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雨(宁回轩寿元)热门小说_完结版小说全文免费阅读囚雨(宁回轩寿元) 试读

祝慈 来源:changduduanpian   时间:2026-07-31 14:05:25

囚雨

囚雨

书名:《囚雨》本书主角有宁回轩寿元,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祝慈”之手,本书精彩章节:我和大师兄成亲后,他飞升了,我没有。天上浩浩荡荡地挂着一群神仙,看我的夫君渡劫,其中一个身着鹅黄罗裙的仙子,望他的眼神可谓是情真意切。那仙子只瞥了我一眼,身上火红的嫁衣便仿佛真如着了火一般,灼得我浑身发烫。还没来得及摸清是什么情况,压在摘星阁上的黑云倾数褪去,方才轰得人震耳欲聋的惊雷也没了踪影,半空中飘着一个浑身金光的男子,他跟我大师兄是那么像,但那双淡漠的眸子,我不认得。我不由得往他的方向踉跄了...

推荐指数:10分

整本 我和大师兄成亲后,他飞升了,我没有。
天上浩浩荡荡地挂着一群神仙,看我的夫君渡劫,其中一个身着鹅黄罗裙的仙子,望他的眼神可谓是情真意切。
那仙子只瞥了我一眼,身上火红的嫁衣便仿佛真如着了火一般,灼得我浑身发烫。
还没来得及摸清是什么情况,压在摘星阁上的黑云倾数褪去,方才轰得人震耳欲聋的惊雷也没了踪影,半空中飘着一个浑身金光的男子,他跟我大师兄是那么像,但那双淡漠的眸子,我不认得。
我不由得往他的方向踉跄了一步,与此同时,那位仙子猛地扎进了他怀中,那本就叫人觉得刺眼的金光,此刻直让人双目生疼。
「恭喜帝子历尽万劫,终得重归天界」
……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响彻云霄,我也弄清了一切。
我这夫君,不光是我的大师兄,还是天帝的嫡子,我与他相濡以沫三百年,在他们神仙看来,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一次劫数。
不知真是造化弄人,还是他的准天妃看不下去,在他刚刚掀起我的盖头时,一道天雷劈开了房顶,宁回轩就这样飞升了。
是的,鹅黄仙子便是那未过门的天妃,他们早有婚约。
也难怪她会深深剜我一眼,毕竟按照俗世的目光来看,她才是该被明媒正娶的正妻,这数万年来不知瞧了多少次自己的丈夫与别的女子成亲,我是这最后一劫,约莫是正好撞在她心头火上了。
摘星阁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等待着这些神仙寒暄完毕,我注意到整个场面里只有摘星阁和我是扎眼的红色。
极为讽刺。
「摘星阁助本尊渡劫有功,赐下三道神光,分别接引三处峰顶。」
我以为能在他那双陌生的眼眸中看到些复杂的神情,不曾想他那张脸就如同雕刻出来的一般,没有任何情绪。
他抛下这一句话,又朝着我父亲——宁回轩的师父,深深鞠了一躬,便脚踏祥云飞走了。
甚至没看我一眼。
帝子走了,众神仙也都一哄而散。
「唉」我重重叹了口气,摘星阁上诡异的气氛被打破,师兄师姐手忙脚乱地围到我身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拧着眉,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大伙儿毋需担心,我正好借此神光闭关一阵,说不定能一举突破滞涩,我摘星阁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一边取下头上繁重的头饰,一边指了指从天上缓缓降下的光芒。
..
宁回轩来到摘星阁之前是做什么的?
三百年来和他历经的点点滴滴如同画卷一般浮现在脑海中,关于他的记忆不断倒退,在他来到摘星阁之前出现了断层。
听父亲说,好像是外出历练时捡到的一个孤儿,父亲那时也到了该收徒的年纪。
宁回轩就这样成了我父亲的第一个弟子。
我咿呀学语的时候,父亲刚从他的师父手中接过摘星阁,各种事务压得他喘不过气,母亲又是一介凡人,生我落下了病根,因此一直是大我九岁的宁回轩笨拙地照顾着我。
再后来,便是成了他的小师妹,比起父亲,他教导我的更多。
我惊觉自己这三百多年的仙途没有一刻是离了宁回轩的。
人人都说我们是一对让人艳羡不已的神仙眷侣,我们顺理成章地一同修炼,一同除妖,就连拜天地时的动作都像是熟悉了千万遍。
哀痛此刻才从心中一点点溢出,如同难收的覆水。
看吧,我并没有那么坦然,融入了骨血之中的人,要硬生生抽离出来的时候,便会化身附骨之蛆,唯有剔肉刮骨才能忘却几分。
我选择了母亲墓碑所在的峰顶,那道悲天悯人的神光并没有照到她。
我对母亲的记忆极少,她常常是卧病在床,最深刻的一点印象是她让我见证了普通人的一生。
修仙者结丹后,容颜衰老得极慢。因此母亲彼时日渐憔悴的身体让我十分不解,我不明白,为何寿元相差如此之大的父母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彼此,难道生离死别不可怕吗?父亲孑孓一人留在世上不苦吗?
