伍正从山脊上驰下,清一色的黑马,骑手身披深棕色大氅,腰间悬刀。马队最前方的年轻人尤为醒目,他约莫二十头,身材硕长,面容如刀削斧刻,眉骨高耸,眼窝深邃,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冷冽的日光中像两块淬过火的钢。
苍鹰部。鹰狼联盟中最精锐的骑兵部落。
阿依娜拉的记忆告诉林晓雪。苍鹰部的人极少出现在雪狼部的冬牧场。他们驻地在天山北麓最深处,以驯养猎鹰和突袭战术闻名,是整个联盟的**主力。此刻他们策马而来,只有一种可能。
出事了。
“苏合。”其其格低声说出了一个名字,语气复杂的像是敬畏与某种少女心事的混合体:"苍鹰部少族长,联盟第一勇士,他来干什么?"
林晓雪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与那名叫苏合的年轻人在空中相遇,只有不到一秒,但她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善意,而是审视。像商人审视一份可疑的合同,像猎手审视一个未知的猎物。
苏合勒住缰绳,黑马前蹄腾空,在离林晓雪不到五步远的地方重重落下。雪沫溅了她一身。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平稳,像远处雪崩前的闷响:"你就是那个从山坡上摔下来的女孩?"
其其格抢着回答:"她刚醒,还伤着呢,你们不要——"
“我问的不是你。”苏合甚至没有看其其格一眼。
林晓雪抬手擦掉脸上的雪沫,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她曾经的职业素养告诉她,在强势对方面前露怯,就等于签下了一份不平等条约。
“我是。”她说:“有事?”
苏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也许他没有料到这个牧羊孤女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也许他在评估这份镇定是真是假。
“三天前,黑山商会的驼队在鹿角*北麓遇袭,十七峰骆驼被劫,货物总值三千两白银”。苏合一字一顿地说:"袭击者穿的是雪狼部的羊皮甲。"
林晓雪的心猛地一沉。
其其格尖叫起来:"不可能,我们部落总共只有八副羊皮甲,都在仓库里锁着。"
"我知道"。苏合打断她,目光始终盯在林晓雪脸上:"所以我来确认另一件事。有人看见,袭击发生当晚,一个穿着羊皮甲的瘦小身影从雪狼部的营地方向跑出去,天亮前才回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林晓雪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他微微俯身,灰蓝色的眼睛像两面镜子,映出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那个方向,是你祖母的帐篷。”
寒风呼啸而过。远处的天山连绵无际,近处的毡房炊烟袅袅,其其格攥紧了拳头,阿帕奶奶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帐篷门口,干瘦的身形像一株风中的老树。
林晓雪握紧了手心里的雪,那双琥珀色的鹿眼从帐篷缝隙里静静看着她,像在等待一个答案 。
“你觉得是我干的?”她问。
苏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约一尺长的短刀,刀鞘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玛瑙,他没有拔刀,只是将刀柄转向林晓雪。
“苍鹰部的规矩,被指控者可以自证清白。”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拿起这把刀,对长生天起誓,你没有做过。"
林晓雪看着那把刀。阿依娜拉的记忆告诉她,这不仅仅是一把刀,这是苍鹰部族长的信物,在它面前起誓的人,若说了谎,整个部落都有权将她视为背弃天意的叛徒,当场处决。
她前世签过上百份合同,每一份都有法律条文兜底。但这个世界里,没有律师,没有法庭,没有上诉机会。一纸誓言,就是生死状。
她的手伸了出去。
其其格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帕奶奶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像一尊石像。
林晓雪的手指触到了刀柄。
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那枚被手套遮住的,她自己都还没有发现的印记,在这一刻忽然像被火烧了一下。
她没有退缩。
她攥住了刀柄。
“我对长生天起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我没有袭击黑山商会的驼队。”
苏合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收起刀,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疾驰而去。二十名苍鹰部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像一阵滚雷,很快消失在雪原尽头。
其其格腿一软,蹲在地上大口喘气:"你疯了吗?你差点死了!"
林晓雪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刚才那一瞬间的灼烧感已经消失,她掀开手套,只见冻的发红的手掌,什么也没有。
但她的直觉——那个在商场上磨练六年、救过她无数次,比任何数据分析都敏锐的直觉——在告诉她一件事。
苏合不是来质问她的。
苏合是来保护她的。
因为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有一个穿着雪狼部羊皮甲的身影,正躲在远处某座山丘的岩石后面,用一只单筒望远镜,注视着这一切。
那个身影在看到林晓雪握住刀柄却未被处决时,狠狠骂了一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