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世人皆知，佛子慈悲，能断人生死命数。
世人不知，他的发妻高烧九日，他在佛堂里替旁人算了十三卦。
第一次请他回府，他说在诵经。
第二次请他回府，他说在闭关。
第三次请他回府，小沙弥传话："佛子说，病有定数，顺其自然。"
我躺在床上，听完这八个字，忽然觉得这场烧退不退都无所谓了。
我让人把嫁妆抬到正厅，当着全府上下的面，铺纸研墨。
管家慌了："夫人这是要……"
"别慌。"我笔尖落下第一个字，"佛子不是说了么，顺其自然。"
和离书写完那一刻，佛堂的钟声突然停了。
他来了，步履匆匆，僧衣上沾着从未见过的褶皱。
他看着那张纸，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命数未尽。"
我搁下笔，平静地看着他："可我的心数尽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比往年都早。
我躺在床上，已经烧了三天。
炭火在屋里烧得很旺，可寒意还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贴身侍女春禾端来汤药，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夫人，您再撑一撑。”
“佛子大人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看着她，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夫君，裴衍。
大周朝最负盛名的佛子，天生佛骨，悲悯众生。
皇帝赞他一句“人间真佛”，他便在京郊的寒山寺一住就是三年。
他说要为天下苍生祈福。
可他忘了，我也是这苍生中的一个。
我病了。
高烧不退，浑身滚烫，意识都开始模糊。
府医束手无策，只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我的心药，在寒山寺。
我让管家备了马车，第一次去请他回府。
一个时辰后，管家回来了，脸色灰败。
“佛子说，他正在为陛下诵祈福经，不能断。”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春禾的眼圈红了。
“夫人，佛子大人心里是有您的，只是……”
这是什么呢？
我望着窗外飘零的雪花，觉得身上更冷了。
入夜，我的烧更重了。
人也开始说胡话。
春禾急得团团转，跪在地上求我。
“夫人，您再让奴婢去求一次佛子大人吧！”
“您这样下去，会没命的！”
我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终究还是心软了。
“去吧。”
或许，他只是不知道我病得这么重。
或许，他知道了，就会回来。
马车在深夜里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一次，去的人是我的陪嫁嬷嬷，王嬷嬷。
她看着我长大，最是心疼我。
我想，她一定能把我的境况说得清楚明白。
我强撑着精神，等着。
等他回来，像以前一样，用他那双清冷的手，探一探我的额头。
只要他回来，我的病大约就能好一半。
雪越下越大，几乎要将整个院子都埋起来。
子时刚过，王嬷嬷回来了。
她一个人回来的。
身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
一进屋，暖气一烘，雪水混着泪水从她满是褶皱的脸上淌下来。
她扑到我的床前，泣不成声。
“夫人……老奴没用……”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王嬷嬷哽咽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
“佛子大人正在闭关，谁也不见。”
“这是他托小沙弥转交的，说……说能保佑夫人平安。”
我看着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平安符，血红的丝线，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没接。
春禾替我接了过来，放在枕边。
屋子里只剩下王嬷嬷压抑的哭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我闭上眼。
原来闭关，比我的命还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