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望------------------------------------------，大梁国正值最冷的时节。，单薄的身躯在锦褥间辗转蜷缩。宽大的玄色大氅下，枯瘦苍白的手指死死抵住痉挛绞紧的腹胃。那里盘踞着积年寒毒与未清余毒，此刻如同活物般疯狂翻搅，似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尽数撕裂。，冰凉黏腻地贴在肌肤上。闷哼破碎在喉间，车内鎏金手炉里银骨炭燃得正暖，橘红火光在昏暗车厢内跳跃，却丝毫挡不住从骨缝里一丝丝渗出的寒意。。。“小姐！苏小姐！”，车马终于在京郊驿站暂歇。“小姐。三皇子……不，宁王殿下的车驾恰好亦在此，想邀小姐下去一叙。”。，为这骤然听到的陌生而熟悉的名字，泛起一丝苦涩自嘲。。萧凛。。，风头无两。既是满京盛赞的温润如玉、贤德无双，更是眼下最为春风得意的储君不二人选。？，算着已没太久可活。
还要以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猝不及防撞见故人。
苏云晚深吸一口气，咬牙努力撑起身子。
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滚落，洇湿了身下的锦缎。她几乎咬破苍白的唇才勉强坐起，用力扯过厚重的玄色大氅披上。大氅遮住了形销骨立，却遮不住脸上那令人心惊的惨白。
苏云晚闭上眼，想起当年。
当年她还年少，是肃朔军统帅的唯一女儿。
父亲苏定远镇守北疆二十年，麾下肃朔军是大梁最精锐的铁骑。她自小随父亲习武，马上弯弓、布阵排兵样样不输男儿；又随母亲学医，通晓百草，尤擅金疮外伤与解毒之法。十三岁起便随军行医，边关将士都叫她“小军医”。
七年前北疆蛮族大举犯边，父亲率军死守孤城，城破战死。彼时十七岁的她正随军救治伤员，城破之际临时收拢残部，凭借对地形和敌情的熟悉设伏反击，以残兵八百击退蛮族主力三千。
那一战震动朝野。肃朔军是苏家三代心血，若无苏氏后人统领必散。加之边疆无人可替，先帝破格下旨——封苏定远之女苏云晚为永宁郡主，承袭肃朔军统帅之位。
丹书铁券载明“**罔替”，她是以女子之身、光明正大统兵的第一人。
那时她年轻，以为凭一身本事和一腔热血便能守住父亲留下的基业。朝中虽有人非议“女子统兵，牝鸡司晨”，但肃朔军上下敬她、服她，边关百姓也认她——毕竟她曾在疫区救过数千人命，曾在战场上替将士们亲手包扎。
当年萧凛还曾握着她的手，在边关营帐的篝火旁说：“云晚的手，既能握刀杀敌，又能拈针救人。孤日后若得天下，定要让你做这大梁朝第一位女元帅。”
如今呢？
只剩一把嶙峋枯骨。
苏云晚已记不清上一回见萧凛是什么时候。三四年？又或者更久。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相见……
整理衣襟的手指抖得厉害，连最寻常的系带都捏不稳。
唯一的庆幸，便是这次相遇，终归仍是她带着重新修订的《驱瘴方略》回京，以及肃朔军刚刚在边境打了一场胜仗——她虽是强弩之末，好歹至今仍挂着肃朔军统帅的名号。
终于，苏云晚勉强站直身子。
却还没等站稳——
腹中陡然再度袭来一阵剧痛，如有人在其中狠狠搅了一通。她晃了晃，晕眩铺天盖地涌来，她下意识想去抓什么，手却只捞到一把虚空。
苏云晚顺着车壁滑了下去。
短暂的昏迷里，又是年少时的边关。
大漠黄沙，星河低垂。漆黑的夜里，一缕缕璀璨烟火点燃了漫天华彩。
那是她十八岁的生辰。
那一夜，萧凛千里迢迢来到边关，为她燃放了一场盛**火。两人挤在同一条破旧的羊毛毡下，一同仰头看那火树银花不夜天，看璀璨光华照亮了瀚海孤城，也照亮了身边人近在咫尺的侧脸。
那一年的萧凛，眉眼尚未褪尽少年的青涩。
修长温热的手从毯子下伸过来，握住她，细细磨蹭着她掌心常年握刀握针留下的老茧，与手背伤痕结成的薄薄一层血痂。
“云晚。”
他唤她名字。夜色与灯火一同落下，那双含笑的桃花眼里荡漾着温柔的琥珀色，映着漫天星火，温柔得让人恍惚。
“云晚，明日就要一别。边关苦寒，战事凶险，你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多写信给我，伤了病了一定告诉我，别什么都一个人扛。”
“我只求你一件事。”
