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勒比琥珀(麦冬甯塬)最新小说_免费阅读完整版小说加勒比琥珀(麦冬甯塬) 试读
覃屾 著
都市小说
麦冬
男频
甯塬
覃屾
来源:fanqie
时间:2026-07-30 20:01:48
加勒比琥珀
“覃屾”的倾心著作,麦冬甯塬是小说中的主角,内容概括:归来------------------------------------------,只有疼。,粗粝的路面蹭破了半边脸颊,火辣刺痛扎进皮肉。一只厚重鞋底碾在他后颈,力道凶悍,头颅被钉死在地面,动弹不得。,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脆响。他顾不上看——双臂早被人从背后反剪摁死,关节绷得发酸发木,钝痛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大脑懵了一瞬,下意识抬手去掏副驾的钱包。几秒之前,他扶着方向盘还在抱...
推荐指数:10分
第1章
归来------------------------------------------,只有疼。,粗粝的路面蹭破了半边脸颊,**刺痛扎进皮肉。一只厚重鞋底碾在他后颈,力道凶悍,头颅被钉死在地面,动弹不得。,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脆响。他顾不上看——双臂早被人从背后反剪摁死,关节绷得发酸发木,钝痛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大脑懵了一瞬,下意识抬手去掏副驾的钱包。几秒之前,他扶着方向盘还在抱怨空调制冷变差了,寻思该抽空去加点氟。片刻之间,他们破窗而入。血液骤然冻住,皮肉僵硬冰凉,大脑嗡嗡作响。大股倾泻欲出的愤怒被同时发生的跌倒、踩踏、反剪双臂瞬间封印。,压迫感却没有消散。两只手拽住他的胳膊,粗暴地拖拽起来。踉跄的瞬间他看见路边围满了人,一排排手机镜头对准他,惨白的屏幕光无声记录着他的狼狈。他其实很想喊些什么,或者用一股倔强反抗一下。但身后冷硬砸来的一声“低头“,泄尽了他所有努力。,用力往下摁。不给抬头,不给张望,不留半分体面。一辆不起眼的捷达车靠边停稳,车门拉开。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蛮横地塞进后座。跌坐进去的瞬间,余光瞥见另一侧早已坐着个人,一动不动。没等他稳住身形,后面的人紧跟着上车,把他死死夹在中间。他下意识想转头,后颈的力道再次落下:“低头。“两个字,像铁锁。。金属**猛地扣紧,锁死双腕,力道极重,勒进皮肉,硌得骨头生疼。刺骨的冷意顺着腕骨窜遍全身。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问一句——但在意识到这不是**后,他闭嘴了。他想,这应该是个误会。“起床吧。“电话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被接起来。“嗯,知道了。,后背已经被冷汗泡透,黏在被褥上,心口起伏。梦里地面粗粝、**冰冷、反剪双手的痛感,尚未褪尽。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后颈。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只鞋底的重量他辨得出轮廓——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辨得出。他不敢细想。,看见甯塬靠在对面床沿,手机刚搁下。另一只手夹着半支烟,烟雾缓缓升腾。“睡得怎么样?““挺好。“,局促地扯了扯嘴角。“太久没睡过安稳觉。今早的饭,是真的好吃。“,减了半年。不是表现好,是必须好。麦冬能够顺利减刑多亏了麦彬替他交了高额的罚金,这笔钱的分量,麦冬知道,毕竟麦彬还有自己的生活,也要面对妻子的质疑。
“时间差不多了,先去吃饭。小彬已经在楼下等了。“甯塬吐出一口烟,摁灭烟蒂,起身收拾东西。
初冬的暖阳泼洒在整条街道。车来人往,市井嘈杂,寻常到极致,也珍贵到极致。熙攘的人群里,有年轻女孩谈笑着走过,裙摆被风掀起一小角。麦冬用力别开视线,喉头发紧。他假装在看别处。甯塬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什么也没说。
两人走进餐馆,麦彬已经坐在桌边等着。桌上放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的线绳还绕在原位上,没拆。
麦冬的视线落上去,停了两秒。
“东西拿回来了?“
“想吃点什么?“
兄弟俩同时开口。
麦彬目光落在麦冬脸上,嘴角压着,说不清是恨还是怜。甯塬拉开椅子坐下,把档案袋往麦冬面前推了推,顺手掏出烟。
“让他选吧。太久没吃人饭了。“甯塬抽出一根递向麦冬,“来一根?“
麦冬摇头:“不了。“
