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见过那种为了省几块钱，在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十分钟的人吗？
我妈就是。
你见过那种为了省钱，连一块钱的公交车都舍不得坐，走五站路去买菜的人吗？
我妈也是。
但就是这样一个为了省钱斤斤计较了一辈子的女人，刚才，笑眯眯地告诉我，她花五万块买了保健品。
事情发生在我连续高强度工作三个月，老板终于大发慈悲给我放了一周假的这个晚上。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妈听见动静，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迎上来，神神秘秘地往我怀里塞了两个大罐子：
“悠然，快看看，妈给你买的！这段时间累坏了吧，赶紧补补。”
我低头一看，花花绿绿的包装，印着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号称什么“国医大师”。
一股熟悉的烦躁感涌上来。
“妈，又是在直播间买的？”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说了多少次了，那些都是骗老年人的……”
话说到一半，我看见她眼里的光暗了暗，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花了多少？”
她伸出五根手指。
我松了口气：
“五百，还行，买就买了吧。”
妈妈摇摇头，嘿嘿一笑道：
“是五万！”
我愣住了。
就是那个为了两毛钱跟菜贩争半天的妈妈。
就是那个把洗菜水攒下来冲厕所的妈妈。
她省了五块、省了两毛、省了一度电，省了二十年。
然后，在一个主播喊了一声“家人们”的晚上，她花了五万。
1
“什么？！”
我刚坐下，被妈**话吓得噌一下又站了起来。
妈妈看我这么大反应，立马向我解释：
“这可不是普通的保健品，晓峰说了，这里面营养价值可高了，最适合你们上班族。”
“只要坚持一日喝三次，一个星期后，身上什么毛病都没了。”
“听说很多有钱人和明星，私下里都是喝这个保养身体呢。”
“妈看你和亮子上班这么辛苦，心里实在是心疼。”
我努力压制住怒火，劝道：
“妈，这都是骗人的，要是真有用，还要医院干什么？趁着没拆封，赶紧退货！”
“就算这东西真有这么厉害，五万可不是小数目，咱就是普通家庭，咱们也消费不起。”
妈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保健品，面露不舍。
“可这是妈在直播间，蹲了三天，每次熬夜到凌晨才抢到的。”
“悠然啊，你不知道，这是晓峰求了人家半年才弄到的货，原价两桶十几万呢，是他自掏腰包补贴了好多钱，一晚上只有十单的库存，退货……也太可惜了。”
“妈舍不得自己喝，可给你跟亮子喝，妈可不会说半个不字。”
我不经意瞥见保健品的配料表前三位：
食用葡萄糖、麦芽糊精、玉米淀粉。
我嘴角一抽，差点没晕过去。
一气之下，我将妈妈伸来示好的手推开。
“晓峰，晓峰，你看直播就看直播，怎么一天到晚把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挂在嘴边，我才是你亲女儿，我还能害你吗！”
“这玩意根本就不值这么多钱，快申请退款！”
听到我发火，妈妈双眼一红。
她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唉，晓峰是个可怜孩子，他从小就是个孤儿，没钱读书，硬生生靠自己的努力在网络上发光发热，也不嫌弃我们这些孤寡老人，每天跟我们连线聊天。”
“你说你是我女儿，但是你和亮子天天泡在公司，我们虽然住在一起，可我连见你们一面都难，就算你们偶尔下班早，也是在家忙工作。更别说陪我聊聊天，吃顿饭了。”
“人家晓峰什么也不图，只是想让我们这种孤独老人感受一下温暖，他有什么错？你凭什么骂人家？”
听到妈**话，我心里涌出一丝愧疚。
2
爸爸在高二时意外去世，是妈妈咬着牙一天打三份工将我供进大学。
大学毕业后，我一找到工作，就把妈妈接到了身边。
一直到我和老公陈亮结婚，我们也一直生活在一起。
可我和陈亮工作都很忙，只能留妈妈一个人在家。
我怕她无聊，给她报老年大学，晚上带她去跳广场舞。