这一刻我莫名有些懂了,若那时宁回轩多看了我一眼,我怕也是会如同母亲一般飞蛾扑火。
可惜宁回轩只是那神仙的一个分身,那神仙也不是我的大师兄,心中不会有我。
「这上天垂怜的法门就是不一样」走近了峰顶,体内近百年巍然不动的大关隐隐动摇,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想当年自己在同龄修士中也是天赋拔尖,前几境大关都是一举突破,结果到了后期却乏力起来。
我封了灵识,摒去杂念,一切纷扰都在冥想中化为轻烟。
..
「恭喜师叔突破大关!」
睁开眼,峰顶上站着许多陌生面孔,我算了算日子,此次闭关用去五年时间,正好错过了摘星阁广收门徒的时候。
不过也好,我乐得清闲。
摘星阁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在寿元以千年计算的修仙者中,区区五年不值一提。
我下山拜见了父亲,师兄师姐大多出去云游四方了,山下为新学子开辟了一处地方,以前的操练场便逐渐冷清下来。
我望得有些出神,仿佛有两个身影在场上挥洒着汗水,交织在一起。
「阿雨,你此后有何打算?」父亲的声音将我从画面中拉回来,我有些迷惘,不知是该同师兄师姐一样外出云游,还是待在山下指导新一批修士。
「现在那些娃娃连外门都还没进,你不如跟着你流云师兄到双岭山看看?」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亦或是怕我还未从宁回轩那件事中走出来。
我的确没有走出来,但也不愿意平白糟蹋了旁人的一颗真心。
我舒了舒身子,如儿时一般对着父亲撒娇「女儿自知道行尚浅,哪里能跟着流云师兄到处跑?指不定给我们摘星阁丢脸呢。」
不等父亲接话,我又接着道「女儿想继续闭关。」
父亲叹了口气,自母亲去世后,他眉宇中总是有着淡淡的哀愁。
「也好,也好。」
我又与父亲寒暄了几句,转身离去时,父亲轻飘飘的话音被风吹进了我的耳中。
「阿雨,莫要像为父一般。」
我明白他是在说母亲的事情。
即使是与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的母亲结为伴侣,父亲也始终贯彻着修仙者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原则,在母亲身死后从未想过要与他人度过余生。
他唯恐宁回轩成了我的心结。
我很难对着这样的父亲说出宽心的话,这五年来我一直靠着不断修炼来逃避往事,仿佛只要一松懈,心中的执拗就会化为洪水猛兽将我吞噬殆尽。
终是没有讲出什么,我回了母亲墓碑所在的峰顶。
..
因着三道神光的缘故,摘星阁上下一心,潜心精进修为,如今已是众仙家中名列前茅的门派。
而我则一直不断闭关出关,鲜少露面,偶尔会去指点一些内门弟子,成为了外门口口相传的神秘镇派高手。
「现在许多人挤破了头都想见你一面呢」流云师兄总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所有大事到了他这里都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
父亲似乎有意让流云师兄跟我接触,每次出关总能看见他等在石室之外。
思及此处,我心里有些堵得难受,许是父亲叮嘱过了,如今摘星阁上上下下绝口不提有关宁回轩的任何事情,仿佛这个人从没存在过。
可有些事情,越是刻意,越是让人无法忽视。
心中犹如有一潭被搅浑了的水,慢慢将我淹没,我感到有些喘不上气来,流云师兄见我如此,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替我顺气。
他平日里虽然一直是平易近人的模样,因而拜在他门下的女弟子极多,但从未传出过什么不好的传闻。
我手脚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眼前的景象忽明忽暗,有人将我抱在怀中,手腕处传来一抹温热的触感,似乎在替我把脉。
我极力将体内的灵气运行起来,却猛然呕出一口鲜血,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醒过来时,全身经脉和大穴都被银针封住,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父亲在一旁打坐,我端详着他的面容,虽然修仙者容颜衰老极慢,但也并非看不出痕迹。
他的脸庞被岁月刻上细纹,两鬓也生出了些灰白,当初叫邪门歪道一看了就发怵的剑眉,如今也没了那时的凌厉。
若是按照凡人的年纪来算,父亲也已经年过花甲了。
我鼻子一酸,宁回轩重回天界后,自己这几十年一直废寝忘食地修炼,总以为修仙者时间漫长,可以熬过这段情殇再回到以前的生活,却没发现年长的人时间始终是比自己少了一截的。
察觉到我醒来,父亲睁开了双眼,站起身缓缓朝我走来,他的脚步虚浮,我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
父亲走近了床榻,整个摘星阁都动荡起来。
「阿雨,这件事说来话长,眼下没有时间跟你细细道来。」
「你即将飞升,摘星阁外,天雷劫已经开始了。」
父亲七窍中已经有血丝缓缓渗出,我此刻才发现自己身处摘星阁的最高处,父亲以身为阵眼,将雷劫**在外。
屋外的千年老树猛然倒塌,阵法被生生轰至破碎,父亲的身躯如同断线纸鸢一般倒飞出去,他在最后一刻撤去了我身上的所有银针。
我的一声「父亲」被淹没在了震耳欲聋的惊雷中。
..
