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业证刚拿到手，梁叙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项目黄了，来接我。”
我站在手术室外，看着门上亮着的红灯。
“我妈还没出来。”
他沉默两秒，语气立刻冷了：“医生在，你留下有什么用？我现在很难受。”
五年来，他喝醉、失眠、被老板骂、跟父亲吵架，我都会丢下手里的事去找他。
可我发烧到三十九度时，他只说过一句：“别把负面情绪传给我。”
三个月前，也是他花八万块送我来上伴侣沟通课。
他说等我学会共情、不再无理取闹，就娶我。
手机里再次传来他的催促：
“姜予棠，你到底来不来？”
我按下挂断。
“不来。”
消息很快弹了出来。
“学了三个月，你就学会这么对我？”
我看了很久，把他的号码拖进免打扰。
这大概是八万块课程里，我学得最好的一课。
走廊里很静，只有手术室上方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往前跳。
我低头看了眼放在腿上的袋子。
结业证裹着一层硬塑封，右下角印着我的名字。旁边还有一本没写完的练习册，最后一页的问题很简单：
当伴侣需要你时，你愿意提供什么？
三个月前，我大概会写：只要他需要，我什么都愿意。
现在笔尖悬在纸上，我一个字也没落。
梁叙川的电话又亮了两次。
第三次，他换成了语音。
“予棠，我今天真的撑不住。客户当着所有人的面撤了合作，团队里一群人等着我给交代，我连公司都不想回。”
他说话时，**里有酒杯碰撞声，还有人叫了一句“梁总”。
我把语音听完，没有回复。
他身边有人。
他能喝酒，能走进那间会所，也能把项目失败的消息说给整桌人听。他叫我过去，只因过去每一次，我都会到。
护士从手术室旁边的小门出来，叫我过去确认信息。
我立刻收起手机。
母亲做的是甲状腺手术，术前检查都很顺利，医生说风险不高。可人真正被推进去后，我还是在那扇门外坐得手脚发凉。
护士递来两张单子，让我核对母亲的姓名和住院号。
我签完字，问了一句：“还要多久？”
“快了，家属别太紧张。”
她收走单子，转身又进了门。
我靠回长椅，才发现梁叙川发来了一个定位。
离医院二十七公里。
后面跟着一句：
“我等你。”
我把屏幕按灭。
坐在我旁边的阿姨陪丈夫做手术，已经认得我了。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男朋友催你？”
“嗯。”
“有急事？”
我想了想：“他心情不好。”
阿姨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向手术室，没再接话。
那一点短暂的停顿，比任何劝说都直白。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苏敏。
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梁叙川坐在会所包厢的沙发里，领带扯开一半，右手按着额头。桌面上放着几只空酒杯，苏敏站在镜头边缘，只露出一截红色衣袖。
“予棠，叙川今天受了很大打击，一直不肯走。你方便过来吗？他这种时候只听你的。”
我盯着“只听你的”四个字看了几秒。
过去我每次收到这类消息，都会立刻打车。
有一回已经凌晨两点，我从城南赶去城北，蹲在路边哄了他四十分钟。他喝得站不稳，抱着我说，公司里人人都只认利益，只有我永远站在他这边。
第二天醒来，他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我却记了两年。
我回复苏敏：“司机在吗？”
她隔了一会儿才答：“在。”
“让司机送他回去。”
消息发出后，苏敏没有再说话。
几分钟后，梁叙川的语音又来了。
“你连苏敏的消息都回，为什么不回我？”
我把手机彻底静音，塞进包里。
手术室的灯在半小时后熄灭。
医生出来告诉我，手术很顺利。那一刻，我浑身绷着的力气突然散开，扶着椅背才站稳。
母亲被推出来时还没完全清醒，脸色很白。
我跟着病床走进病房，替她掖好被角，又按护士交代的顺序检查引流和输液。
忙完这些，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母亲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很轻：“小梁呢？”
“公司临时有事。”
“他前两天还说要陪着。”
我替她润了润嘴唇：“项目出了问题，他走不开。”
母亲没再问，闭上眼睡了。
我坐回床边，拿出手机。
十七个未接电话。
梁叙川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九点四十分。
“姜予棠，我给你半小时。现在过来，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记起课程第一天，老师让我们写下伴侣最常说的一句话。
我写的是：
“我可以不计较。”
他迟到，我等他，他可以不计较。
他失约，我难过，他可以不计较。
他把坏情绪全砸给我，我只要皱一下眉，他依然可以不计较。
仿佛每一次，犯错的人都站在我这边。
我没有删除消息。
也没有回复。
我拿出练习册，在最后一页写下一句话：
我愿意陪他面对问题。
他把问题扔给我时，我会放回去。
墨迹还没干，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我抬起头。
来的人是苏敏。
她手里拎着一只果篮，妆容依旧精致，只是眼下带着一点疲惫。
“阿姨怎么样？”
“手术很顺利。”
她松了口气，把果篮放在床头柜边。
我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
苏敏察觉到我的动作，解释道：“叙川喝多了，我让司机先送他回家。他本来想过来，实在站不稳。”
我点头：“辛苦你了。”
她大概准备了不少劝我的话，被我一句话堵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过了片刻，她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予棠，今天的项目对公司很重要。叙川前前后后跟了半年，临签约才被人截走，换谁都受不了。”
“我知道。”
“他刚才一直问你为什么不来。”
“我妈在做手术。”
苏敏抿了一下唇：“他的意思大概是，希望你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陪着他。”
我替母亲理好压在肩下的病号服，声音很轻：“我今天也需要人陪。”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轻响。
苏敏的手落在膝上，指尖慢慢收紧。
她看着我，好像第一次没法立刻替梁叙川找到合适的理由。
“他今天情绪太差，说话可能重了些。你学了三个月沟通，应该知道人在低谷时会失控。”
我抬起头：“课程也教过，失控以后要向被伤害的人负责。”
她避开我的视线。
“等他醒了，你们自己聊吧。”
“好。”
苏敏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予棠，你最近真的变了很多。”
我没问她变在哪里。
门轻轻合上。
母亲睡得安稳，我在陪护椅上躺下，将外套盖在身上。
凌晨一点，梁叙川发来一条消息。
“你今晚的表现让我很失望。”
我看完，按灭屏幕。
五年前，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我曾经以为，一个男人肯把所有脆弱交给我，是他爱我的证明。
后来，他交给我的东西越来越多。
愤怒、委屈、挫败、抱怨，还有他自己不愿处理的人生。
我抱了整整五年。
直到今晚，我第一次没有伸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