可妈妈都不喜欢。
半年前，妈妈偶然刷到一个叫“晓峰谈心”的主播。
从此，妈妈就跟上瘾一样，天天准时蹲点直播。
这个直播嘴甜，哄得妈妈心花怒放的。
一开始我也为妈妈能有人聊天而开心。
可是后来，妈妈开始频繁在直播间买东西。
吃的、用的，什么都有。
最多的，是各种保健品。
我劝妈妈少买，毕竟保健品这种东西，弄虚作假的太多。
可妈妈没消停几天，又开始重新买。
这次更加变本加厉，都敢直接买五万块钱的东西了！
这时，门一响，老公下班回家了。
妈妈像是找到了救星，立马跑了过去。
“亮子啊，你终于回来了，你看悠然又跟妈生气了，你快去劝劝她。”
陈亮小时候父母早逝。
从小到大他很渴望有父母的疼爱。
所以把我妈当亲妈一样敬爱。
陈亮一脸工作的疲惫，他无奈地笑笑。
“老婆，不是说了，妈想买就买呗，又没多少钱，妈开心就好。”
我没好气地说：
“没多少钱？哼，这两瓶可花了五万！”
陈亮手一哆嗦，手里的公文包瞬间掉到了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妈。
“妈，你……”
妈妈将保健品塞进陈亮手中，指着包装上写的“富含虫草、硒、人参等多种物质”给我们看。
“人家上面都写了，营养价值非常高！”
见陈亮不说话，妈妈神色一暗。
“亮子，你也不相信妈吗？”
陈亮艰难地扯起一丝微笑。
“妈，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可这也太贵了……”
“我们家本来也不富裕，今年我跟悠然还打算要孩子呢。”
“这钱实在是……”
妈妈听见陈亮没有向着她说话，瞬间变了脸色。
她两手一拍大腿，哭喊起来。
“我真是白对你们好了，我天天给你们忙前忙后，照顾这个家，到头来，给你们买点营养品还要被你们说。”
“我……我可怜的老头子啊，你在天之灵快看看，你闺女和女婿合伙欺负我呦！”
“我还活着干什么？我还不如干脆死了呢！”
听到这话，我不禁冷笑：
“我欺负你？”
我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
将手机展示给妈妈。
两日前，亲情卡支出五万。
“妈，你一个月不到一千的退休金，要不是我给你开的亲情卡，你能买得起这些东西吗？”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这五万是我三个月没日没夜加班得来的工资和奖金。
谁能想到，我三个月的辛苦，最后换来这两桶破玩意！
3
妈妈听到我的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我就知道，你就是嫌我没钱没本事，嫌我老了，还花你们的钱了是吧？”
“陆悠然，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再没本事，我也是你亲妈，你也是我供上的大学。”
陈亮见情形不对，立马打圆场。
“妈，悠然怎么会这么想呢，她……她就是心直口快。”
陈亮接着疯狂给我使眼色，让我给妈妈道歉。
我直接将陈亮推开。
“上次你买的199一瓶的钙片，送去检测了，钙含量微乎其微，根本就是骗人的，有人提出质疑后，晓峰也承认他卖的货有问题，妈你怎么还信他呢？”
妈妈一个劲为晓峰辩护。
“悠然，你这孩子怎么得理不饶人呢？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晓峰上次说了，那次是商务没审核好品牌，他也是受害者。”
“你看看咱们家，你用的纸巾，是晓峰一分钱送的，你用的毛巾，是他九毛九送的，还有那水杯……他给咱家省了多少钱啊，你怎么不领情呢！”
“再说，谁没有犯错的时候，晓峰已经跟大家认错了，我们也都原谅了他，你还想怎么样？”
“我相信晓峰，我是不会退货的！”
纸巾、毛巾、水杯……
那都是些三无产品！
别说是花低价高运费买回来了，就算是白送，我也不敢用！
而且这次的保健品……
我直接将配料表甩到妈妈面前。
“你好好看看配料表上都是什么东西！”
“葡萄糖、麦芽糊精、玉米淀粉，这能保健？能治病？”
妈妈脸上闪过一瞬的惊愕，但很快就消失了。
她理所当然地为晓峰辩护。
“你以为人参虫草都是烂大街的白菜啊，要是含量这么高，可不就是五万这么便宜了。”
我惊呆了。
“五万，便宜？”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妈，我和陈亮为了多存点钱，这三个月我没日没夜地加班，一天都没休息过。”