捱过最后一道天雷后,我浑身黢黑地飞升了。
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为我布阵的都有哪些同门,也不清楚父亲的伤势如何。
魂魄身处好似有什么东西逐渐被抽离出来,摘星阁的一切都离我越来越远,我看见流云师兄**心口倚在石碑上,看见师姐**泛白地扶起父亲,也看见许多不认得的人都聚在山下望着我。
好怪异,明明那么想要跟他们好好道别,我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身躯不受控制地向上空飞去,一些仙娥从云中飘出,洗礼着我身上的狼狈。
强烈的不适从心中升起,不该是这样的,每接受一道洗礼,我对摘星阁的情感就淡漠一分。
我用尽全力想要对他们告别,一道屏障却隔在了中间,小仙娥齐刷刷地告诫我「初雨上仙,您刚飞升,大约是不知道眼下所有飞升者都在等您,不能再耽搁了。」
随着话音落地,魂魄中的一些东西几乎被剥离得一干二净,向下眺望,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云雾,哪里还能看见人界,我微微有些讶异,自己心中竟没有为此事感到太多悲伤,而是思索起仙娥们的话来。
所有飞升者都在等自己?难道这飞升还是按批来的吗?
三十三重天内。
我被仙娥们带到这里,规规矩矩地与飞升者们站好。
左侧的咒文符阵亮起,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我本以为这几十年的埋头苦修,不说将那段时间忘了个七七八八,起码已经走出来了四五分,结果在看清来人面貌后,瞳孔还是本能地一缩。
宁回轩,或许该尊称为天帝了,方才仙娥们左一句右一句地透露着天帝**后与天后有多么琴瑟和鸣,伉俪情深。
飞升后该注意的事情倒是一件没说。
我与双岭山飞升上来的一位仙子被安排在雨神的仙宫,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庆幸。
其余四位或是被遣去了神魔两界相交的地方,或是跟着神将**一方邪祟。
比起那四位上仙,在雨神宫中修习如何施云布雨,简直称得上是享清福。
「帝君是见两位仙子生的貌美,动了恻隐之心吗?」天后轻笑一声,一边盯着我,一边唤来一群仙娥。
天帝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容在望向她时柔和了不少,至少那双眼眸不会叫人感到漠然。
「玑如」
我偷偷瞅了一眼,二人正四目相对,一个含笑,一个**,端的是一副珠联璧合的模样。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听见有人用宁回轩的声音,那么亲密地喊出另一个女子的名字。
我敛了睑,接过仙娥递给我的符纸与笔墨,那双岭山的仙子偷偷朝我比划了一番这物件是用来写什么的。
半柱香后,飞升者们都将表文书写完毕,天后口中吐出一小枚精火,将六份文书焚烧殆尽。
我正式成为了神仙。
..
雨神是个十分好相与的上神,初见她那一刻,恬淡无欲四个字便浮现在我脑海中。
她不常来视察我和慕青的事务,偶尔来一趟也是走个过场,宛如她是替别人来巡视的。
这样的日子十分寡淡,好在慕青时常会与我说起她在双岭山的事情,我也从她口中得知了许多我飞升时没来得及知晓的事情。
「话说回来,你竟然是天帝在人间的情劫啊。」
这件事在仙界算不得秘密,但人人都很默契地对此事三缄其口,慕青是一个例外,她大我一些,却从未接触过情爱之事,几乎每日都要偷偷问一遭。
我被问得倦了,便将桶中剩余的清水泼了些过去。
「啊呀!你这个人!」她惊叫着往外一跳,也将自己桶中的水泼向我。
嬉闹了片刻,我和她湿漉漉地坐在台阶上互相烘干衣物。
「明日便要去斗星宫了。」慕青望着北边泛青的天,双岭山在人间的极北之地。
我记起那天目送我的同门,还有重伤倒地的父亲,心中分明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悲伤,却如何都翻不起情绪,只有一丝丝怅然「是啊,我们到仙界也有七日了。」
气氛莫名陷入了沉寂,墨色逐渐染上天幕,我俩的衣物才干透,慕青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总感觉这七情六欲被封起来,不见得是件好事。」
..
