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雪封住北荒城的第三天，十六岁的陆昭站上了觉醒台。
台下挤着数百名少年，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台上十二根黑石柱依次亮起，青白色灵光沿着柱身古纹流动，最后汇入少年脚下的圆阵。
“把手放上去。”主持觉醒的韩执事说。
陆昭抬起右手，按住阵心那块冰冷的相石。
嗡——
十二根石柱同时震颤。
最初的刹那，观礼席上几名老者全都坐直了身体。普通觉醒只能点亮三四根石柱，韩家少主韩天骄昨日觉醒赤鳞蛟，也不过让九柱共鸣。十二柱齐鸣，在北荒城近百年的记录中只有一次。
然而期待只维持了三息。
汇聚而来的灵光在陆昭身后盘旋，没有化作刀剑，没有凝成异兽，也没有显现风雷水火。它最终变成一个灰暗、空洞的圆环。
圆环表面没有轮纹，内部一片虚无，仿佛连照在上面的光都被吞了进去。
韩执事皱眉，将手掌搭在陆昭肩上。灵力注入，下一瞬却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无相空轮。”他收回手，声音恢复冷淡，“不纳灵气，不生神通，灰轮下品。”
台下安静片刻，随即响起压低的议论。
“十二柱齐鸣，就觉醒了这么个东西？”
“听说无相空轮连最差的草木相都不如。”
“可惜了。陆沉渊当年也是城里的第一天才，儿子竟然不能修炼。”
陆昭没有回头。他望着身后的灰环，手指仍按在相石上。
方才所有人都只看见灵光熄灭，只有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很轻，像隔着万丈深井传来。
——门还没有死。
“结束了，下去吧。”韩执事催促。
陆昭松开手。就在掌心离开相石的一刻，他看见石面深处闪过一道细小黑纹，像某种眼睛短暂睁开。等他再看，黑纹已经消失。
他走下觉醒台，一个穿红色狐裘的少年迎面而来。
韩天骄腰间挂着赤玉令牌，身后隐约浮现蛟影。他并没有像旁人那样发笑，只扫了一眼陆昭身后的灰环。
“十二柱不会无缘无故共鸣。”韩天骄说，“可废轮就是废轮。三个月后的苍梧选试，你来不了。”
“你特意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陆昭问。
韩天骄眼神微沉：“我只是讨厌有人拿你父亲与我比较。现在看来，他们以后不会再比了。”
陆昭从他身旁走过：“那你应该高兴。”
韩天骄没有阻拦，只在背后说道：“没有力量的人，连选择怎么活都做不到。北荒就是这样。”
这句话陆昭没有反驳。
回到西城药铺时，天已经黑了。
药铺名叫回春堂，招牌被风雪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春”字。掌柜陈伯坐在柜台后磨药，看到陆昭回来，先看他的脸，再看他身后尚未完全隐去的灰环。
“觉醒了？”
“灰轮下品。”
陈伯的手停了一下：“能活着，能吃饭，就不算天塌。后院给你留了热汤。”
陆昭点头，掀开帘子走进后院。
屋里炭火很弱。十二岁的陆小满裹着旧棉被坐在床边，正用一根木炭在墙上画画。画中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两个孩子，旁边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哥！”她赶紧用袖子擦墙，“我就画一点，房东看不出来。”
“你每次都说一点。”
陆昭把藏在怀里的糖糕递过去。小满接过，却没吃，先仰头看了看他。
“他们说你觉醒了一个空的轮子。”
“消息传得真快。”
“空的也好。”小满认真想了想，“空的才能装很多东西。”
陆昭笑了一下。全城大概只有她会这样解释。
“爹什么时候回来？”小满又问。
“等北边雪停。”
这是陆昭三年来一直使用的答案。
陆沉渊在三年前护送一支商队进入黑风岭，从此音讯全无。有人说商队遇见妖潮，全军覆没；有人说陆沉渊偷走重宝，已经逃往中州。陆昭不信后者，却也找不到证明。
小满低头咬了一口糖糕，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起初只是两声，随后她整个人蜷缩下去。陆昭一把扶住她，发现她的身体冷得惊人。小满腕部皮肤下，一圈细密黑线正缓慢转动，仿佛某种藏在血肉中的轮盘。
“陈伯！”
老掌柜很快赶来。他割开小满指尖，挤出一滴几乎凝固的黑血，又取出银**入她心口三处穴位。
半刻钟后，小满昏睡过去。
陈伯把陆昭叫到外间，关上门。
“封脉丹压不住了。”他说，“最迟七天，需要一枚二印阳轮丹。”
“多少钱？”
“三百灵铢。”
药铺学徒一个月的工钱是八枚灵铢。陆昭沉默片刻：“城里谁有？”
陈伯看着他：“韩家药库。”
窗外风雪拍打纸窗，发出沙沙声。
“还有一条路。”陈伯从柜底取出一张发黄地图，“西矿昨夜塌了，矿工说下面露出一片旧朝遗迹。韩家正在招临时采药人，进一次矿给二十灵铢。若找到赤阳苔，一株另赏一百。”
“塌方的矿，为什么招采药人？”
“因为先下去的三个人，只回来一个。”陈伯盯着陆昭，“我把地图拿出来，不是让你去送死。明天我去求韩家赊丹。”
陆昭接过地图。
“他们不会赊。”他说。
夜深后，陆昭坐在小满床边。她睡得不安稳，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陆昭闭上眼，尝试按照引息诀感应灵气。微弱光点从四面八方靠近，却在触及灰轮前纷纷滑开。一次，两次，十次，结果都一样。
直到后半夜，他掌心忽然传来刺痛。
觉醒台上曾经出现过的黑纹，不知何时烙在了他的皮肤里。黑纹缓缓张开，像一扇窄门。门后传来风声、锁链声，以及无数模糊的哭喊。
随后，一幅陌生画面闯入他的意识。
幽深矿井尽头，半块黑色石碑插在岩浆般的灰烬中。石碑旁生长着一簇赤红苔藓。
正是赤阳苔。
陆昭睁开眼，掌心黑纹已经消失。
他把小满的手放回被中，替她掖好被角。
窗外，北荒城的风雪仍未停歇。
他轻声道：“等我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