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醒------------------------------------------。,不是加班到凌晨办公室那种透进骨头缝的凉。是一种从脊背贴着的地面直接渗进内脏的、带着土腥味的湿冷。。。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之后,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醒来时先做系统自检:四肢是否能动,有没有哪里疼,意识是否清醒。像服务器重启,先跑一遍POST自检。。脚趾能动。后背硌得慌,像是躺在什么凹凸不平的硬物上。鼻腔里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草木灰的气息。远处有风声,风穿过什么东西——不是窗户,窗户不会发出这种呜呜的闷响。更像是一面破了的土墙,风从裂缝里挤过去。。,像光脚踩在泥地上。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很近,像俯身在她耳边:"姑娘……姑娘你醒醒……姑娘……"。。,是日光透过满是破洞的屋顶洒下来的、稀稀拉拉的光柱。光柱里浮着细碎的灰尘,缓缓旋转。她看见几根发黑的房梁,有一根已经弯了,中间用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撑着。房梁上挂着几串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是蒜,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炕面是凉的,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有个破棉絮,棉絮底下硌着她的后背。她侧头一看,棉絮已经烂了大半,露出里面板结的旧棉和几根草棍。"姑娘!"。一张脸凑了过来。,瘦得颧骨突出,头发枯黄,用一根布条扎着,脸上有没洗干净的泥痕。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襦,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下身一条打了补丁的宽腿裤,脚上没有鞋。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姑娘你总算醒了!你烧了两天两夜,我以为……我以为……"
女孩说着又要哭。
赵晓薇看着她,脑子还没转过来。
这不是她的办公室。这不是她的公寓。这不是医院。这不是她认识的任何地方。
她下意识想坐起来,但一阵眩晕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她撑着炕面缓了几秒,才勉强坐起身。
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对。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应该是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的右手(鼠标茧),指甲剪得极短,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被键盘支架刮出来的浅痕。但这双手更小,更细,指节没有茧,掌心有粗糙的硬皮——不是敲键盘的茧,是握农具磨出来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皮肤也比她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一种缺乏日晒的、带着病色的苍白。
她把目光从手上移开,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土墙,泥地,**墙一张土炕,炕边一个缺了角的陶罐,罐里插着几根干枯的艾草。南墙一扇木门,门板裂了一道缝,用草绳缠着。门边靠着一根扁担和两个木桶。角落里有一个矮矮的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沿豁了一个口。灶台旁堆着一小捆柴火——不对,不是柴火,是枯草和碎树枝,连像样的木柴都没有。
没有电灯。没有窗户。没有她认识的任何现代物品。
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然后被她按了下去。
不急。先收集信息。
"……我病了多久?"她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干得像砂纸,但确实是她在说话。只是声线不对——比她原来的声音年轻,也更细。
"两天了,姑娘!前天你去地里看庄稼,淋了雨回来就烧了。我给你熬了姜汤,你也不喝,光说胡话……"女孩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我去求了隔壁周婶子来看,她说……她说你这是受了风寒入里,怕是不好……"
"周婶子是谁?"
