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坠崖------------------------------------------，崖边那棵老松树离他越来越远了，看见松树的枝干在雾气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然后是崖壁上的苔藓、碎石、枯藤，一层一层地从视野边缘掠过。那只巨鹰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刚才那一剑捅进鹰眼的力道用得太猛，整个人挂在鹰身上被甩来甩去，最后一下撞击让他脱了手，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人，从不知道多高的地方，往下掉，他想，没准我真是话本中的主角呢。说是收养，其实就是当年扫地的老杂役在山门口捡到一个襁褓，顺手带回来喂了口米汤，没**，就这么活下来了。老杂役死后，他接了扫帚，成了问剑宗最新的扫地弟子。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扫地，和偷师。他悟性很好，进阶也快，但没人会给一个扫地的什么资源去冲关。于是别人筑基，他练气满级，继续炼体。别人结丹，他练气满级，继续炼体。别人冲击元婴，他依然在炼体。问剑宗的基础剑法他能倒着耍，藏书阁里那些侠义故事他可以倒着背，然后第二天继续扫地，偷师，炼体，他在扫地时捡到门里一位师叔掉落的灵草。他拾金不昧，追上去还了。师叔被他这股老实劲儿感动了，让他来自己的小丹房拿几颗丹药。娄小六用那几颗丹药冲了一把，终于筑基了。筑基了，就能接一些赚钱的任务了，队里有两个练气小孩谎报了等级。一场稳赚的任务变成了生死局。其他队友烧掉传送符跑路了，留下三个急着赚钱的穷孩子困在鹰巢里干瞪眼。。只是最后左右也是个死，他将剑捅向鹰眼，整个人挂在鹰身上，任由它失去方向地飞着，直到撞上更险峻的山崖。，临死前还能致敬一下龙大侠。龙大侠是话本里的人物，独臂战妖兽，最后与妖王同归于尽，坠入万丈深渊。他小时候第一次看到那段，激动得从藏书阁的梯子上掉了下来。别说奇遇了，说不定落地就东一块西一块了
身体砸在碎石滩上，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娄小六还活着
这就是经常炼体的好处吧，他想。可惜了我辛辛苦苦练出的一身筋骨。刚才那下为了护住心脉，灵气自动涌上去挡了最致命的一击，结果就是经脉被冲击力震碎了七七八八，丹田里的灵气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泄，像一口破了底的缸。他试着动一下，脖子动不了，手抬不起来，浑身上下只有右手的手指还能弯几下
手指弯了弯，碰到了半块铜钱
他的护身符也断了
这枚铜钱是他在藏书阁的一本叫《洪波纪实》旧话本里翻到的，他一戴就是好几年。每次遇到倒霉事就摸一摸，跟自己说，洪波大侠当年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他把那半块铜钱攥在手指间，指节发白
崖底的雾很浓，四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身下冰凉的鹅卵石硌着他的后背。头顶上，那只巨鹰大概已经撞死在了哪处山壁上，连叫声都听不到了。风灌进峡谷，呜呜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哭
他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奇遇，机缘，快来找我吧，我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他吐出一口血，无助地干嚎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崖底散开，连个回音都没捞着
“我一直都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最无助的时候我也没有放弃，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作恶，明明生活已经有了转机，应该给我一点点奖励了吧！”
他吸了吸鼻子，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我也想成为话本里的大侠，我也想成为门派的骄傲，我，我，呜——”
“好吵”
这是娄小六听见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声音很淡，不高不低，不带什么情绪，像是被他的干嚎从什么地方惊扰到了。紧接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雾里传来，踩在碎石上，沙沙的，不紧不慢。
白色的裙摆从雾气里浮现出来，轻轻落在他身旁。
娄小六的脖子动不了，只能斜着眼珠子往上看。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身白衣，和垂在肩侧的黑发，被雾气打湿了一点发尾。她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他，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有没有捡回去价值的东西。
身体没有知觉，脖子动不了，但他心里忽然亮了一下。白衣，崖底，从雾里走出来的女人。隐居在谷中的仙女来救他了。话本果然没有骗人。她是会给他武功秘籍，还是灵丹妙药？这地方看起来偏僻得很，说不定其实是上古秘境，有灵泉，有药田，有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前辈——不对，她不老，但没关系，年轻的女神仙也行
女神仙，我今后出息了定会报答你的大恩
“为什么识海波动这么频繁？”仙女的声音像冷冷的清泉，从高处落下来
好听
两根细长的手指点上他的额头
仙女的手。好看。指尖有点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但——是不是按得有点重了？
“腿断了。”她说
是的没错，仙女姐姐要来给我包扎了对吧。
欸
仙女沉默了一秒，然后弯下腰。
她没有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也没有从袖子里掏出什么灵丹妙药，更没有施法唤出一朵祥云把他托起来。她只是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
然后像拖一袋土豆一样拖着走
娄小六的后背在鹅卵石滩上硌得生疼，每一颗石头都精准地顶在他的脊椎骨上。右腿被拖动的时候在地上磕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咬到舌头。他脑子里那本画着仙女施法救人的话本，被这一下拖得稀碎
“撕拉——”
白言澈手里一轻
她停下来，淡淡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灰色布料。那是他外袍的后领，被扯下来了
“这个是最穷的。”她说
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娄小六总觉得这四个字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嫌弃。不是嫌弃他穷，更像是某种统计工作的一部分
然后她绕到另一边，又重振旗鼓地开始拉他的裤腿
对，裤腿。不是扶他起来，不是背他，不是施个法术让他飘着走。是拽着裤腿继续拖，换了个角度，但拖行的方式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娄小六已经失去了呼喊的力气。
他听天由命地躺着，后脑勺在碎石上轻轻磕碰，头顶的雾气慢慢往后退。他的视野里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偶尔掠过的崖壁轮廓，还有那个拖着他走的白色身影的一角。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拖着他这么个累赘也不见喘
仙女，白衣，崖底，奇遇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打转，转着转着就拼不到一起去了。他想起刚才自己那些关于灵泉药田和温柔疗伤的想象，觉得有点好笑。
行吧又被话本骗了，但小爷不是活下来了吗
仙女，是我的错，不应该擅自想像你救人的方法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攥着那半块铜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