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没有介绍信，没有探亲证明，也没有部队家属证？那你来军区大院干什么？"
哨兵的声音硬邦邦的，跟门口那杆钢枪似的不带一丝人情味。
腊月的北风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姜甜站在军区大院门口，冻得鼻尖发红，两只手死攥着蛇皮袋的袋口。那蛇皮袋比她人还大，鼓囊囊地杵在地上，里头装着她全部的家当。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脚上一双黑布鞋，薄得像纸糊的，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已经没了知觉。
但她那张脸，实在生得太好了。
肤白如雪，眉远黛，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睫毛又浓又翘，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嘴唇冻得微发紫，反倒衬得整张脸越发惹人怜惜。
哨兵愣了一瞬，很快板起脸："这是**重地，闲杂人等不许进入。你要找人，去团部办公室开证明。"
姜甜抿了抿唇，声音又轻又软："同志，我找贺廷琛……贺团长。我爸叫姜卫国，是他战友。"
"贺团长？"
这三个字一出口，哨兵的表情明显变了。
不是放松，是更警惕了。
贺团长是什么人？那是整个军区出了名的冷面**！新兵蛋子听见他名字腿都打哆嗦，连师部**都说这人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就她？找贺团长？
哨兵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瘦弱的小姑娘，满脸的不信。
这时候，门卫室里正在灌暖壶的另一个兵探出头来，压低声音："**，不会是来碰瓷的吧？上个月那个说是**侄女的，不也是骗子？"
"我不是骗子。"姜甜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我爸是姜卫国，一连三排的老**，七三年在南边牺牲的。贺团长是他的连长……贺叔叔说过，让我有困难就来找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微泛红，但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风又大了。
蛇皮袋被吹得往旁边歪，姜甜赶紧伸手去扶，动作一大，棉袄袖子往上滑了一截。
那截手臂上，几道青紫的淤痕清楚楚。
哨兵看见了，眉头皱了一下，到嘴边的"你先回去"咽了下去。
"你在这等着，我打电话问团部。"
姜甜轻轻点头："谢谢同志。"
哨兵转身进了门卫室。姜甜松了口气，悄把袖子拽下来盖住那些淤青，垂着眼睛站在风里。
她从老家坐了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三趟汽车，最后走了十里山路才摸到这儿。兜里只剩最后三毛钱和半个干馒头。
如果贺叔叔不认她……
她不敢往下想。
"哟，这是打哪儿来的？"
一个尖利的女声从大院里头传出来。
一个穿着军绿棉大衣的中年妇女骑着自行车过来，刹车停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打量姜甜。
"拎着个蛇皮袋就来了？你当这是火车站候车室呢？"
旁边跟着她的另一个矮胖女人捂着嘴笑："该不会是哪个村里跑出来的，想来大院里找个当兵的嫁了吧？现在这种人可不少。"
"啧，这年头什么人都往军区里钻……"
姜甜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静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那两个女人本来还想再说两句，对上她那双清凌的眼睛，莫名觉得心虚，嘀咕了一声推着车走了。
门卫室里，电话拨了三次都没人接。
"团长今天在靶场。"值班的人回了一句。
哨兵出来，面露难色："小同志，团长联系不上，你看你能不能……"
"我等着。"姜甜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哨兵张了张嘴，看天色，又看看她冻得发白的脸和那双薄得可怜的布鞋，犹豫了几秒，从门卫室端了一搪瓷缸热水出来。
"你先喝口热的。靶场训练一般下午四点收操，还有两个小时。"
姜甜双手接过搪瓷缸，掌心被烫得一激灵，那点暖意顺着指尖往心里淌。
"谢谢。"
她捧着缸子，靠在大院门口的水泥墩子旁边，把蛇皮袋拢在脚边，缩着肩膀抵御寒风。
来往往的军嫂、家属、勤务兵从门口经过，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那小姑娘谁啊？冻成那样了还杵着不走？"
"哨兵没让进呗。听说找贺团长的。"
"找贺团长？"说话的人语气夸张起来，"贺团长那个脾气，她还想找他？那是**爷都得绕道走的主，别说一个小丫头片子了。"
"十有八九是哪来的穷亲戚，想来打秋风。不知道咱们团长最烦这种事了？趁早死了心吧。"
碎嘴子的声音顺着风传到姜甜耳朵里。
她垂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任何反应。
两个小时。
她可以等。
她从那个家里逃出来的时候，舅的巴掌还烫在脸上，舅**唾沫星子还喷在耳边。
"你爹死了，**跑了，你就是个赔钱货！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不赶紧嫁给隔壁村老王家当填房？那彩礼八十块钱够你吃一辈子了！"
她不嫁。
她宁愿冻死在这军区大院门口，也不回那个地狱。
搪瓷缸里的热水一点凉下去，姜甜的嘴唇也越来越白。
天擦黑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训练收操了。
队列从营区方向过来，带队的人走在最前面。
隔着老远，姜甜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很高，很挺拔，军大衣穿在身上像铸了一层铁。步伐又大又沉，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哪怕在一群当兵的中间，也像鹤立鸡群一样扎眼。
姜甜的手指收紧，攥着蛇皮袋的袋口，指节泛白。
队列越来越近。
门口几个路过的军嫂一看见那个身影，像见了老虎似的自动让到路边，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三度。
哨兵立正敬礼："团长好！"
男人步伐未停，只微侧头。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门口——扫过那个缩在水泥墩子旁边、冻得快成冰雕的小小身影。
脚步猛地顿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