女孩愣了一下,眼泪挂在睫毛上:"姑娘,你不记得周婶子了?就住咱们家东边那个院子……"
赵晓薇没有回答。
她在等。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别人的。像一段段碎裂的视频文件,没有时间戳,没有顺序,零散地闪现:
一张男人的脸,黝黑,憨厚,在田里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把粟穗,笑着对镜头说……不对,不是对镜头,是对她说。说的什么听不清。
一个女人的背影,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什么,热气蒸腾。女人转过头来,五官模糊,但嘴角有一颗痣。
一块田。三亩。在河边。土是黄的,干裂的,踩上去硌脚。田埂上长着瘦巴巴的野草。
还有——这个名字。阿薇。
不是赵晓薇。是阿薇。
一个十五岁的孤女。父亲两年前病死,母亲去年病死的。留了三亩薄田在壶流河边,一间破屋,一个丫鬟。村里的人叫她阿薇。
还有一笔债。她父母看病欠下的。三贯钱。债主是村正的侄子。
这些记忆碎片涌上来的时候,赵晓薇感到一种奇怪的确认感——不是她在"回忆",而是这些信息在"加载"。像打开一个继承了他人的旧账号,数据是别人的,但系统是她的。
她闭了一下眼。
好。信息量足够了。她需要做一个判断。
可能性一:她在做梦。加班七十二小时之后触电——对,她记得最后那个瞬间,手碰到**的线缆,电流从指尖窜上来,心脏猛地一缩。然后就是黑暗。然后就是这里。如果这是梦,她迟早会醒,不需要做任何事。
可能性二:她疯了。精神**,幻觉,创伤后应激。如果是这样,她无法自证,也无法自救。在"清醒"之前,唯一合理的策略是顺着幻觉走,保持逻辑自洽。
可能性三:她穿越了。
她把这个念头放在最后,不是因为可能性最低,而是因为如果是真的,她需要做的最多。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女孩。
女孩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姑娘!你连春草都不记得了吗?"
春草。原主的丫鬟。十五岁——不对,比原主小,原主十五,春草十二。是原主父母在世时收留的孤女。
"……记得了。"赵晓薇说。声音哑,她咳了一声。"给我水。"
春草赶紧跑去灶台边,从陶罐里倒了一碗水端过来。水是凉的,带着土腥味。赵晓薇接过来喝了两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把碗放下,看着春草。
"现在是什么时节?"
"姑娘?"
"什么时节。春天还是夏天。"
春草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害怕:"姑……姑娘,现在是三月啊。去年冬天雪大,开春化雪晚了,地里的活都耽误了……"
三月。春天。她需要知道年份。
"今年是……哪一年?"
这句话一出口,春草的眼泪彻底绷不住了,哭出声来:"姑娘你到底怎么了!今年是统和十五年啊!你上个月还说……还说今年要好好种地,把欠的账还了……"
统和十五年。
赵晓薇不知道这个年号对应公历哪一年。但她的脑子里——原主的脑子里——有答案。统和,辽圣宗的年号。十五年了。蔚州,灵仙县。她是辽人——不,她是**,但在辽国的地界上。
辽国。
燕云十六州。
这些词从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浮上来,带着一种模糊的、生活化的认知——不是历史书上的概念,而是一个生在此处长在此处的人对"理所当然"的认知。她知道这里是大辽的地界,知道**和契丹人杂居,知道每年要交夏秋两税,知道村东头的契丹人会放羊、村西头的**会种地。知道更北边有草原,更南边有宋朝。知道去年冬天雪大,冻死了不少牲口。
但这些都是"知道",不是"理解"。原主不会去想南北面官制是什么、澶渊之盟什么时候签——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孤女,想的是怎么活过今年冬天。
赵晓薇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信息过了一遍。
她是一个现代算法工程师,魂穿到了辽代蔚州灵仙县一个十五岁孤女的身体里。时间:统和十五年三月。地点:壶流河边某村。资产:三亩薄田,一间破屋,一个十二岁的丫鬟。负债:三贯钱。身体状况:大病初愈,虚弱。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面板。没有储物空间。没有超能力。
只有一个还算好使的脑子,和大学选修过的一学期农业概论。
好。
那就不急。先活下来。
"春草,"她说,"我饿。"
春草赶紧擦眼泪:"我去给你热粥!锅里还有……还有小半碗粟米粥,我热热——"
"不用热,端来就行。"
"可是凉的——"
"没事。端来。"
春草跑去了。赵晓薇坐在炕上,把这间破屋子又仔细看了一遍。她的目光落在门边的扁担和木桶上,然后移到角落的灶台,再到屋顶的破洞——光柱从那里落下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三亩薄田。一贯钱约等于——她不知道在这个时代一贯钱能买多少粮。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种换算,因为原主不需要换算,原主只知道"三贯钱很多,还不起了"。
她需要信息。价格、产量、气候、邻里关系、法律**——这些都是变量。在建立模型之前,她需要先收集数据。
但首先,她需要吃东西。
春草端来一碗凉粥。粥很稀,稀到能看见碗底,只有零星几粒粟米沉在底下。赵晓薇端起碗喝了一口——粟米的味道,粗粝,带着一点陈粮的苦味。不难喝,但也不好喝。
她把粥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她看见春草站在灶台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不是在等吩咐,是在忍着不哭。
"春草。"
"嗯。"
"你吃了没有?"
