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锦京华》第一卷 · 浮萍始生------------------------------------------ · 囚车。,是被疼醒的。,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烙过;后脑勺磕在木头车板上,每一下颠簸都让颅骨深处嗡鸣作响;右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蜷曲着,脚踝肿胀发烫,大约是扭伤了。。——无论局面多糟,先花三十秒整理信息,再花三十秒判断处境,最后决定是战是退。这套流程帮她谈下过三十亿的并购案,也帮她在董事会的逼宫中全身而退。她不信它应付不了眼前这个……无论这是什么。:汗臭、血腥、霉湿的稻草、不远处某个人身上溃烂伤口的腐甜气。身下的木板粗糙,间或有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耳畔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夹杂着低低的哭泣与**,间或一声呵斥——男人的嗓门,粗粝如砂纸。,大约在山道上。车身窄小,她屈膝侧卧,左右都能触到别人的身体。温度偏冷,但不算刺骨,大约深秋。空气干燥,西北方向的可能性居多。。。,一条狭长的、令人窒息的白。视线下移,是几张同样灰败的脸——女人,年轻的、中年的,脸上糊满泥垢,眼里盛着麻木与恐惧。她们挤在一辆露天囚车里,铁链从每个人的手腕上穿过,串成一串。,正被那条冰冷的铁链勒出青紫的痕。。,粗麻质地,千疮百孔,露出底下同样伤痕累累的皮肉。手指纤细白皙,指腹上没有她熟悉的键盘茧,倒有几道新鲜的划痕,血痂还没落。她慢慢蜷了蜷手指——关节灵活,没有骨折。然后她的指尖触到了自己的脸。,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痕,边缘微微凸起,摸上去像某种烙印的轮廓。
烙印。
贱籍。
她脑子里迅速闪过这个词,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咚地一声。然后她想起了那个叫沈清澜的姑娘——十七岁,罪臣之女,父亲沈文渊因“通敌”罪名被满门下狱,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脸上刺字,永世不得脱籍。
那些混乱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正以一种令人不适的方式融合进她的意识。
投资集团CEO沈清澜,32岁,哈佛商学院毕业,身家过亿,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泥头车撞飞——
和罪臣之女沈清澜,17岁,闺阁中读过几本书,连杀鸡都没见过,被拖出家门时哭哑了嗓子——
两段人生在她颅骨内碰撞,疼得她闭了闭眼。
“别发愣,往前走!”
一声暴喝从车外炸开。囚车停了,押解军士用刀鞘砸着车板,铁链哗啦啦地响。前面几排女囚被拖拽着起身,踉跄下车。沈清澜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险些扑倒,右踝的扭伤牵出一声闷哼。
她抬头看去。
这是一处山间的荒坡,几辆囚车停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十几个军士挎刀而立,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眼神阴鸷,正在清点人数。山风卷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扬尘,吹得那些女囚蜷缩成一团。
沈清澜的目光越过人堆,看向更远处——
官道蜿蜒,尽头是苍茫的荒野。没有城池,没有炊烟,只有一望无际的灰**,像一张被揉皱的旧纸。
边关。她确认了。这是通往北境边关的路,目的地是某个军镇里的教坊司。以现在的脚程,大约还有七到十天。
她扫了一眼押解军士的人数、装备、警戒间距,再看了看同囚女人们的体力状态、饮水余量、伤势分布,得出了第一组数据——
缺水。十二个女囚共用两只水囊,已经见底。缺粮。今天没有任何分发食物的迹象。伤患过半。至少三人发烧,两人有明显的伤口感染。
如果不做任何事,她活不过三天。
这个判断来得又快又冷,像刀切过豆腐。但她没有被吓住。她做过更糟糕的测算——某次**案中,标的公司账目造假,负债率高达470%,所有人都说“放弃”,她硬是从一团乱麻里抽出了盈利线的尾巴。数据再难看,只要不是零,就有翻盘的可能。
“军爷——”
一个声音从她左手边响起。是个年轻女子,十八九岁模样,脸上一道新伤从眉骨划到下颌,血糊了半张脸。她挣着铁链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发抖:“军爷,我妹妹烧得快不行了,能给口水喝吗?”
