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声不对》------------------------------------------ · 风不凉。，保安亭里的大爷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他没按喇叭，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张叔，五栋是往里走到底吗？"，眯着眼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来："哦，小陈啊。对对，五栋在最里头，顶楼，604。那家老**打电话说空调坏了，打得可急了。""行。"，锁了车。夏天的午夜没有风，空气又厚又黏，路灯底下飞虫撞得噼啪响。他走得不快，一条短裤一件灰T恤，脚上是穿了两年的运动鞋，鞋底磨偏了，走在水泥地上有点跛。，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三层，他摸黑上了六楼，在604门口站定。门虚掩着，里面漏出一线白光，还有空调室外机低沉的嗡鸣声——机器在转，而且转得挺正常。。，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的脸。七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碎花薄衫，眼睛底下乌青一片，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陈师傅吧？快进来快进来，这个空调啊，邪了门了……"，走进去扫了一眼。两室一厅的老格局，客厅不大，一台挂式空调装在沙发上方，牌子是十几年前就停产了的"华菱"，外壳发黄，遥控器用胶带粘着电池盖。出风口百叶正在摆动，吹出来的风呼呼的，凉意是有的。。。。。
陈冲修了十年空调，夏天半夜被叫起来出工是常事。他摸过几千台机器的出风口，什么温度该配什么风声，他心里有数。这台机器吹出来的风，凉得没有"活气"。正常的凉风是流动的、轻的，吹在皮肤上像水。而这台机器吹出来的风——沉。黏。像有什么东西混在里面，压在风里面往外挤。
他把手收回来，搓了一下指尖。指尖上微微发涩。
"什么时候开始不行的？"他问。
老**站在旁边**手："就今天晚上。下午还好好的，晚上我开了之后，吹出来的风就不对头了。我拿温度计测了一下，温度是下来了，但吹着就是不舒服，阴得慌……"
"遥控器给我。"
老**递过来。陈冲按了几下，温度设定26度，模式制冷，风速自动。他按了"强劲"键，出风口的风声变大，风量上来了，但那种"黏稠"感反而更重了。他把手又伸过去——这次他感觉到了，那层凉意下面，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一点若隐若现的温热。
凉风里面夹着热。
不是设备故障的那种冷热不均，是——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风里头喘气。
"老**，你家里有没有别人？"
"没有，就我一个。"
"最近有没有闻到什么味儿？"
老**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前几天……好像有一点。说不上来什么味儿，有点像老房子潮了的霉味儿，又有点像……铁锈。"
陈冲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打开工具箱，掏出手电和十字改锥。老式挂机的外壳很好拆，几颗螺丝拧掉，面板往上一掀，就露出了里面的蒸发器翅片。
铝翅片密密麻麻，银灰色，有的地方已经氧化发乌了。手电打上去，翅片之间卡着一层薄薄的灰。正常。
他用手指顺着翅片缝隙往下探。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软的东西。
不是灰。
他用镊子伸进去，夹住那东西，慢慢往外拽。
那玩意儿出来了。
黑色。头发粗细，但比头发韧得多，像菌丝，又像某种植物的须根，大概两指长，蜷曲着缠在镊子尖上。陈冲把它举到手电底下看——刚拽出来的时候它是"死"的，软塌塌地垂着，但就在他盯着看的这短短几秒里，它自己动了一下。
很慢。像虫子在翻身。
然后它开始变干。从根部往尖端，黑色褪成灰白，灰白又变成粉末，噗地散开，化在了空气里。镊子上什么都没剩下。
陈冲的手停在那儿，没动。
"陈师傅？怎么了？"老**在身后问。
"没事。"他把镊子收回去，把外壳重新扣上，拧好螺丝，"可能是有灰堵住了，清理了一下，你试试。"
他接过遥控器按了开机。空调嗡地一声重新启动，百叶翻动，冷风涌出来——正常的、轻的、活的风。
老**把脸凑过去试了试，眼睛亮了："好了好了！还真好了！陈师傅你这手艺，真是——多少钱？"
"五十。"
老**付了钱，千恩万谢。陈冲收拾好东西出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空调的外机。外机挂在窗户外面的支架上，铭牌朝外，在路灯的映照下隐约能看见几行字。他视力好，眯着眼认了一下——型号、功率、生产日期，都没问题。
除了出厂编号那一栏。
那栏里印的不是数字，是三个手写体一样的字：
"未登记。"
下面是另一个编号，字体更小、更淡，像是后来被人刻上去的："第07号。"
陈冲收回视线，下了楼。
面包车里闷得像蒸笼，他发动车把空调打开，对着脸吹了一分钟才缓过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了一条短信，号码是乱码，一串他没见过也没法保存的数字。就三个字：
"别查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工具箱的夹层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像什么东西翻了过去。
他把夹层拉开。
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棕色硬皮，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往这个夹层里放过笔记本。但此刻那本笔记本平摊在那里，书脊朝上，风从空调出风口吹过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翻到了某一页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蓝黑墨水，写着：
"当风声不对时，不要开机。"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夹层，拉好拉链。
面包车驶出小区的时候，保安亭里的大爷又睡着了。风扇还在转，吹出来的还是热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