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渊把药片倒进掌心，白色圆片滚了两下，停在指纹里。
厨房顶灯坏了一半，剩下那半截灯管一闪一闪，照得药片像小骨头。冰箱里没什么吃的，只有半盒酸奶、两罐啤酒，和一袋已经发蔫的生菜。他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凉水，手腕悬在嘴边，停了几秒。
手机在餐桌上震个不停。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写着：顾宅。
他没接。
震动停了，微信又跳出来。家族群里一长串消息，红点密密麻麻。
顾家内部群
二叔：今晚七点，老爷子寿宴，所有人必须到。
三婶：别忘了穿正式点，别给顾家丢人。
顾承：某些人要是觉得丢脸，可以不来，反正也没人等。
下面还有几张照片。酒店门口的花墙，宴会厅的水晶灯，最中间一张，是他前未婚妻林晚晚挽着顾承的手，笑得很标准，像婚纱店橱窗里摆出来的人偶。
配字只有一句。
——双喜临门。
顾渊盯着那四个字，喉结动了动，把药片又倒回瓶子里，顺手拧紧。
死也不急这一会儿。
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催命似的，连按三下。
他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灰色西装的快递员，脸很陌生，帽檐压得低，手里捧着一只黑色硬壳文件袋。
“顾渊先生？”
“嗯。”
“加急件，需本人签收。”
顾渊看了一眼寄件栏。空白。连快递公司名字都没有，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火漆，图案很怪，像一只闭着的眼。
“谁寄的？”
快递员没抬头，只把电子板递过来：“签字。”
他懒得多问，拿手指划了个名字。笔画歪歪扭扭。
文件袋一入手，凉得过分，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顾渊抬眼时，门外已经没人了。走廊静得很，声控灯啪地灭掉，只剩电梯数字慢吞吞往下跳。
他关上门，把文件袋扔到桌上。
火漆封得很死。他拿水果刀一挑，刀尖刚碰上去，火漆自己裂开，细细一声脆响。
袋子里只有一张纸。
纸很厚，边缘泛黄，不像现代印刷品。最上方写着三个字——
聘用书。
顾渊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谁这么无聊，拿古董纸搞恶作剧。
他往下扫。
甲方：顾渊
乙方：神明
聘用内容：甲方以生存时限、情绪波动、灵魂承载力为薪酬，雇佣乙方降临现世。
契约目的：回收信徒、重建神域、处理污染、完成业绩。
签署方式：阅读即视为同意。
他手一顿。
“什么玩意儿。”
纸背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墨色却格外浓。
——拒绝无效，违约即死。
顾渊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找到摄像头，也没找到恶作剧的人藏在哪。他把纸举到灯下，灯光透过去，纸里像埋着细细的金线，隐隐发亮，像血管。
手机又震。
这次是私人消息。
林晚晚：顾渊，别来闹。今天是我和顾承公开的日子，你要还有点体面，就安静点。
后面跟了一句。
林晚晚：还有，你送我的那条项链我已经扔了。别再联系。
顾渊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哦。”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伸手捏住那张聘用书，手指一点点收紧。
纸没皱。
像捏着一块铁。
他懒得研究，直接撕。
第一下没撕动。
第二下，他把纸压在桌角，两手猛地一拽。
刺啦——
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耳边笑了一声。
裂开的不是纸。
是客厅的空气。
顾渊动作僵住。
桌面上那道裂口黑得发亮，像一张竖着张开的嘴，边缘缠着细细的红线，冷气一股股往外冒，吹得餐巾纸满桌乱跑。厨房那盏坏掉的灯管突然疯了一样闪，冰箱压缩机嗡嗡作响，客厅角落那盆快死的绿萝啪地折断了半截叶子。
顾渊后退半步，脚跟撞上椅子。
裂口里伸出一只手。
五指修长，指节白得近乎透明，手背覆着淡淡银纹，像月光压进了皮肤里。那只手抓住裂口边缘，轻轻一撕，开口更大。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赤着脚，脚背线条冷硬，落地时没有一点声音。黑发垂到腰，发尾沾着像灰烬一样的碎光。身上穿的不像裙子，更像一层流动的夜色，肩线利落，锁骨边缘有一道浅金色的纹路，像裂开的封印。
最吓人的，是她的眼睛。
不是发光，也不是什么异色瞳。
是太冷了。
像寒冬凌晨的河面，没风，也没活物。
她扫了一眼客厅。坏灯，旧沙发，外卖盒，堆在角落的纸箱，桌上半瓶没喝完的可乐。她看得很认真，像在检查一间廉价出租屋是否符合神明最低居住标准。
几秒后，她把视线落到顾渊脸上。
顾渊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我是不是药吃早了？”
女人没理这句，往前一步，抬手拎住他的衣领，把人直接提到自己眼前。