络腮胡子连眼皮都没抬:“水?你以为这是踏青呢?”
“求求您了……”那女子跪了下去,铁链磕在石头上,叮当乱响,“您给口水,让我做什么都行——”
络腮胡子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冷,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疲懒。然后他抽出腰间的鞭子,没说话,反手一甩。
啪。
鞭梢精准地抽在那女子脸上,正覆过那道新伤。血溅出来,女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车厢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出声。
沈清澜盯着那一幕,脑子里飞速运转。她注意到几个细节:络腮胡子的鞭子是旧物,但刀鞘上的铜饰擦得很亮,说明这人不富裕但讲究体面。他抽完那一鞭后下意识按了按自己的腰侧——那里鼓出一个钱袋的形状,瘪的。他缺钱。
一个缺钱、讲究体面、有权力分配极有限资源的底层军官。
沈清澜慢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得不合时宜:“这位军爷。”
络腮胡子转过头。
十几双眼睛同时看向她。其中几双是同情——完了,又一个不要命的。
沈清澜没有被铁链捆住的那只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叫沈清澜,罪臣沈文渊之女。”她顿了顿,“我会算账。”
络腮胡子皱眉:“什么意思?”
“我刚才数了,你们的马有五匹,其中一匹左后蹄的铁掌松了,走不远的。车上捆着的粮袋有七个,按你们的人数吃,够三天,但如果分两顿——”
“你闭嘴!”络腮胡子喝断她,但沈清澜注意到他的手没有摸鞭子。
沈清澜没有闭嘴。她甚至往前挪了半步,铁链拖在地上,声音轻却稳:“我可以帮您记账。每天消耗多少、还剩多少、到下一个补给点要走多远、怎么分配最省。您不用给我水,给我一份纸笔就行,等到了地方,账目记清楚了,您上头的人看了也高兴,说不定——”
她停了一下,“说不定下次押差的油水就多了。”
风从荒坡上刮过,枯叶打着旋。
络腮胡子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怀疑,有打量,还有一点点被戳中心事的恼怒。但最终,他转头对旁边一个年轻军士说:“给她纸笔。”
然后他走远了。
年轻军士从包袱里翻出一沓粗糙的黄麻纸和半截炭条,犹豫了一下,又从自己的水囊里倒了一碗水递过来。沈清澜接水的时候,他飞快地说了一句:“你胆子真大。”
沈清澜没答话。她把水碗凑到唇边,只抿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然后转身把碗递给身后那个快烧糊涂的姑娘。
那姑**姐姐——脸上还在淌血的那个——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个字:“谢。”
沈清澜把炭条夹在指间,蹲下身,借着囚车的木板开始列数字。她需要算清楚一件事:到边关之前,她还能做几次类似的“交易”。
第一笔:记账换水。
接下来她还需要食物、药品、情报,还有——她抬眼望了望囚车最里面的角落,一个瘦小的老妇人蜷缩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手指枯柴一般,但指缝间漏出一截草茎的根须。
那是草药。
沈清澜低头继续写她的数字。炭条在黄麻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细小的、不服输的声音。
远处的天色更暗了些,云层压得很低。西北风卷着一丝雪意,从荒野尽头扑过来。官道上又响起了鞭声和呵斥,囚车重新上路。沈清澜被铁链拽着站起来时,脚踝的疼钻入骨髓,她没吭声。
她只是把那半截炭条悄悄藏进了袖口。
三天。她要在三天内站稳脚跟,否则就是死。
而且她有一种直觉——这辆囚车里,有比水和食物更重要的东西,正蜷在角落里,抱着她的草药布包,沉默地看着一切。
那个老妇人的眼神,不像将死之人。
沈清澜把那个眼神存进脑子里,像存一组待**的数据。车轮重新碾上碎石路,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夕阳把囚车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头连着关内的荒山,一头通向关外的苍茫。
她盯着那条影子,忽然想起现**公室里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
灯火很远。
但数字不会骗人,谈判不会失效,生存的本能——无论换几个身体——都会继续运转。
她攥紧了袖中的炭条。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