甯塬不劝,转手递给麦彬。两人点上火,烟雾漫开。麦冬拿起茶壶,给三人分别添满热茶。动作轻,姿态拘谨,壶嘴倾斜的弧度控制得精准,像还在遵守某条看不见的规矩。
倒完最后一杯,他手腕顿了一下,才把茶壶放回桌面。麦彬看着他的手,没说话。
麦冬伸手想拿档案袋,手抬到一半,改了方向,顺势拿起菜单。他点了炒鸡、***、排骨,说馋坏了。麦彬和甯塬坐着抽烟,看他翻菜单,默不作声。
烟雾在三人之间浮散。
麦冬把菜单放下,目光又落回档案袋上。线绳下面,牛皮纸被什么东西顶出一个硬币大小的凸起,硬硬的,硌着他隔空的目光。
他知道那是什么。
“还看。“甯塬弹了一下烟灰。麦冬没接话。
麦彬把烟掐了,语气冷硬:“我还以为这几年牢狱的苦能把你锤醒。现在看,你一点没变,我真搞不懂让我跑一百多公里去取回的都是些什么宝贝。“
他说完短叹了一声。
但就在那叹息落下的瞬间,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极快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还是放了。
甯塬开口岔开话题,声调平平:“今后有什么打算?“
麦冬语速缓慢:“先回青唐城,陪爸妈一段时间,把***妥。之后去姑苏,女儿还在那边……“
话没说完,菜端上桌。热腾腾的炒鸡,葱花和干椒在油里炸过的焦香扑面而来。
“先吃。“
麦彬夹起一大块鸡腿放进他碗里。
麦冬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然后抬起头:
“来瓶啤酒。“
麦彬和甯塬都没拦。他们要开车,没法喝。只麦冬一个人喝。
饭后启程。麦彬开车,甯塬副驾,麦冬蜷在后座。
车载音乐放着不知名的轻曲子,混着引擎低沉的轰鸣,全程寂静。不是生疏,是成年人最沉的默契——太多话说不出口。
麦冬微醺,贴着车窗看飞速倒退的街景。重获自由的轻松是真的,心底翻涌的荒芜也是真的。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脖子,空的。
档案袋就在手边,他用指尖碰了一下封口的线绳,又收回来了。
东西还在,只要没丢他就放心了,他只是不想弄丢那枚琥珀,也不愿让麦彬和甯塬知道他在意的仅是一块不值钱的旧物件。
车窗外,一束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温热真切。可他骨头缝里的寒凉,散之不去。
车子一路疾驰,驶向那个他出生的地方。
麦冬的思绪被一株路边的老槐树勾住了。树干粗壮,枝丫光秃秃地戳向初冬灰白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1989年的秋天,同样的槐树,叶子正黄得铺天盖地。
班里来了新同学。
班主任领着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走进教室时,全班安静了一瞬。她梳一条干净的马尾,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裙摆镶着一圈细细的蓝边。
班主任介绍她叫王筱暖,从外地转学过来的。她站在***微微鞠了一躬,明亮的眼里有些拘谨,那表情麦冬后来记了整整一辈子。
有些人一旦出现,全世界都会褪色。
她被安排在麦冬左后方的座位上,隔着一条过道。
麦冬从此经常假装借整理桌面的书本,侧过头去偷偷看她,余光刚好够瞥见她的侧脸。
她英语好,老师每次**都第一个点她的名,像是炫耀。她站起来念课文,咬字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某种麦冬从未听过的韵律。
麦冬后来才知道,她母亲是英语老师,从小就有好的基础。
麦冬的英语成绩在那一年莫名其妙地提高了三十多分,没人知道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些问她的题,都是他前一天翻遍课本精心挑出来的。难易适中,刚好够让她讲上两三分钟,又不至于把她难住。
课间的时候,王筱暖身边总是围着一圈人。她新来不久,人缘却好得出奇,男生女生都爱往她跟前凑。
其中跑得最勤的是一个叫李易的男孩,他家与王筱暖家隔着一个院子,上下学同一方向。李易每天放学都在教室门口等她,手里不是捏着两瓶汽水,就是晃着一本新出的《英语周报》,说是“顺路“,其实谁都知道不是。麦冬家的方向在另一个方向,与他们不同路。
麦冬每天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别人慢三分,磨蹭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拎起书包起身。
路过王筱暖的课桌时,他能看见她课桌旁的窗台上摆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野花,隔两天就换新的。
他不知道是谁换的,也许是王筱暖自己,也许是别人。他不敢问。