顾渊一米八几，被她单手拎得脚后跟离地一点，后背寒毛一下全竖起来。
“想死？”她开口，声音清冷，尾音带一点沙哑，“先把我的业绩冲上去，本座要重返巅峰。”
顾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揪皱的卫衣领口，又看了眼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谁啊。”
女人松开手。
顾渊落地，踉跄两步，扶住桌角才站稳。
“你签了契约。”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被撕成两半的聘用书，“从现在起，你是甲方，也是容器。”
“容器？”
“活的。”
顾渊缓了口气，摸到桌上的水果刀，刀尖朝下，先握在掌心里。他这几年见过不少脏事，没见过这种。幻觉也好，绑架新套路也好，先别让自己太被动。
“我没签。”他说。
“看了就算签。”女人道。
“霸王条款？”
“嗯。”
她承认得很自然。
顾渊盯了她几秒，忽然弯腰去拿那半瓶可乐，拧开盖，往自己嘴里灌了两口。冰凉甜腻的气泡冲进喉咙，呛得他咳了两声。咳完，他把瓶子往桌上一放。
“行，假设你是真的。”他抹了下嘴角，“你是神？”
“曾经是。”
“曾经？”
她面无表情：“现在比较穷。”
顾渊差点被这句噎住。
女人抬起手，掌心浮起一缕淡金色光，细细的，跟风里快灭掉的火苗差不多。她看了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像对这点力量很不满意。
“神位残缺，信仰断绝，权柄被污染吞了大半。”她抬眼，“你可以理解成，破产。”
顾渊沉默了。
家里刚绑定了个破产神明。这个世界是不是终于疯了。
手机又响。
这次是视频邀请，顾承打来的。
顾渊本来想挂，拇指滑偏，直接接通。
屏幕里灯光明亮，**正是寿宴大厅。顾承穿着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嘴角挂着假得发亮的笑。林晚晚站在他身侧，脖子上戴着一条钻石项链，不是顾渊以前送她那条。
“哟，接了啊。”顾承把镜头拉近，“爷爷问你到哪了。你不会又缩在那个破房子里装死吧？”
镜头晃了下，周围有人笑。
顾渊看着屏幕，没说话。
顾承继续道：“哦，对了，晚晚让我告诉你一声，退婚书已经送去顾家公证了。你要是识相，今晚来给大家敬杯酒，这事就算过去。不然——”
他话没说完，镜头里忽然一黑。
不是断线。
像有一只手从屏幕外按了上去。
下一秒，手机发出滋啦一声电流响，整个机身烫得吓人。顾渊一松手，手机啪地掉在桌上。屏幕里顾承那张脸扭曲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隔着网络狠狠掐住，喉咙里挤出半声怪叫，视频便断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焦糊味慢慢飘开。
顾渊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女人。
她垂着手，神色冷淡，指尖还缠着一缕没散的金线。
“他太吵。”她说。
顾渊看着那部冒烟的手机，眼皮跳了跳：“你能隔着视频动手？”
“现在只能碰到一点。”她顿了下，“信号算媒介，勉强够用。再远就不行。”
“你叫什么。”
女人安静片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没被人叫过的名字。
“昭灵。”
她说完，屋里温度又低了一截。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连可乐瓶外壁都结了细细水珠。
顾渊把水果刀放回桌上。
“行，昭灵。”他拉开椅子坐下，手肘撑着桌面，抬眼看她，“既然我成了甲方，那我能问清楚点吗？你说的业绩，具体是干什么。还有，刚才那张纸上写的生存时限是什么意思。”
昭灵走到窗边，指尖在玻璃上一点，白雾中慢慢浮出几行字。
宿主：顾渊
剩余生存时限：29天23小时41分
契约神明：昭灵
当前神力评级：濒危
当前任务：零
顾渊盯着那串数字，脸上一点表情都没了。
“二十九天？”
“你的命，本来就快烧完了。”昭灵偏头看他，“长期服药，睡眠崩坏，精神阈值很低。契约把你从原本的死亡线上拖回来了，但也把账记清了。”
“完成任务能**？”
“能。”
“完不成呢？”
“时间归零，你死。我会换下一个宿主。”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找得到的话。”
顾渊伸手，碰了碰冰冷的玻璃。那几个字纹丝不动，不像投影，像是直接长在了上面。
他忽然笑了。
不是自嘲，也不怎么好听。
“挺公平。”他说，“以前是别想让我死，现在还多了个倒计时，服务升级了。”
昭灵没接话，只看着他。
顾渊站起身，走去卧室，拉开抽屉，把药瓶、充电宝、钱包、***一股脑塞进双肩包里。又从衣架上拽了件黑色外套，套在身上。
昭灵站在客厅中央，视线跟着他转：“你去哪。”
顾渊把包甩到肩上，弯腰捡起那两半聘用书，塞进外套口袋。
“不是要冲业绩吗。”他抬手按亮玄关灯，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先去顾家的寿宴。顾承刚才那副脸，我还没看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