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墟余烬------------------------------------------。永兴二年，秋。 。地是黑的。风刮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死在土里太久，已经没人记得去埋了。 ，把半块干硬的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揣进怀里。饼太硬了，咬第一口的时候牙龈硌得发疼，他皱着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或者十二岁——他自己也记不清了。父亲死的那年他还能数清自己几岁，母亲死的时候就数不清了，再到后来整个村子没了，他就彻底不数了。数日子是一件奢侈的事，在并州这片土地上，活下去比记住年龄要紧得多。。本该长着谷子的地方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风一吹就簌簌响，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动。远处有几间破败的屋舍，屋顶塌了大半，横梁斜插在废墟里，像折断的肋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裤腿已经磨得露出了小腿，鞋底也薄了，踩在碎石上能感觉到硌脚。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只能凭光的强弱判断大概是午后。。。凌烬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以前数过。现在还能遮风挡雨的只剩了三间半——一间是村东的磨坊，屋顶漏了一半但墙还在；一间是猎户家的土屋，门板没了但窗洞能用木板钉上；还有半间就是他现在蹲着的这截土墙后面，三面围合，缺了一面，但挡风够了。——猎户家的土屋。磨坊太显眼，路边经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到。土墙后面太开阔，夜里冷风灌进来没法睡。猎户家的屋子虽然门板没了，但窗洞钉上木板之后反而比磨坊暖和。。，已经看不出是谁了。脸朝下趴着，衣裳被翻过，身上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人拿走了。凌烬绕开它走，没有多看。。刚开始还会害怕，后来会恶心，再后来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死人就是死人，和石头一样，和枯树一样，和这天地间所有不会动的东西一样。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倒地之前先跑开。，门板果然不见了。凌烬从旁边捡了两块破木板挡在门洞上，又从院子里拖了一捆干草铺在地上。草很扎人，但比石板强。，把怀里那半块饼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现在还不到吃的时候，等天黑透了再吃，那样一整夜肚子里都有东西垫着，不会饿得睡不着。
屋外有风穿过废墟的声音，呜呜的，像什么人在哭。凌烬闭上眼睛，把后背靠在墙上。墙很冷，冷得透过后背的薄衣渗进来，但他没有动。他已经学会不抱怨冷了——抱怨不会让天气变暖，只会让嘴皮子干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凌烬睁开眼，手按在腰侧的短刀上。说是短刀，其实就是半截断了的柴刀，刀刃磨过几次，还算锋利。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村口停下了。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但风大的时候能飘过来几句。
“……前面有个村子，歇一晚上。”
“……还有活人吗？”
“管他有没有，有个屋顶就行。”
凌烬没有动。他把后背从墙上移开，挪到门洞侧面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把断刀。
三男两女，从村口走进来。衣裳破烂但还算厚实，看起来不像逃难逃了很久的人。其中一个男人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根木棍，棍尖上绑着一块铁皮，磨得发亮。
凌烬在暗处看着他们走过猎户家的屋门，没有人往这边看——门洞上的破木板挡得严实，不仔细看以为是封死的。
他们进了磨坊。
凌烬听见那边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有人咳嗽，有人抱怨，有人在地上铺草。过了一会儿声音就小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确认那些人不会再出来，才慢慢松开握刀的手。
夜色彻底黑透了。并州秋天的夜晚冷得能冻死人，凌烬把那半块饼拿出来，咬了一口，细细地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饼太硬了，他嘴里已经没有多少口水了，只能靠反复嚼来软化它。
吃完了饼，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梦里有火。有血。有人喊他的名字——那是村里的小丫头阿桑，比他**岁，总跟在他后面跑。她喊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然后声音就断了。
凌烬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抹了一下脸，发现眼角是湿的。他用力搓了搓眼睛，站起身，把木板从门洞上取下来，走进了黎明的灰色光线里。
磨坊那边已经空了。那五个人走了，地上留下几堆灰烬和一根没烧完的木柴。
凌烬把那根木柴捡起来放进怀里。能烧的东西不多了，能捡一点是一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好像比昨天高了半寸，灰白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废墟上，像是给这片荒土盖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走出村子，继续往北走。
北边有山。山里有猎户，有旧寨子，有那些藏在谷底深处的荒村。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也不知道到了之后能干什么，但留在原地没有用。
风又起了，从背后推着他走。凌烬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