作文课是他唯一能抬起头来的时刻。语文老师把他的作文当范文念,然后贴在后墙的黑板报栏里。王筱暖每次经过那里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麦冬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课本,耳朵却捕捉她脚步声的远近。
有次,他听见她轻轻念出了他作文里的句子:“青春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远行,我们都是背着故乡上路的游子。“
他的脊背瞬间绷直,手里捏着的圆珠笔差点折断。他想回头看她一眼,但僵住了。等他终于鼓起勇气转头时,她人已经走远了。
李易的表白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他偷偷在王筱暖课桌里塞过一封情书,封面上画着一颗被箭射穿的心。王筱暖第二天把那封信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什么话都没说。
李易站在走廊里,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旁边围了三四个看热闹的男生吹口哨。
麦冬从人群后面走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他心里异常难受,生怕王筱暖会选他。而他自己又很纠结,是不是也学着偷偷递给王筱暖一封情书?他保证比李易写得好,但他还鄙夷这种做法,觉得会打破什么,到底是什么?他想不明白。
王筱暖来这个班的第一天他就看出来了——她眼里有一种同龄人没有的东西,也就是她眼里的那道光才让他分外着迷。
后来文理分科,麦冬选了文科。他以为王筱暖会选理科,因为她理科成绩很好,而且听说她父亲是首都大学毕业的地质专家,物理、化学简直就是家学。
但她还是选了文科。填表那天,麦冬盯着教室前面的分科意向栏,看见她的名字落在“文科“那一栏里,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肋骨。
李易虽然选了理科,却时常出现在文科班的走廊上,总靠着门框跟王筱暖搭话,那些借口低级,谁都知道是司马昭之心。
麦冬总咬着笔杆盯着看,不说话。
他偏科是出了名的。语文和英语在年级排得上号,数学却常年垫底。班主任找他谈过两次话,说你再这样下去高考要吃大亏。
他点头说“知道了“,回来依然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读闲书上。金庸、**、**、三毛……他总是爱不释手。
书经常是从甯塬那儿借来的。
有次着急还一本《越女剑》,夜里缩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第二天上课眼皮打架,被数学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答不上来,全班哄笑。
王筱暖也跟着笑。但她笑完之后,就把数学笔记递过去,放在他桌上。
“借你看。“她说。
“重点都画了红线。“
麦冬翻了两页,字迹整齐,每一章的公式旁边都贴着小小的便签,写着注释。
那本笔记后来被他翻得卷了边,红线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但数学成绩还是没上去。
麦冬家里的管教是父亲说了算。父亲是工厂车间里的一把钳工好手,做事有板有眼,对两个儿子的规矩也定得死。几点回家、几点睡觉、作业写完才能看课外书,都是铁律。
麦彬从小皮实,挨了打就跑,过半小时回来笑嘻嘻的。
麦冬不一样,他不跑,挨训的时候就站在那里,低着头,不吭声,等父亲说完了,转身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把脸埋进小说里。
小说是甯塬借他的《笑傲江湖》,令狐冲正被逐出华山派。
他翻了两页,忽然坐起来,把书合上,盯着书皮上发黄的褶皱看了很久。
令狐冲也不想被逐出师门的,可是有些事,由不得人。
又到广播点歌的时间了,他打开收音机时,放的正是苏芮的《一样的月光》。
歌声轻轻响起,他把书重新翻开。
那个没有手机的年代,这些书和音乐就把少年时光一点一点填满了。但他心里最满的地方,始终是那个坐在教室座位左后方、隔着一条过道、低头翻书的侧影。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包括甯塬。
有天麦冬值日,打扫完教室时天已经擦黑。他拎着垃圾桶往楼下走,在楼梯拐角处听见有人低声说话。
是王筱暖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执拗:“李易,我说了,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高考很重要,对你对我都是。“
“我可以等你。“
李易的声音闷闷的。
“等高考结束,等大学毕业,我都可以等。“
“你不用等我。“
王筱暖的声音轻下去,却更坚决。
“我是说真的!你很好,但我们不合适。“
