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食堂的午休时间，人声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坐在最靠墙的角落，左手压着日记本，右手钢笔在纸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她没抬头，但笔尖没停过。
三名女生从打饭窗口回来，汤碗晃得厉害。热汤泼在低年级生的校服上，那孩子没叫，只是缩了缩肩膀，汤水顺着裤腿往下滴，把地面染成一片暗红。没人停下。没人说话。值日生在擦另一张桌子，擦得特别用力，像要把什么痕迹彻底抹掉。
**的笔尖顿了半秒，继续写：
“李思雨，左袖口校徽磨损三处，右袖口有指甲刮痕，疑似抓握过汤碗边缘。
王嘉怡，围裙系带打的是死结，但左手无名指有红印，说明她刚解过一次。
赵琳，鞋底有食堂后门的泥，但裤脚干净——她没去后门，是别人替她拿的汤。”
她写完，合上本子，指尖沾了番茄酱，没擦。起身时，椅子腿在地面拖出一道浅痕，门框边的灰尘被带起一小团，缓缓落回原处。
江逾白从走廊拐角经过，手里抱着一叠学生会档案。他脚步没停，但余光扫到了那张空桌——日记本没带走，钢笔掉在桌角，笔帽朝下，墨迹还没干。
他停了两秒，弯腰捡起钢笔。笔帽内侧，刻着四个小字：别信他们。
他没动。没说话。只是把笔攥在掌心，指节发白。身后有人笑：“江会长，又捡垃圾？”
他没回头。只说：“不是垃圾。”
那人笑了一声，走了。
他把钢笔放进外套内袋，转身时，看见**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走得很稳，像踩在一条别人看不见的线上。
当晚十一点，学生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江逾白把三年内的欺凌投诉档案全摊在桌上。七起。每一起，目击者都消失了。转班、退学、休学、转校。记录里写的是“个人原因”，可调取的转学申请表，签名笔迹全是一样的——同一个教务处职员的字。
他翻到第五份，一个叫周雨棠的名字跳了出来。她是举报人，也是唯一一个在事件后主动申请心理辅导的学生。可心理评估表上，她写的理由是：“害怕被牵连。”
他点开校内监控系统，调出上周三午休时段，食堂角落的录像。画面里，**坐在角落，低头写字。三名女生泼汤，低年级生低头，没人动。镜头扫过**的桌角——她的日记本，被压在一本《植物图鉴》下面，封面朝下。
他放大，再放大。
她写的字，比监控分辨率还清晰。
“她们不是第一次。上周二，同样的汤，泼在张小雨的书包上。她没哭，只是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死掉的猫。没人问她为什么没换书包。”
江逾白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记得张小雨。上周五，她转学了。理由：家庭搬迁。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三年来所有被“建议转班”的学生名单。他一条一条对照，发现一个规律：所有被转班的人，都曾在同一间旧校医室待过——那间现在锁着的、贴着“维修中”告示的房间。
他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动桌角一张没收的纸——是**的日记本里掉出来的一页，被他顺手夹在档案里。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下药时，心跳比我还快。”
他没认出这是谁写的。但他知道，这不是**的字。
他把纸撕了，扔进碎纸机。
机器嗡了一声，纸屑落下。
他没关灯，也没走。只是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堆纸屑，像盯着一具刚被掩埋的**。
第二天清晨，**照常去食堂。
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新的日记本，翻开第38页。钢笔是新的，笔帽内侧，刻着同样的四个字：别信他们。
她写：“今天，他捡了我的笔。”
她没写他是谁。
她写：“他没问。他没说。他看了监控。”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点，像一滴没落下的泪。
她继续写：“他查了档案。他查了旧校医室。他查了周雨棠。”
她合上本子，起身时，把旧日记本留在桌上，压在牛奶盒下。
她没回头。
走廊尽头，周雨棠站在转角，手里攥着一张复印纸。纸页边缘卷了，是**日记的复印件。她昨晚复印了整整七页，每一页都沾了番茄酱的印子。
她低头看，手指在“别信他们”四个字上摩挲。
她身后，陆知遥站在美术社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她画的是周雨棠的右手——翻页时，无名指的指甲盖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像被什么刮过。
她画完，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轻轻描了一道锁。
锁孔的形状，像极了三年前实验室通风口的铁栅。
她没动。没说话。只是把画夹进画板，转身时，鞋底沾了点红漆——从美术社地板上蹭来的，还没干。
同一时间，苏棠在办公室整理**的档案。她抽出那份心理评估表，指尖停在母亲姓名栏：林婉清。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撕下那一页，放进碎纸机。
机器启动，纸屑落下。
她转身去倒水，杯子是新的，杯底却有一道旧墨痕——是昨天**用钢笔在杯底写的字，她没洗掉。
她端起杯子，手抖了一下，水晃出来，溅在桌角。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内侧，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
那是三年前，她亲手给林婉清打镇静剂时，被对方抓出来的。
她没擦水，也没关灯。
窗外，天刚亮，风把一片枯叶吹进窗台，落在**昨天留下的旧日记本上。
本子没锁。
页页翻动，像有人在无声地读。
风停了。
本子静了。
桌角的水痕，慢慢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