“云晚，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回到我身边。”
“此次暂别，你我虽相隔山海，但心在一处，便不算分离。待来年……待你功成名就，也该是孤在京中站稳脚跟之时。到时候，我们便能长长久久在一起，再没有什么能将你我分开。”
“到时登临高台，你我携手看遍山河，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誓言混着凌冽的风沙，在边关月明之下低喃。
那一刻苏云晚心动如擂鼓，盖过了天地间一切风声。
彼时的年少，真的相信誓言重如山，足以抵挡世间所有风雨。也信所爱跨山海，只要携手共进退，将来长相厮守的日子总会没有尽头。
可后来……
在无数个病痛缠身、辗转难眠的夜里，她终于一点点想明白——
那时萧凛待她所有的好，一切浓情蜜意、温柔絮语，不过是因为众皇子相争激烈，储位悬而未决，而三皇子出身不高、母族单薄，急需牢牢笼络苏家——笼络她手中那支肃朔军。
他需要她这把刀，替他震慑朝堂、征战四方，在尸山血海中搏出赫赫功勋。
对深宫浸润、工于心计的皇子而言，这一类的逢场作戏，不过信手拈来的演绎。
她却傻傻错将之当成了此生不渝的誓言。
以至于此后多年，她都一心一意甘为前驱，殚精竭虑替萧凛铺路。为他震慑朝堂，为他征战四方，为他在尸山血海中搏出赫赫功勋。
却自己落得满身沉疴，五脏俱损。
直到边境终于平定，她解甲归京，却因“拥兵自重居功自傲暗结党羽”等罪名被言官群起攻讦。
更有人翻出旧账，说她一个女子统兵本就是“牝鸡司晨、妖异之兆”，肃朔军在她手里早晚要反。
而那时，她正因寒毒入骨日日复发，缠绵病榻，几次濒死。
三皇子却只在御前轻飘飘一句“苏将军之事，孤不甚清楚”，便明哲保身、不再替她辩驳半句。更在那些构陷愈演愈烈之后，转头与她划清界限，独善其身。
不出数月，更是新欢在怀，携美同游。那新欢便是后来被奉为“神女”的姜绾，凭空得了“天赐仙法”，将苏云晚辛苦研出的驱瘴方、金疮药尽数冠以“神赐”之名，风光无两。
……如此无情冷心之人。
如今时隔多年重逢，却好似无事发生一般。
见苏云晚迟迟不下马车，宁王径自掀帘而入。
冷风裹着一缕熟悉的沉水香涌进来。
多年不见，萧凛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玉冠锦袍、一双惯常含情的桃花眼。
他的目光轻移，落在苏云晚那张汗湿惨白的脸上，扫过她紧捂腹部的指节，与因竭力忍耐而微微颤抖的肩线……
竟是眉头倏地蹙起，继而满眼心疼关切。
那神情来得太快、太自然、太真挚。仿佛这些年的背叛疏离、弃之不顾，都从未存在过一般。
“云晚。”
“这怎得这些年里，又瘦了那么多？”宁王蹲下身，伸手去握苏云晚的手。
然而温热的手只堪堪触及那冰凉指尖，就被苏云晚拂开，萧凛却只继续问：“怎么手也这样凉？云晚你这些年，究竟是怎样照顾自己的？”
怎样照顾自己。
许是疼痛早已耗尽了所有心神，又许是眼前这幕戏码太过荒谬绝伦。
苏云晚竟连扯动嘴角、冷笑一声的兴致都提不起来了。
只在衣衫下死死抵住小腹，暗自咬牙咽下一阵阵绞紧的剧痛。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抬起眼，迎上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
尽可能平静、淡漠，剥落所有多余的情绪。
大抵世上最可笑的，便是这般光景——最为薄情寡义、算计凉薄之人，偏生了一双深情眼。
此刻望过来，仍似**一泓温情。
苏云晚当年就是被这双眼睛给骗了。
当年她十六岁，少女情窦初开，最是赤诚好骗的年纪。
而今她二十六岁，身躯残败，日复一日被疼痛凌迟，早已在无尽的自我嘲讽中学会清醒。
可惜马车内空间逼仄。
萧凛欺身靠近，带着一身凌冽寒气，微凉的手不由分说地覆上她痉挛紧绷的小腹。那触感隔着衣料令人毛骨悚然，像蛇缠上伤口。
苏云晚咬牙想躲，可偏生那该死的剧痛偏又紧似一阵地绞上来，疼得她连抬起手的力气都不再有。
“**病又犯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裹着淡淡旧日气息——那是宁王府后山那片桃林的花香，曾经是苏云晚最贪恋的温柔乡。
如今闻来，却只觉得刺鼻恶心。
“记得你腰腹这道旧伤，还是当年边关尸乱……你为孤挡的那一剑落下的。”
“怎么时隔多年，又闹起来了。”
萧凛说着，轻叹一声。