麦冬站在阴影里,手里的垃圾桶差点脱手。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不该听,这是别人的隐私,可他的脚像生了根。
“是因为麦冬吗?“李易突然问。
麦冬的心猛地一缩,差点喊出声来。
王筱暖沉默了很久。久到麦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然后,他听见她说:“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自己。我有想去的地方,有想做的事,现在任何人都不该成为我的羁绊。包括你,也包括……任何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麦冬听出了某种巨大的、遥不可及的孤独。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王筱暖是一个比同龄人更早看清前路的人,一个背负着某种他尚不能理解的重量、独自前行的女孩。
她不属于这里——麦冬默默地跟自己说。
李易的脚步声沉重地远去了,带着少年人第一次受挫后的不甘与狼狈。
麦冬又在阴影里站了片刻,直到王筱暖也走远了才蹑手蹑脚地离开。
他把垃圾桶里的垃圾倒进垃圾桶箱,然后站在空旷的操场仰头看天。深秋的天空高远而清冽,几颗早出的星星稀疏地亮着。
他忽然想起甯塬说过的话:“现实里,多的是岳灵珊。“
他觉得,王筱暖不是岳灵珊,也不是任盈盈。她是谁呢?他迷茫了。
他只知道,从听到那番话的那一刻起,心里的某种东西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倾慕和眷恋,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难以言表的情绪。
他想陪她走一段路,哪怕只是远远地跟着,哪怕她永远都不知道。
麦冬和甯塬的友谊,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渐渐长出来的。
麦冬得知甯塬手上有最新的《天龙八部》**册,更知道王筱暖家和甯塬家在同一个单位大院。
他硬着头皮去甯塬家楼下堵人,想跟王筱暖说点儿什么。
他当时心虚,遇到甯塬时还嘴硬说“其实我更喜欢**“。
那天甯塬倚着楼道门框看他,目光似笑非笑,什么也没戳破。
两人就着金庸**聊了一个傍晚,也***王筱暖。
而同时他们发现彼此都深爱**和三毛,聊到天黑还意犹未尽,确实有些“英雄识惜英雄“的快意。
后来书越借越多,话也越说越深,感情也就自然地浓到化不开。
麦冬发现甯塬的书架上不仅有武侠小说,还藏着整整一排诗集和散文集。
他有些惊讶——这个敢跟校门口混混硬钢、被学校开过****的莽撞少年,骨子里竟藏着这样一片柔软的天地。
又有一次,甯塬靠在自家沙发上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老往我们院儿跑,真就只为借书?“
麦冬的脸一下子烫了。他没承认,也没否认,低头翻着手里那本《多情剑客无情剑》,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甯塬看了看窗外王筱暖家的方向,没再追问。
但他像是掌握了某种开关,知道什么时候该拧开,什么时候该让它暗着。
他总会在聊到兴头上时,有意无意地丢出一两句:“王筱暖昨天在我家楼下花坛背书,**管得真严,七点必须回家。“
又或者:“李易那小子又在院儿门口晃悠,手里捏着两瓶汽水,一看就没安好心。“
麦冬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一根细线牵着,一牵一扯,酸胀难言。
他从不主动问,但甯塬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楚,甚至能复述出语气里细微的起伏。
直到那个傍晚,麦冬照例去还书,甯塬接过书后沉默了几秒。
“王筱暖她爸工作调动,他们可能很快要离开青塘,回老家了。“
麦冬一怔。他想起前几天楼梯拐角偷听到的那番话,想起她声音里那种强撑的平静。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钝痛从胸腔中央朝四面八方漫开。
“你怎么知道?“
“她爸来我家说起的,青塘肯定不比金陵,**早就想回去了。“
甯塬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差不多就这几天走吧。“
麦冬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有些话……“
甯塬顿了顿,声音很轻。
“要趁早说。“
麦冬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小树林的方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觉得冷,明明屋里生了炉子的,炭火也烧得正旺。
