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替三千农民工打赢欠薪案那天，中央台记者把话筒递到了我爸面前。
他对着镜头老泪纵横：
"多亏我大儿子学的法律，连着熬了七个通宵，帮他弟弟翻出了那条关键法规。"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拿到的判决书，愣在原地。
哥哥根本没参加过司法**。
他学的是法语翻译。
当晚那条采访被剪成三分钟短视频，播放量破了两千万。
评论区清一色在夸："哥哥才是幕后英雄。"
妈妈转发到家族群，配文：大儿子终于出息了。
我的名字，连标点符号都没占上一个。
第二天一早哥哥给我发微信，语音条五十八秒。
"弟，你别多想啊，爸妈就是嘴笨不会表达。"
"对了，有个律所看到新闻想签我当法律顾问，你帮我写份简历呗？"
"你熟悉这行，随便弄弄就行。"
我盯着屏幕上那条语音，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我拿着满分试卷回家。
妈妈接过去看了一眼，转手贴在了哥哥的奖状墙上。
"以后人家问起来，就说你哥教的。"
二十年了，我打赢了所有官司，却从没赢过这个家的一次署名权。
但这次，我不打算再沉默了。
......
我点开屏幕下方的通话键，直接拨了回去。
嘟声响了三下。
电话接通了。
江晏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揽星，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你那个语音什么意思。"
我盯着**门口冷硬的大理石台阶，声音没有起伏。
"哎呀，就是让你帮个小忙。"
他轻笑了一声。
"昨天那新闻闹得挺大的，君诚那边的人事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的电话，非要跟我聊聊。"
"你连法考都没过，聊什么。"
"所以才找你嘛。"
他语气理所当然，"你把你的案子挑几个好写的，放在我简历上。反正你也用不着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
"我的案子，放在你的简历上？"
"咱们是亲兄弟，分那么清干嘛。"
江晏之顿了顿。
"再说了，我学法语这几年一直找不到好工作，爸妈也挺愁的。你就当帮帮家里。"
帮帮家里。
这四个字像一道免死**，在这个家里悬挂了二十八年。
手机那头传来一阵响动。
是我**声音。
"揽星的电话？给我。"
两秒后，听筒里换了人。
"揽星，你哥跟你说了吧？"
我**语调永远像在大学***给学生做学术报告，平稳，克制，不容置疑。
"说了。"
"说了你今晚就把简历发过来。君诚那边要得急。"
"妈，那是造假。"
"不要用这种极端的词汇定性。"
我妈打断我。
"这在学术界叫资源共享。你现在已经是律所的高级律师，那些基础案子对你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但对你哥，那是雪中送炭。"
"我连着熬了七个通宵，胃出血进了两次急诊，才帮那三千个农民工拿回工资。"
我听见自己声音里的干涩。
"然后我爸在中央台镜头前，把我的名字改成了江晏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很快，我爸接过了电话。
"揽星，你在计较什么？"
他的声音透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和不悦。
"我们是一个家庭，是一个利益共同体。荣誉落在你头上，还是落在你哥头上，有什么本质区别？"
"区别在于，那是我拼了命拿回来的。"
"你这孩子，就是格局太小。"
我爸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不如你哥懂事。你哥学语言，出路本来就窄。你现在有本事了，拉他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我是律师，不是搞慈善的。这种事一旦**出来，不仅他会身败名裂，我的职业生涯也会毁了。"
"哪有那么严重。"
我爸的语气变得严厉。
"我会亲自给君诚的合伙人打个电话，他们多少会卖我这个大学教授一个面子。你只要把材料准备好就行了。"
"我不准备。"
"江揽星。"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
"不要逼我发火。今晚回来看不到简历，你就别认我这个爸。"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我看着屏幕上暗下去的名字。
我爸，江州大学法学院知名教授。
我妈，江州大学社会学副教授。
这对在学术界享有盛誉的高知夫妻，在面对两个儿子时，永远能用最严谨的逻辑，完成最偏心的掠夺。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向停车场。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我推开家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
餐桌上摆着丰盛的晚餐，正中间放着一个三层的黑森林蛋糕。
江晏之穿着那套我上个月刚买，一次都没穿过的阿玛尼高定西装，正举着酒杯。
"谢谢爸妈，今天这个局我真的很开心。"
他笑得眉眼弯弯。
我爸端着红酒杯，眼中满是慈爱。
"去君诚以后要好好干，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你弟弟。"
"我知道的，揽星最顾着我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碰杯。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妈放下筷子。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指了指空着的位置。
"简历做好了吗？"
我没动。
我的目光落在江晏之身上的那套西装上。
"那套西装是我的。"
江晏之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扯了扯外套下摆。
"我看挂在衣柜里连吊牌都没拆，今天有晚宴，就借来穿穿嘛。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明天有高级合伙人晋升答辩，那是我准备的战袍。"
"答辩穿什么不行？你平时穿的那些普通西装就挺好的，显得专业。"
我爸插话进来。
"一套衣服也值得你在这大呼小叫？你哥明天要去君诚见人事，行头必须过关。你作为弟弟，连这点牺牲都不肯做？"
"牺牲？"
我走到餐桌前。
桌上没有一副多余的碗筷。
那个巨大的蛋糕上，用巧克力酱写着四个字："祝晏之入职君诚。"
"我的西装，我的案子，我的功劳。"
我看着他们。
"你们口中的牺牲，就是把我扒皮抽筋，去填补他的空虚？"
我妈皱起眉头。
"江揽星，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怎么教育你的？高知家庭出来的孩子，满身市井气。"
"市井气？"
我笑了一下。
"妈，你是不是忘了，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你们现在喝的这瓶拉菲，是我上个月买回来孝敬你们的。"
"你在跟我们算账？"
我爸重重地把酒杯砸在桌上。
红酒溅出来，染红了洁白的桌布。
"我养你二十八年，供你读书，教你做人。现在你翅膀硬了，跟亲生父母算起钱来了？"
"是你们在算计我。"
我定定地看着他。
"那个简历，我不会写。不仅不写，明天如果有律所来做**调查，我会如实告诉他们，江晏之连刑法和民法都分不清。"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