指尖力道柔缓，隔着衣料缓缓揉按，似真在替苏云晚纾解痛楚：“云晚，都这么多年了，你怎的还是学不会照顾好自己。”
“让你回孤身边，你又执意不肯。”
他的声音凑得更近了些，呼吸几乎贴上苏云晚的耳根。
“云晚，孤知你怨孤多年，可孤当年也是身不由己——许多事，孤也早已与你解释过。”
“这么多年，孤始终记着你。记着你在边关浴血拼杀、受了伤无人照料，更记得始终是孤负了你，该好好补偿你。”
“所以，回孤身边不好么？”
“孤能护着你，亦能为你寻遍天下名医，总好过你如今这般，一个人日日苦熬。”
“云晚，孤知道你没有忘，没有忘记你们的曾经。还记得么？从前你伤了痛了，哪次不是孤衣不解带地守着。在宁王府后山的桃花林里，在那间暖阁中……云晚，我们当年曾说好的……”
“待尘埃落定，这万里江山，孤与你共看。”
“携手登临高台，共看山河万里，岁岁年年，再不分离。”
苏云晚胸口一阵剧烈起伏。
无数荒谬的情绪翻涌——愤怒，悲凉，嘲讽，好笑……如海潮一般汹涌升起，又缓缓寂灭。只余一阵真切的、汹涌的恶心。
恶心到她忍不住胃囊抽搐，喉咙紧缩。明明连日剧痛早让她食不下咽，还是猛地侧过身，伏在车辕边一阵干呕。
半晌，她呕完，眼前阵阵发黑。
却还是尽力抬起颤抖的手，一点点扒掉宁王那仍贴在自己腹间的手。声音嘶哑破碎，却是字字清晰：
“滚。”
“别碰我……滚。”
有一瞬，萧凛脸上那深情款款的面具裂开一丝几不可察的缝隙。
他终于露出了几分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不耐，目光如冷刃，一寸寸刮过苏云晚汗湿的额发、深陷的眼窝，嘴角勾起一丝**的凉薄：
“看来倔了那么多年，云晚你还是学不乖。”
他盯着苏云晚，目光扫过她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如同看一件失去价值的旧物。
“瞧你如今这般模样——形销骨立，憔悴凄惨，哪还有当年半分纵马提枪、肃朔女帅的影子？”
“苏云晚，你听好了，人贵有自知之明。”
“孤今日还肯顾念那一丝旧情，你便该识趣些。便再是做矜拿乔，也要适可而止、好自为之。”
苏云晚的胸口剧烈起伏。
一时间血气上涌，眼前甚至黑了两秒。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五脏俱焚，连腹中绞痛都被这滔天恨意暂时压了下去，只剩血脉在太阳穴突突奔涌。
萧凛今日究竟为何在此？
“你……”喉间滚过一丝腥甜，苏云晚此刻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这次……又要我……替你……做什么肮脏勾当？”
“休想……”
“我便是死……再也不会……你休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东西。”
“滚……”
最后一字已是气若游丝，胃部再度痉挛翻搅。苏云晚疼痛难忍，只能躬身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车壁上，紧咬着牙，眼前一片模糊水光。
萧凛则彻底冷了脸。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抬眼时，先前那点虚假温存已荡然无存，只剩居高临下的冷嘲。
“苏云晚，你最好先认清自己眼下的处境，再来跟孤说这些硬气话。”
“孤今日来，不过是偶然听闻一件事。”
“听说父皇已决意，今晚便会下旨，派钦天监的大红人——那位所谓的‘天命大天师谢辞砚’入你的庄子，替你‘驱除邪祟’、‘疗病祈福’。”
苏云晚瞳孔骤缩。
萧凛满意地欣赏着她陡然惨白的面色，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看来，钦天监的阴私手段……苏将军这些年也颇有耳闻？”
“所谓飞鸟尽，良弓藏。”
“如今各地尸害已平、祸乱已定，想来你与你的肃朔军对父皇而言，怕是也再无甚用处了。”
他说着再度倾身靠近，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字剜进苏云晚心里：“苏将军若不想从此被钦天监磋磨摆布，在那些阴私酷刑下落得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今日便同孤回宁王府去。”
