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小时或十小时------------------------------------------ 八小时或十小时，朱丽琼正在核对明天的手术排班表。她把每一张术前确认单翻过来检查签字栏，确认**知情同意书和手术同意书都签了，确认备血单上的血型对得上，确认禁食时间标注在病历首页的右上角。这份活不复杂，但每年总有一两单落掉什么，而她在这里做了六年护士长，六年里一单都没有落过。，皮鞋，踩得很快，不像科室里的人走路的节奏。她没有抬头，继续把确认单按床号排好。鞋声在护士站前面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陌生男人站在面前。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脸色偏冷，白大褂里面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勒得紧紧的。“朱护士长？”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我是赵远旭。心外科新来的主任医师。明天第一台手术，七床，冠状动脉搭桥。术前准备做好了吗？做好了。”朱丽琼把七床的确认单抽出来递过去，“禁食时间标注的是晚十点以后，手术安排是明早八点。按标准禁食时间十小时，够。”，眉头动了一下。“八点手术，十小时禁食，那就是昨晚十点开始。你写的是晚十点，但七床的病人六十二岁，基础代谢偏慢，禁食时间可以压缩到八小时。改成十二点以后禁食。”。“八小时是年轻患者的标准。七床六十二岁，术前评估里有二型糖尿病，禁食时间拉长反而容易低血糖。十小时是稳妥的。”赵远旭把确认单放回台面上，动作不重，但位置放得正好是她够不到的那一侧。“我看过评估报告，血糖水平在可控范围内。八小时足够，十小时是保守，保守等于给手术增加不必要的变量。按八小时改。”，没有等她再开口。皮鞋声在走廊里又响起来，很快消失在主任办公室的方向。护士站旁边的小孟实习生端着病历夹站在那儿，看了一眼赵远旭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朱丽琼，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拿笔在禁食时间那一栏划了一道线。她没有改成十二点，也没有继续争下去。她把确认单放回文件夹，合上，搁进待办抽屉里。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十五分。她还有四十五分钟下班，但她知道赵远旭不会改那个八小时，而她也不会让七床空着肚子等八小时。，朱丽琼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病房。她推开七床的门，病人靠在床头，脸色有些发白。他看见朱丽琼进来，嘴唇动了动：“护士长，我昨晚饿得睡不着。十点以后就没喝水，凌晨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在晃。”床头柜上的水杯是空的，杯壁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痕。病人应该是自己端起来喝过，又放下了。朱丽琼走过去，把水杯端走倒掉，看了看床头柜上那张陪护椅，床单被压出了一个人形，陪护家属应该也一夜没睡好。“您昨晚是不是没吃晚饭？吃了。半碗饭，我媳妇说的，怕我饿着。她说手术前不能吃太多，我就只吃了半碗。”病人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了滚，“护士长，我什么时候能喝水？我嗓子干得冒烟了。手术室的人等会来接您，进去之后**师会帮您处理。”朱丽琼没有提葡萄糖水的事，但她回到护士站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葡萄糖粉冲了小半杯温水，用纸杯装着。她端着纸杯回到病房门口，没有走进去，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她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杯沿朝外搁。“先喝两口，别多，垫一下胃。手术室的人马上来接您，您不能空着胃上台。”，手在抖，杯里的水晃了好几下，他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皱了皱眉头，又抿了一口。朱丽琼站在旁边等他喝完，把纸杯接过来扔进床尾的医疗垃圾桶里，顺手把床头柜上那块写了名字的塑料牌摆正了。“您躺好，等会有人来推您。到了手术室里别紧张，**师会跟您说话的。”病人点了点头，攥着被角的指节松开了一点。，赵远旭已经站在洗手池前刷手。他刷得很用力，每一个指缝都过了两遍。朱丽琼端着器械盘进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她的手，又瞥了一眼她放在台面上的记录板，隔着口罩问了一句：“七床昨晚几点开始禁食的？”
“我改到十点。”朱丽琼没有抬头，把器械盘放在指定位置，“您说的八小时，我改回十小时。手术延长十五分钟，对病人来说比低血糖后遗症强。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医务科那边您可以报，报告我来写。”
赵远旭在口罩后面停了一下，刷手的动作没有停，但速度慢了一拍。他没有接话。刷完手他走到台前，伸手接过器械护士递过来的钳子，低着头，没有再说话。无影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手指照得苍白又清晰。那一天的手术做了三小时四十分钟，比预估的多了一刻钟。病人平稳**，术后血糖指标正常。赵远旭脱下手术服走出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看见朱丽琼正站在病房门口跟七床的家属交代术后注意事项。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腰，一只手轻轻搭在病人的妻子肩膀上，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跟她慢慢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家属听完之后握住了她的手，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朱丽琼退后半步，侧过身给护工让路，侧身的姿态显出肩膀一条柔和的弧线。赵远旭没有走过去，转身走回办公室。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顺手把七床的病历翻开看了一眼——术前记录那一栏，禁食时间写的还是十点，旁边没有备注，没有批注，没有他的修改记录。他把病历合上，放回了原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