六盏明灯缓缓与殿内的星象图融到一起,我粗略数了数,图上约莫有千来颗闪烁的星光,明暗程度参差不齐。
北斗星君看起来像是一位老学究,尤其是那一撮山羊胡,搭配上不苟言笑的面容,难怪念过私塾的慕青今天格外紧张。
星君领着我们来到文曲星殿外,我瞅见里面有几位仙君正在抄录些什么,他们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奋笔疾书。
「不愧是帝皇劫数,天帝陛下在下界也是一直称帝啊。」其中一位仙君阖起手中的折本,由衷地感慨。
「可惜这最后一劫竟来了个情劫。」不知哪位仙君搭了个腔,顿时唏嘘慨叹声四起,我这才发现原来不止有几位仙君,有些半个身子都伏在案上了,在外头便看不见有几人。
他们聊得正欢,星君轻咳了一声,殿内霎时间鸦雀无声,只剩书页揭起的声响。
星君捋着胡须,巡视了一周,很是满意地点点头,而后朗声道「你们几人可在一层翻阅些史册,牢记仙界条例,日后当更加正色端操,自省自守。」
我们作揖称是,目送北斗星君去了二层。
星君离开后,殿内不再像方才那般沉闷,慕青一溜烟似的窜了出去,我愣了愣神,正欲寻找关于雨神的籍典,慕青又溜了回来,硬是拉着我到了一本巨大的古籍面前。
这本书有多大呢,就这么说吧,只有四天王那样的体型拿着才不叫人觉得奇怪。
我绕到后方瞥了一眼书名《万劫录》,提脚就走,我并不想知道有关天帝的事情,仿佛知道的越多,宁回轩在心里的影子就会越虚幻,我只消知道我的大师兄已经不复存在了就好。
可瞧见慕青兴致勃勃地拉着我的手,我还是妥协了。
..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哈……」
这本古籍对每一劫的记载都只有寥寥几句话,饶是如此,慕青也已经打起了瞌睡,我的脸色却是愈来愈难看。
这一代天帝居然只有我一个情劫!
这是什么天大的玩笑?!
我何德何能?!
「阿雨,这万劫录好没意思。」慕青擦了擦打哈欠时溢出眼角的泪水,扯着我的衣角往外走。
我这才回过神来,天色已晚,其余四位上仙早已离去,殿内的仙君也在陆陆续续离开。
「没想到天帝的情史这么平淡,也难怪玑如娘娘每次见你都双目生火。」慕青伏在我耳边悄悄地说话,我很想像平时一样自嘲两句,可飞升时摘星阁的一切在眼前挥之不去。
早知道是这样,就不努力修炼了,在山上当条咸鱼就好,也不至于现在和大家见一面都难。
难怪那些仙娥仙倌都不愿意与我亲近,仙界内的传闻一定是“天帝唯一情劫靠苦修飞升”之类的,指不定天后怎么想呢。
我暗忖以后绝对要跟天帝离得远远的,那日见过他与天后亲密无间的模样之后,心中的宁回轩便与天帝彻底分开了两半。
天帝不是宁回轩,我的大师兄已经死了。
..
不得不说,有些命,是躲不掉的。
天帝第三次出现在雨神宫时,我不可避免地正面遇上了他,我不断祈祷着他可以对我视而不见,就如同他飞升那日一般。
视而不见了,但没完全视而不见。
他似乎不认得我,但因为没在主殿找到雨神,就随便指了一个人带路。
我有些欲哭无泪,这雨神宫,我也不熟啊。
别说我了,换成其他上仙,也不会熟。
除了仙娥之外,所有上仙都只有休沐时才会呆在宫里,可以这么说,天帝怕是比我还要了解这座宫殿。
婉拒的话将要脱口而出,我蓦地想起了以前看的些话本子,平平无奇的农家女拒绝了一表人才的公子,然后这公子就莫名其妙被她引起了兴趣。
这一章好像是叫欲拒还迎吧。
我咬咬牙,话本子只是话本子,不可信。
望着被小仙娥带走的天帝,我长长舒了口气,几乎是飞回了自己的卧房。
谁又能想到,雨神竟是一手把天帝拉扯大的姑姑呢?