周末,麦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摊开信纸,写了撕,撕了写,纸篓不一会儿就满了。
他写“王筱暖同学“,觉得太生硬;写“筱暖“,觉得太冒昧;写“你好“,又觉得太普通。
他试了七八个开头,没有一个能写下去。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凑出了一页纸,上面都是些笨拙的话。
他说他一直记得她站在***的样子,说她念课文的声音很好听,说他把她借他的那本数学笔记保存得很好。他没说喜欢她。他不敢。
最后他写了一句:“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写完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撕了。
重新又写了一张,在最后加了一句:“如果以后还能见面的话。“
然后他又撕了。
第三张,他把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都抹掉了,只留下了中间那段——他说他记得她课桌旁窗台上那只玻璃瓶里的野花。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被拒绝,也许是怕吓到她,也许是怕“喜欢“这两个字一旦说出口,某种他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的东西就会碎掉。
那天夜里他最终写好了一封,折好,装进信封。他没署名,没有写“麦冬“两个字。
他想,至少让她知道有一个人为她写过这些字就好。
可那封信最终没有送出去。
他第二天一早跑到甯塬家楼下时,甯塬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石头,脸上是麦冬从未见过的表情——说不清是惋惜还是不忍。
“给你的!“
甯塬说。
“王筱暖让我转交给你,说是给你留个纪念。“
麦冬惊异地望着甯塬递过来的东西,一枚泛着蓝紫色光的塑料?他以为是塑料但又像块石头或者蜡。
“这是什么?“
他声音有些抖,再也掩饰不及。
“一块琥珀,应该是她爸给她的,现在留给你了。“
甯塬安静地解释。
“她还说了什么?“
麦冬装都不装了。
“你觉得她还能说什么?“
甯塬反问道。
“可是,她还得……“麦冬手握着那块琥珀,再也不知道往下说什么了。
麦冬攥着那枚琥珀,阳光下蓝紫色的光裹着他的指缝。这是麦冬第一次感知到琥珀的概念,以前只是听过,握在手里才发觉,真实的感受和概念的差距。
那封信在麦冬口袋里装了三个月,他想让甯塬想办法寄给王筱暖,每每话到嘴边就咽下,不是怕甯塬数落他,只是怕像李易一样狼狈。
信他没扔,锁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那枚琥珀放在一处。
他拿起琥珀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放回去,然后默默地拿出来,又小心地放在一个火柴盒里,然后在外面用白纸仔仔细细地包裹好,外面折好,再用胶水蘸好。他把它放回抽屉,然后关上了。
多年后,麦冬才想明白一件事。那封信,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寄出去。这样,他可以一直保存着一个幻觉:如果寄了,也许会不一样。
他时常一个人从抽屉里翻出那枚琥珀,握在手里,静静地凝视着发呆。他不明白,为什么王筱暖不亲手交给他琥珀,那枚琥珀像极了她的眼中的光。
后来甯塬去念了理科,麦冬留在文科班。两人还是常碰面,聊书、聊电影、聊那些不着边际的远方。但王筱暖的名字,再没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
不是忘了,是他们各自把它藏进了不同的抽屉。
麦冬从回忆里抽身,才发现档案袋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手指触到封口处粗糙的线绳。线绳下面,牛皮纸被什么东西顶出一个硬币大小的凸起,硌着指腹。
“前面就到咱家小区了。“麦彬说。
麦冬坐直身体,望向窗外。青唐城的夜景和五年前有太多的变化,街边的树早就不是以前的白杨了,是一些有着南方冠状枝丫的不知名的大树。
一家家店铺亮着灯,门面都很精致,便利店门口站着几个等公交的年轻人。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忽然想起几年不见的父母,想象着他们的样貌,心中祈祷:但愿二老别来无恙。
然后就是想起这些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连自己都看不懂的人。
“哥,“麦彬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爸妈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我没告诉他们具体时间,怕他们等得焦心。“