“陈亮更是下班连饭都来不及吃，就出去跑出租车，他胃痛，都只吃最便宜的药。”
“我们哪天不是十点多才回家，第二天不到七点就起床上班。”
“我们这半年，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现在说五万便宜？”
“那可是我们用命换来的钱！”
看着我歇斯底里地样子，妈妈久久没有说话。
正当我以为她终于能醒悟的时候。
她却说出震惊我三观的一句话。
4
妈妈像是看***的眼神，看着我。
“呵，晓峰说的对，现在的儿女，真是自私。”
丢下这句话，妈妈转身就回了房间。
我被激起的愤怒无处发泄，刚要追上去。
陈亮立马抱住我，将我拖到沙发上。
他给我递上一杯水，轻拍着我的背。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妈年纪大了，她不懂网络上这些弯弯绕绕。”
我死死握紧杯子。
“我生气的不是她不懂，而是她竟然为了一个外人跟我闹。”
陈亮看向桌子上的两罐保健品。
“既然妈不相信我们，那就让她相信科学。”
我看向陈亮。
“你是想……”
妈妈房间里直播间的声音又准时响起。
“谢谢爸妈们一直以来的支持，你们就是晓峰的再生父母！”
“今天，晓峰给爸爸妈妈准备了一份精挑细选的礼物，悄悄告诉你们，这份50g武夷山正岩顶级大红袍，拿货价1299！”
“晓峰知道爸妈都喜欢品茶，今天晓峰给爸妈送福利，只要699！剩下的差价，晓峰自掏腰包，就当孩儿为爸妈尽孝了！”
“我悄悄上五十单，趁商务没注意，爸妈快拍呀！”
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老公，就按你说的做。”
第二天，不用上班，我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陈亮已经去上班了。
我带着一罐保健品出门了。
等下午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真的到了一份茶叶快递。
我忍着脾气，将检测报告扔到妈妈面前。
“你好好看看，这上面是什么。”
妈妈疑惑地看着单子，上面明确写着：
“该产品成分含量虚标、不符合宣传属于不合格产品，涉嫌虚假宣传、欺诈消费者。”
我轻笑一声。
“妈，幸亏你有看直播录屏的习惯，要不然我还找不到晓峰夸大产品效果的证据呢。”
没想到妈妈眉头紧皱，看着我的眼神要喷出火。
“陆悠然，我没想到，你为了污蔑晓峰，竟然还做假证据！”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狠心的贱蹄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损害晓峰的形象，会害了他的啊！”
我惊异地睁大双眼。
“妈，你……你骂我？你为了那个陌生人，你骂我？”
妈妈冷笑一声。
“陌生人？呵，人都说女子不如男，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晓峰就是我的亲儿子。”
“我没有你们这么不孝的女儿和女婿！”
我心一沉。
小时候，别人总劝爸妈再生个儿子，可当时家里太艰难了，根本没机会和条件。
妈妈总是笑着打断他们。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家悠然就是最好的！”
可我看得清楚，她的脸上总藏着落寞和不甘。
所以我拼命学习，拼命工作。
不仅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妈妈争一口气。
可现在……
门开了，陈亮一脸颓败地站在门口。
“妈，你真为了晓峰，不要我跟悠然了？”
妈妈毫不犹疑，语气坚决。
“是！”
我失望至极地看着妈妈，然后心疼地走过去，牵起陈亮的手。
“好，如你所愿，我陆悠然从今天开始，没你这个妈了！”
妈妈震惊了一下，但很快又笑出了声：
“我也没你这个女儿！你不管我，我去找晓峰！”
说罢，她立马回房收拾起了行李，直奔晓峰的地址。
我和陈亮坐在沙发上，沉默良久。
突然，一条消息弹出手机界面。
我和陈亮看后，猛地睁大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