他时常会来找雨神下棋,若是在休沐日时,我就会去找慕青。
不就是少一天休息,总比被人嚼舌根强。
..
双岭山的内家拳最是出名,即使是成了神仙,能使用许多凡人看来通天彻地的大能法术,慕青和我也常常会在闲暇之余用门派武技切磋。
「我们都飞升了!还有什么外不外传的!」慕青整个人扒在我身后,自上次我舞了一套摘星阁的剑法给她看之后,她便一直嚷嚷着要学。
「我们现在可是仙女,仙女打拳不美观,你就教教我吧。」慕青从我背上跳下来,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们就这样凝视了许久,我终是败下阵来。
「就学上次那套吗?」我从地上捡了根枯枝,注入灵气。
慕青也学着我找了一根枯枝,她摇摇头「不,我要跟你双剑合璧。」
我瞪了她半晌「我不会,我只会柔肠剑。」
双剑合璧是摘星阁独创的入门剑法,男弟子修习一套,女弟子修习一套,若是道侣之间能够心神合一,便能达到双剑合璧的境界。
慕青也愣了愣,随后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那你就教我柔肠剑好了」
..
她悟性极佳,走完三遍便能将剑法的形学了个七八分,但每次注入灵气时,树枝总是啪地一声化为齑粉。
「小青灵力刚劲,更适合霸道些的剑法。」雨神飘渺的声音兀地响起,我和慕青都吓了一跳,连忙将倒地的木桶扶起。
抬眼望去,雨神正和天帝徐徐走来。
我瞅见天帝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手中的枯枝,心一沉,我曾经和宁回轩就做到过一次双剑合璧。
「姑姑何时对剑法也有所涉猎?」天帝在和雨神相处时也是一副冰雪消融的模样。
雨神并未理会接话的天帝,而是直直盯着我「小雨,可否将刚才那套剑法再演示一遍?」
我心如擂鼓,我的所有剑法都是宁回轩手把手教出来的,如今要在天帝面前舞一遍,实在是叫人心里没底。
万一我只是被他数万年的记忆埋没了呢?这一下,他当宁回轩时的记忆会不会又浮现出来?
纵然有万般不愿,但眼下并没有好的借口,我心如死灰地拉着慕青一同站定。
平日里切磋时信手拈来的招式,如今却是要全神贯注才能使出,手上的枯枝宛若重逾千斤一般,每次挥动都叫**汗淋漓。
一剑终了,我偷偷抬眼瞥了瞥天帝,他眼中不知为何有红光闪过,然而他本人似乎毫不知情。
所幸他并没有因为这套剑法对我有所改观,我松了口气。
雨神化气为剑,柔肠剑的所有招式被一招不差地重现出来,她看着我,清风拂过这片树林,她脸上扬起了一抹极其内敛的笑意「我只教一遍。」
闻言,方才还存留心中的些许忐忑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能得上神指点剑法,这已经不是烧高香能交来的好运了。
雨神的身形在一众仙子中算得上是高大,但此刻她却将柔肠剑的精髓尽数发挥到了极致,我看得有些呆愣,本以为经过历代阁主**,柔肠剑法已是到了改无可改的程度。
可眼下由雨神使出这一套剑法,不过是改了几处,却叫之前的柔肠剑法有种相形见绌的窘迫。
我豁然开朗,先前的那一套为了能更好地与侠骨剑法达到双剑合璧,许多可以全力施展的招式总需要束手束脚,而雨神约莫是不知道有双剑合璧这一茬,完全不考虑配合,将柔肠剑法的所有招式都做到了极致。
柔肠剑,独美。
我跟着雨神的改动再次使出了柔肠剑法,心中只觉畅快,原来“柔”并不等于小家子气。
只不过这畅快并未持续太久。
「本尊认得一套剑法,与姑姑未改之前的那套相性极好。」融入了**的天帝突然开口,双目中带着些探究朝我看来。
我浑身僵硬,他又接着往下「本尊最后一劫在名为“摘星阁”的人界仙门里渡过,这柔肠剑法与另外一套侠骨剑法,二者相辅相成,姑姑这一改,倒是让另一套剑法难以自处了。」
天帝看向我的眼中又恢复了平静,他带着些笑意对雨神说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雨神似乎不太爱搭理天帝,她颔了颔首「帝君说笑了,我不过是可惜这套剑法罢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又缓缓走远了。
待他们背影消失不见,我才一下瘫坐在地上,看来天帝并非是忘了或是没想起来在摘星阁的事情。
也许只是因为这段经历在他心中不值一提,他才一直是那副模样。
心中的大石头落地,我心忖这天帝的心思,天后也应该是知道的,以后只要自己继续避开天帝,大约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我想学,阿雨,我真的想学。」思绪被慕青委屈巴巴地话音抽回,她泫然若泣地盯着我看,我一时间竟说不上话来。
「两只拳头虎虎生风也太不雅了,你们使剑的不管怎么样都好看。」
「好阿雨,你教教我。」
……
我被她吵得头大,只能搪塞了两句,她总算不再那般看我,我一手提一个木桶,二人并排着回了雨神宫。
..