“眼下朝中，唯有孤尚护得住你。你回到孤的身边，咱们大可重修旧好，就如当初一般……”
话音未落，苏云晚眼底骤然迸出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厉。
许是积压多年的恨意终于决堤，她竟也在强弩之末彻底碾碎了最后一点体面。
“砰——！”
萧凛整个人被猛地撞向身后的车厢横梁，后脑重重磕在坚硬的木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剧痛自后脑蔓延开来，他闷哼一声，眉头倏地拧紧。
苏云晚整个人伏在他身上，枯瘦的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森森白色。
那张惨白的脸上，汗水与散落的发丝狼狈地黏在一处，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烧着骇人的、近乎绝望般的彻骨悲凉——
“云晚，你做什么？”
萧凛眼底掠过一丝凉意，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他确实没想到，这般重病枯槁之人，竟还能从濒死的躯壳里榨出这点力气来。
“但，你敢么？”
下一刻，那双青筋暴突、指节惨白的手，竟真的死死扼上了宁王尊贵的咽喉！
萧凛瞳孔骤缩，喉间发出“咯”的一声闷响。
车内异响惊动了外面，侍从们顾不得规矩，猛地拉开车门——
“王爷！”
“将军！万万不可啊！”
“不可啊！将军！松手！快松手啊！”
几名亲兵仆从惊叫着扑上来，拼了命地去掰苏云晚的手指。可苏云晚喘息近断，却更加发狠用力，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屈辱、背叛、辜负，一并掐碎在这咽喉之间。
若非……若非她还顾念着君臣之别、肃朔军上下数千将士的性命，苏云晚真恨不得能立刻拔剑，把萧凛的心剖出来，看看究竟什么颜色？
萧凛眼底一抹狠戾的凶光闪过。
混乱间，他突然反手一记重拳，狠狠撞在苏云晚早已脆弱不堪的腹间。
“唔——！”
苏云晚瞳孔骤然紧缩，连一声完整的闷哼都未能出口，便捂住腹部，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冰冷颠簸的车厢里，彻底昏死。
在侍卫的簇拥下，萧凛整理好凌乱的衣冠。
眼底那点惊怒早已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他抬手抚了抚被掐出红痕的脖颈，指腹摩挲过那片灼热的痛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车帘掀起，冷风灌入。
他拂袖而去前，回头冷冷丢下一句：
“好得很。苏云晚，你既是敬酒不吃——”
“便继续抱着你那可笑的尊严、一身无用傲骨，继续受着吧。但愿钦天监那位谢大天师的手段花样，能让你死得其所、求仁得仁。”
车帘重重落下，隔断了外面的风雪，亦隔绝了早已腐烂不堪的前尘过往。
车内死寂。
只剩下淡淡血腥气，与苏云晚微不可闻的喘息。
两个半大的丫鬟青黛和青萝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个扑到苏云晚身边，笨拙又慌忙地替她按揉心脉顺气，另一个则赶紧翻找随身的救命药丸。
“将军……将军您醒醒……别吓我们……”
“药！药呢！快找啊！”
良久，苏云晚眼睛再度缓缓睁开。
视线模糊不清，只见两团人影在眼前晃动。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小腹疼得厉害，如同有无数把钝刀在反复疯搅，喉头腥甜翻涌。她侧过头，呛出几口暗红的淤血。
“将军！呜呜呜……”
苏云晚却只直勾勾望着车顶那方小小的、雕花的横梁。
她这一生……
旧爱践踏，病体沉疴，沉冤难雪，身败名裂。
曾以为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对得起天地良心，便总有一日能等来清白。以为只要拼死撑着，便没有人能让她跪下。
结果临了，却是这般结局。
她疲惫闭上眼，只觉一直以来最后一丝勉强支撑的心气，都在今日彻底散了。
也罢。
反正也没再有多少时日可活。
随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