春草摇头。
"锅里还有吗?"
"没了……就剩这些了。"
赵晓薇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口豁了口的铁锅,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捆少得可怜的枯草柴火。
粮食不多了。可能就剩一两天的量。
她把这个信息标记为最高优先级。
"春草,家里还有多少粮?"
春草愣了一下,跑过去蹲在灶台下的一个陶瓮前,掀开盖子看了看,又伸手进去摸了摸,回过头来,声音小小的:"姑娘,就……就剩小半瓮了。大概……三四天的样子。"
"三四天。"赵晓薇重复了一遍。
"嗯。"
"地里的庄稼呢?"
"冬粟种下去的时候……阿叔还在,种了大半亩。后来阿叔走了,婶子也没了,没人照看……去年冬天雪大,开春化雪又晚,我去看了,苗……苗不太好。"
"不太好是什么程度?"
春草说不清楚。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不会判断庄稼的长势。
赵晓薇点了点头:"明天我去地里看看。"
"姑娘!你还病着呢!"
"我知道。"她把破棉絮拉过来裹在身上。炕是凉的,屋子是冷的,她还在发烧的尾巴上。"但粮食不等人。先让我再睡一觉,明天看情况。"
春草还想说什么,但看赵晓薇已经闭了眼,只好把话咽回去,轻手轻脚地去灶台边收拾。
赵晓薇躺在炕上,没有睡着。
她在想。
三亩薄田。如果是下等地,辽代蔚州的亩产量……她不记得原主知道这个数字。但大学农业概论课上讲过,中国古代北方旱作农业,粟的亩产大约在一石到一石五斗之间。下等地可能只有半石到一石。三亩地,满打满算三石粟。去掉种子、赋税、日常消耗,能剩下多少?
不够。远远不够。
三贯钱的债,按照辽代的物价——她不确定,但如果粟米一斗值十文左右,三贯钱就是三十斗粟,差不多三石。等于她一年的全部产出。
也就是说,她就算什么都****,把三亩地的产出全拿去还债,也要一年才能还清。而她还要吃饭,还要交税,还要活过冬天。
这是一个负反馈循环。产出不够消耗,消耗不够产出,每一天都在往破产的悬崖边滑。
她需要一个变量来打破这个循环。
提高亩产。降低消耗。或者找到额外的收入来源。
提高亩产——选种、施肥、改良土壤、改良农具、灌溉。这些她知道原理,但需要试错。
降低消耗——她已经在降低消耗了。一碗凉粥就是。
额外收入——她还没有信息。需要了解这个村子的经济结构。
赵晓薇想着这些,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那种面对一个复杂问题时、大脑开始高速运转的兴奋。她在公司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一团乱麻的需求拆解成可控的模块,然后一个一个地解决。
现在她的需求是:活下来。
模块分解:
1. 粮食(短期)——三四天的量,需要在一周内找到补给
2. 健康(短期)——大病初愈,需要恢复体力
3. 农田(中期)——三亩薄田的产出需要提高
4. 债务(中期)——三贯钱,需要收入来源
5. 信息(持续)——了解这个时代、这个地方的一切规则
优先级:1 > 2 > 5 > 3 > 4
她翻了个身,土炕硌着她的胯骨。窗外——不对,没有窗。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已经暗了。大概是傍晚。
春草在灶台边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打盹。灶里没有火,屋里很冷。
赵晓薇把破棉絮扯了一半盖在春草身上。
然后她闭上眼,这一次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