神仙寿命极长,在仙界中鲜少有寿终正寝的神仙。
多是陨落在了边界之地,或者以身为祭镇守了一方安稳。
雨神今日将我唤来主殿,我刚踏入殿中,她便布下了结界。
我看不明白,但有预感她接下来对我说的事情至关重要。
她从上位飘下来,示意我跟上她。
我们坐在了一处泗水亭里,她凭空一捏,亭外便多了一层发着微光的白膜。
「我便开门见山了。」雨神面上还是那副恬淡无欲的模样,话音中却比平时多出几分凝重。
「你可知晓“锁心咒”?」
我沉思片刻,心中搜刮着可能与这三个字扯上关系的所有记忆,发现一点头绪都没有。
自前些日子雨神指导过柔肠剑法以后,她便常常会给我开小灶,指点我剑术上的不足,一来二去,我与这位上神的关系与日俱增,羡煞了慕青。
可今日雨神提及的这个“锁心咒”,我闻所未闻,也从未在雨神宫里见过有关的事物。
我缓缓摇头「下仙从未听闻过。」
「无妨,那**和慕青在树林切磋,我让你演示完柔肠剑之后,你可否目睹了帝君眼中一闪而逝的红光?」雨神单刀直入地挑明了今日谈的事情与天帝有关。
她并不是询问我。
回想起那天确实曾亲眼目睹了天帝眸中的异象,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便是中了锁心咒的象征。」她盯着我看了片刻,又继续道「若帝君真心与施咒人成为结发夫妻,这咒法便是不攻自破」
「倘若不是,这便个是阴狠至极的咒法」
闻言,我的大脑才像是被施了什么法术,竟没办法将雨神的话关联起来。
无论我怎么劝服自己,一个可怖的事情都已经展现在了我的眼前。
天帝中了锁心咒,下咒人是天后。
他们结为夫妻几十年,如今还能看见锁心咒的特征,那抹红光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证明,二人并非两情相悦。
雨神不顾我有些颤抖的身子,自顾自地往下道「这咒法要发挥作用,不单单需要施咒人献出源源不断的精血,且对中咒者的反噬更大,它会以后者的寿元、修为,你能想到的一切为代价,强行扭曲中咒者的情感。」
「帝君一日不爱上天后,此咒便不得破除。」
「那帝君难道不明白自己中了咒吗?」明明已经分割开来的两个身影又在脑中互相拉扯,我竟是直接失声问出了口。
雨神并没有在意我的冒犯,她笑了笑「知道了也并无大用,这咒**让他不顾一切地爱着玑如,过不久就会将对玑如不利的事情通通忘却。」
「他……下仙冒犯了,敢问雨神大人,若是如此,那此咒岂非永无破解之日?」
要怎么爱上一个以为自己深爱着的人呢?
我险些又惊叫出声。
「关键在你,小雨」雨神敛了笑颜,伸手指了指我「我此前一直不敢确认,帝君是否真的中了锁心咒,直到那天他看见你的剑法之后,眼中闪过了红光。」
「那是锁心咒起效时才会发出的光芒。」
「我思量了很久,为何前几十年这红光一直没显现过。」
「前些天终于有了些眉目,约莫是他不曾想起摘星阁的记忆时,心中对玑如并不排斥。」
「你的剑法让他记起了曾经与你共度的日子,锁心咒才第一次真正起了效果。」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时间久到我的喉咙都开始干涩,我才望向雨神,用发哑的声音问出「我该怎么做?」
「去争,或是杀了玑如。」雨神的话语一如既往地如同轻烟一般,总是让人以为是错听了什么话。
若天帝是原封不动的宁回轩,我或许会去争一争,而后者,由这位雨神大人去完成显然比我的把握更高。
我清醒过来,天帝又不是宁回轩,我干嘛要费尽心思替他解咒?
