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扁担先讲道理------------------------------------------，土屋顶上的麦秸秆漏下几缕灰尘，正落在她眼皮上。脑子里像有根生锈的铁钉在搅，疼得她直皱眉。“小满，听话，把手按上去。”孙桂花那张大脸凑在跟前，吊梢眼里全是急切。她粗短的指头正扣着苏小满的手腕，死死往那张外调申请书上压。。，上面写着自愿支援边疆的字样。她脑子里的记忆慢慢对上了。堂姐苏巧云为了抢她进红星轧钢厂的名额，联合孙桂花演了这一出。，正滋啦滋啦地响着广播。那是用苏小满父亲苏成山的抚恤补助款买的。，滑溜得像条泥鳅，从孙桂花手里脱了出来。，还没反应过来，苏小满已经翻身下床。她脚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有些咯脚。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直接走到门后，抄起了那根磨得发亮的榆木扁担。“小满，你干什么？”孙桂花尖叫一声。，腰身一沉，扁担带着风声，重重砸在桌上的红灯牌收音机上。。，铜线和电容飞溅出来，落在地上滚了几圈。那台新收音机瞬间哑了巴，只剩下一股焦糊的塑料味在屋里弥漫。，踩在碎木片上，险些摔倒。，扁担尖斜指着地面，木梢上还挂着一根收音机的铜丝。“这收音机，用我爸的命买的，响得烫耳朵。”苏小满声音很轻，却极冷。，脸上的肉直抖：“你这个疯丫头！这可是花了大钱买的！你敢砸了它！”
“我爸的补助款，凭什么给你们买收音机？”苏小满往前迈了一步，扁担在泥地上顿了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盯着孙桂花那裹着花布围巾的脖子，伸手指向旁边的五斗橱：“存折，户口本，还有我的进厂介绍信，拿出来。”
“那是你大伯替你保管的！”孙桂花扯着嗓子喊，作势要往地上坐，“大家快来看啊，侄女要打死大娘了！”
苏小满根本不理她的哭闹，扁担一横，直接抵在孙桂花的胸口。榆木扁担又硬又冷，顶得孙桂花哭声一止。
“不拿是吧？”苏小满单手扶着扁担，另一只手直接拉开五斗橱的抽屉。
里面塞着几件旧衣服，底下压着个红塑料皮的本子。苏小满一把扯出来，翻开一看，正是自家的户口本，里面还夹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红星轧钢厂介绍信，以及一张存折。
她把介绍信和户口本塞进贴身口袋，又把存折打开。上面的数额少了一百块，显然是被取走了。
孙桂花见状，伸手要来抢：“那是巧云的彩礼钱！你不能拿！”
苏小满手腕一抖，扁担梢在孙桂花手背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却疼得孙桂花缩回了手。
“存折上的数，少一分，我去厂纪委找**。”苏小满把存折也收好，冷冷地看着她。
孙桂花脸色一白，厂纪委三个字像块石头，压得她不敢再动。苏成山是因公殉职的，厂里正盯着这事，要是真闹到纪委去，她家巧云的工作就彻底泡汤了。
屋里的动静不小，院子里很快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大清早的闹腾什么？”方桂芝推开门，银丝短发在晨风里有些乱，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斜襟褂子。
她身后跟着几个端着脸盆、拿着锅铲的邻居，都往屋里瞧。
孙桂花一见有人来，立刻抹着眼泪嚎起来：“方大妈，您可得给我评评理！小满这丫头疯了，拿扁担砸东西，还要打我这个做大**！”
方桂芝看了看地上的收音机碎片，又看了看苏小满手里的扁担。她走到苏小满身边，伸手把苏小满拉到自己身后，用身子挡住了孙桂花的视线。
“桂花，小满她爸刚走，你们就来分绝户财，大伙都看着呢。”方桂芝声音响亮，三两句就点破了心思。
“我没有！我那是替她保管！”孙桂花辩解。
“保管？保管到把人家的进厂介绍信藏起来？保管到用人家的钱买新收音机？”方桂芝啐了一口，“你当大伙都是**？昨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你家巧云抱着这收音机进的院子，显摆得跟什么似的。”
后院的李婶也跟着搭腔：“就是，成山兄弟刚走，你们就逼着小满签外调申请，这是想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没良心的东西，连孤女的**子都抢。”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孙桂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平日里她靠着长辈身份在院里横行，今天却被方桂芝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眼苏小满手里还没放下的扁担，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邻居，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
“行，你们合伙欺负人！这事没完！”孙桂花咬着牙，裹紧花布围巾，低着头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方桂芝转过身，拍了拍苏小满的手背：“小满，别怕，有大妈在，这院里的规矩乱不了。”
苏小满点了点头，把扁担放回门后。
入夜，四合院里安静下来。
苏小满坐在窗前，屋里没开灯。隔壁是苏巧云的屋子，此时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你疯了？那可是七号轴承的验收记录！”这是赵文斌的声音，带着些慌乱。
“我不换，我怎么留在城里？”苏巧云声音尖利，“顾廷煜那个冷面神天天盯着设备改造，要是让他发现轴承有问题，我们都得完蛋！只要把记录换了，把责任推给死人，谁也查不出来！”
“可那是苏成山经手的最后一批货……”
“死人不会说话！你把这本新的换上去，旧的烧了！”
苏小满在黑暗中听得真切。七号轴承，正是导致苏成山死亡的设备事故真相的直接线索。
她站起身，走到桌旁，拉开抽屉，摸出了一叠父亲留下的废旧图纸。这些图纸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画着复杂的机械线条。
苏小满拿出一张，翻到背面。她用铅笔在粗糙的纸张上落笔。
她画画的底子极好，寥寥几笔，一只戴着黑框眼镜的狐狸便跃然纸上。那狐狸的模样与赵文斌有七分相似，嘴里正叼着一个标有“7-003”编号的轴承样品。
在画的角落，她用工整的字迹写下了一行编号。
写完后，她将图纸折成窄条，塞进衣袖。
夜深了，轧钢厂的家属区一片漆黑。苏小满避开巡逻的民兵，快步走到技术科楼下。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梁上挂着个皮包，那是顾廷煜的车。
苏小满走过去，将那张折好的图纸塞进自行车的车筐里。夜风吹过，纸条在铁丝车筐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亮了图纸背面那只叼着轴承的眼镜狐狸。
狐狸画中的编号，正是父亲事故批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