麦冬“嗯“了一声,把档案袋抱在怀里。
他知道,从踏出这辆车的那一刻起,他必须学会重新做一个人。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那些还在等他的人,和那些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车子在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麦冬推开车门,初冬的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却觉得清醒。
“不上去坐坐?“他问甯塬。
甯塬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我在姑苏有个朋友,自己有个工厂,缺个帮手。你的情况我跟他讲过,这是他电话,你可以找他聊聊。“
麦冬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他攥在手里,那张轻薄的纸重若千钧。
“谢了。“他说。
甯塬摆摆手,从口袋掏出烟,扔给麦彬一根,然后给自己点上。
麦彬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递给麦冬。
“我得去送甯塬,你跟爸妈说我抽空回来看他们,行李箱里有张卡,密码是你生日。“
说完便丢了烟头,转身上车。
麦冬很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暗红的光痕。
他再抬头看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深吸一口气。
一手攥紧档案袋,一手提着箱子,抬脚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他像是走在一条时光隧道里,每一步都踩在回忆的碎片上。
那些好的、坏的、明亮的、灰暗的,全都交织在一起,熔铸成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在家门口站定,抬起手,悬在半空,停顿了几秒,然后轻轻敲了下去。
门开的那一刻,他看见母亲的脸。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她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一个字,只是伸出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双手很烫,很粗糙,却带着一种让他瞬间崩溃的力量。
“妈,“
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父亲熟悉的咳嗽声,然后是拖鞋拖沓着地面的响动。
麦冬看到父亲正望向自己,目光相交的一瞬,他惭愧地喊声“爸“。一向严厉的父亲此刻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见他两条臂膀轻轻地晃了晃。
麦冬被母亲拉进门,在玄关处换鞋时,他瞥见鞋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年轻时的自己,站在校门口,穿着白衬衫,笑得一脸灿烂。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命运会在哪里拐弯,会把哪些人永远留在原地,又会把哪些人推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他换好鞋,直起身,朝屋里走去。父亲没再说话,只用目光打量着他的忐忑。
窗外,青唐城的夜色深沉如海。而在海的某一处,有人在等天亮,有人在等一艘归航的船。
麦冬不知道自己的船最终会驶向哪里,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重新掌好舵。
不是为了抵达某个确定的彼岸,只是为了不再沉没。
他想起甯塬曾说过一句话——“别再把自己活得像块抹布“
一想到这儿,嘴角不禁扯出一个苦涩却真实的弧度。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那里空荡荡,没有蓝琥珀,它还在那只档案袋里,线绳绕了三圈,打着一个他还没解开的结。
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它等了他五年,和他一起熬过了那些铁窗里孤寂的夜晚。
所有的都已是过去。而他现在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得继续往前走。哪怕前路茫茫,哪怕手中无牌。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