见我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雨神轻笑出声,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笑声。
「小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年纪很大了,这些天帝君会频频往这雨神宫跑也是为此。」
「我的修为在逐渐消散,再过不久,我便会融于这天地之间。」
雨神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悲戚,她一字一句地吐出「若是早些确认了此事,我即便是拼死也会和玑如同归于尽。」
她说完这句话后,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模样「不用急着答复我。」
我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走出主殿的,雨神那悲戚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据那些仙娥说,玑如也是雨神看着长大的。
如此看来,真正的雨神和我对她的印象,并不是那么相符。
..
是夜,白天雨神说的话在我脑中三番四次地蹦出来,我多少能明白她的一些感受。
若没有人能解咒,在她寿终正寝之后,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可能就要在这咒法的蒙蔽下度过余生。
我不禁感到憋闷,这堂堂天帝怎的如此没用?
随后又逐渐平复下来,飞升那日不详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让人直犯恶心。
雨神时日无多,这点从她今日单刀直入的态度就能验证。
但她为什么会说「不用急着答复」呢?
就像是料定了我不会拒绝一般。
这样的感觉就如同被一条蓄势待发的巨蟒死死盯着,叫人浑身不寒而栗。
雨神最初的模样慢慢变得模糊不清,我分不清她平日里对我和慕青几分是真,几分又是为了让我去解咒。
我自嘲地笑笑,若非有事相求,一个上神怎么会对自己青睐有加呢?
心事重重,自飞升以来,许多早有端倪的事情被我藏于心底,如今雨神这一番话却又让它们浮出水面。
慕青对我说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她与其他四位飞升者皆是刚突破大关便有天雷显现,仙娥仙倌左右**,渡劫**后可在门派留下一道分神,三日后再前往仙界。
种种事迹在此刻愈发显得怪异,我再也不能如同前些天一般劝说自己去忽略。
仿佛一团乱麻箍住了我的思绪,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
翌日清晨,慕青叩响了我的房门。
我实在困极,便没有下床,只是将门上的术法解开了。
「你昨儿个去库房走了一遭么?」大约是我的憔悴滥于言表,慕青刚进门便开始揶揄我。
我懒得理会她不着调的言语,打了个呵欠「有事说事,难得我俩撞一天休沐。」
慕青从身后拿出一个精巧的篮子,挑了挑眉「去采些飞霞花?酿酒。」
我望了望外头的天色,心道待在房中也是徒添烦恼,这仙界还没去过几处呢,于是点了点头。
这仙界的花卉生长得极大,随便拧下来一朵都能盖住人的脸盘子。
我才刚刚将慕青盖住,便听见了天后的声音「帝君今日怎的有闲心来赏花了?」
周身汗毛倒竖,雨神昨日的话倏然穿插在了这对璧人之间,撕裂了眼前的浓情蜜意。
慕青连忙翻身起来,我俩一同敛衽行礼,天后柳眉一皱,言语之间充满了不善的意味「本后正和帝君相谈。」
我怔了怔,不是说神仙的七情六欲会被封印吗?这天后哪里清心寡欲了?
不等我和慕青作答,天帝伸手抚了抚天后的发顶「玑如何至于跟两个下仙置气?」
他此刻望着天后的神情依旧柔情似水,我想起宁回轩对我也是一样的温柔,这两个身影虽然时常在我脑海里重叠,但无论如何都融不到一块去了。
我顿感讽刺,怕嘲弄的嘴角被人察觉,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再抬头看时,他们二人已经走远,我却总能感到天后身上散发着浓厚的恶意。
这恶意并非冲着旁人,而是明晃晃向着我而来的。
虽然说欲念是深深扎根在灵魂深处的东西,不可能完全被压制,但少说也已经封印了七八成,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是神仙的标准。这也是为什么凡人描述的神仙总是无欲无求,无悲无喜。
可天后的模样,分明是将所有情感欲念都通通信马由缰了。
一点困惑又勾起了昨夜摸不着头绪的重重疑团,我有些心不在焉,慕青跟我说了许多话我都只是应和了两句。
回到雨神宫,雨神罕见地在院中画着布雨图,见我和慕青行礼,她没有多问,和往常并无二致。
若不是昨日的谈话让我印象过于深刻,我怕是真会以为那是梦境里发生的事情。
到了慕青的卧房,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她忧心忡忡地支吾了半天,我举起了硕大的酒缸,她才开口「雨神命不久矣了。」
我呸了一声「那叫****,即将寿终正寝。」
她瞪圆了眼睛看我,压低了声音缓缓问道「你不难过吗?平日里雨神极为疼爱你。」
我想了想,是有些难过的,虽然明白她对我并非那么纯粹,但确实是在真心实意地指导我。
我眺望远处的云雾,故作高深「仙界能寿终正寝的神仙能有几何?这是喜事,我不难过。」
慕青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昨日雨神找我说了那些事后,今日北斗星君便算出了她寿元将尽,我又想起她说的那句「不用急着答复」,心中的不安吞没了方才的愁绪。
到底是为什么不着急?
