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暗不是看不见，而是听不见。
五岁的周默，听不到蝉鸣，听不到风声，听不到窗外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他像一台被全世界按了静音键的旧电视机，每天只能坐在那张冰凉的木制轮椅上，独自面对着昏暗、死寂，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味。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膝盖以下的地方，随着那场夺命的事故，一同消散在了记忆的废墟里。他见过太多人看他的眼神了——恐惧、怜悯、嫌恶，那些眼神比尖锐的嘲笑更让他觉得屈辱。
助听器挂在耳廓上，发着微弱而刺痛的电流声。那是他唯一能捕捉到这个世界声响的通道，却每天都在提醒他，他是个连声音都需要乞求来施舍的残废。
周默伸出瘦弱的手指，一把将助听器扯了下来，“吧嗒”一声扔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世界彻底安静了。
连那点微弱的电流声都消失殆尽。很好，这才是他本该待的地方——一个寂静无声的深渊。
他闭上眼，把自己缩进轮椅最深处的阴影里，像一只无家可归、只会自舔伤口的困兽。这扇木门不会有人推开，这间屋子不会有人进来。他会一直烂在这里，烂到连这具残破的身体都发出腐朽的味道。
可就在那个1996年盛夏的午后，在寂静达到最顶峰、仿佛连时间都停滞的那一刻——
“吱呀——”
门开了。
一股裹挟着热浪、灰尘和青草味的刺目阳光，像一把利刃，生硬地劈开了周默面前浓稠的黑暗。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被阳光刺得眼眶发酸，瞳孔剧烈地缩了缩。
门口的光晕里，站着一团矮矮的红色影子。
那是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圆溜溜的黑眼睛像两颗刚洗过的紫葡萄。她就那么站在门槛上，歪着头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小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怜悯，没有任何让他感到刺痛的情绪。
只有一种最纯粹的好奇。
下一秒，那个小女孩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了过来。她直接停在他的轮椅前，踮起脚尖，把那张肉嘟嘟的、带着奶香的小脸凑到了他耳畔。
周默浑身一僵。他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人靠他这么近过。
然后，那个小女孩对着他那只刚刚摘下助听器的、隐隐作痛的耳朵，用尽了她四岁孩童能达到的最大音量，一字一顿、奶声奶气地喊道：
“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她呼出的温热气息扑在他的耳廓上，震得他头皮发麻。
那一瞬间，周默死寂无声的世界里，仿佛有一道惊雷当头劈下。
没有助听器，他本该什么都听不到的。可他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她贴在他身侧的那股滚烫的温度，通过她鲜活跳动的脉搏。
五岁的周默呆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这个像太阳一样烫人的小女孩。
他忽然懂了。
原来深渊是没有底的，但只要有一束光直直地劈进去，光就能比深渊更早抵达深处。
那个小女孩不知道，她推开的那扇落满灰的木门，不只是一间屋子。
那是他困了一辈子的坟。而她，是第一个敲响棺材板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