九天玄女在远古时期的神魔一战中,为保天帝一族,身死道消,后整个九天氏族被奉为仙界母神,玑如作为她的嫡系后裔,除了雨神,还有什么人会去跟她作对呢?
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可我如同无头**一般,除了察觉到了些许端倪,其余一概不知,在这漩涡中乱飞乱撞。
日子一天天过去,仙界各处相安无事,我却不知为何愈发紧绷,那焦躁不安却又毫无头绪的感觉日夜折磨着我,一切都如****前的宁静,风微浪稳,却叫人感到窒息。
一不留神,手中的木桶竟摔在了地上,水花四溅,慕青听见声响过来看我。
「你,唉,小雨,你听我说。」她双手扶着我的肩膀,晃了好几下「雨神的事的确令人惋惜,但你也总不能天天这样魂不守舍的。」
我颇感诧异,而后又觉得既然慕青这样认为了也好,毕竟这些天自己确实频频出岔子。
于是我轻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诡异的沉默在我和慕青之间蔓延开来,我弯腰去捡木桶,她却抢先我一步捡起来了,而后*叹道「雨神过些天就要去北冥了,你要是实在难受,我们就多去看看雨神。」
我扶着额,心中思量起来,据文曲星殿内记载,北冥,所有****的神仙的坐化之地,一入北冥,便只有与天地融为一体的份了。
而再有月余,雨神便要前往北冥,等待归寂。
也就是说,让我一直惴惴不安的事情,会在这段时间内发生。
我蓦然松了口气,不清楚这算不算有了些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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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并没有如我想象一般发展,直到雨神启程那天,仙界各处依旧平静无波,纵使我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处处留意,也没有发现一丁点儿不对头的地方。
我去找了雨神。
她却绝口不提当日之事,只是让我不要着急。
焦躁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我很想歇斯底里地质问她,但最终只是向她道了别。
..
深夜,我从噩梦中惊醒,自雨神走后,已过去三月有余,但我总是频频被魇住,醒来又忘记了梦里的事情。
雨神宫内来了一位神君,接替了雨神的事务,除此之外,宫内一切如常,只是那些侍奉得久了的仙娥,面上多添了一丝悲伤。
我有些茫然地抱着双膝,蜷在床上,心中不断有个声音在告诉我,是我忽略了许多事情。
正当我准备再次回忆仙界内发生的大小事之时,方才做的噩梦陡然出现在我脑子里,我浑身一僵,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心脏,手脚止不住地发冷。
摘星阁覆灭——这便是我梦中发生的事情。
仙界无事发生,那便一定是与自己有关的人界出了事。
飞升以后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情绪起伏,我心头鹿撞,如离弦之箭一般往天门飞去。
天门外有镇守的神将,我咬咬牙,自己成仙未逾百年,不可私自下凡,一定会被拦下,可眼下我哪里考虑得了那么多?即使触犯天条,我也要回摘星阁看一看。
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态,我趁着神将还未反应过来,一举冲出了天门。
身后传来破空声,我顾不得回头看,堪堪往旁边一躲,数柄长枪贴着我的身子擦过,我往云层里俯冲而下,身后的声响渐弱。
不知过了多久,云雾越来越稀薄,我看见了人间的光景。
我化为一道流光,在夜幕中朝着摘星阁的方位前行。
..
摘星阁。
我几乎是从天上跌落下来的。
呈现在我眼前的摘星阁被庞大的藤蔓包裹着,藤蔓间的缝隙生长着许多仙界的巨型花卉,它们将摘星阁所在的山峰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神陨人间的异象。
我拖着发软的身躯落在了一株藤蔓上,这里离中心地带还很远,但残留的气息并不稀薄。
熟悉的,带着清冽的灵力。
心中的猜想在这一刻得到了验证,在摘星阁陨落的神仙,是雨神。
我极力平复自己翻江倒海的内心,迫使自己先弄清这藤蔓下的情况。
我剖开几朵花卉,从露出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我将将探进身子,便意识到有几股强横的气息在此间横冲直撞,一阵阵余波震得我手脚发麻,有些狼狈得摔倒在地上。
脸跌进了厚厚的尘土里,我不敢抬头望,方才摔下来的途中,目光所及之处,似是一片废土。
我怕抬头望见的是漫山焦黑,我怕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疮痍。
呜咽声抑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溢出,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活生生撕开了一般,剧痛得有些麻木。
我趔趄着从地上爬起来,只望了一眼,便不愿再睁开双目。
这是摘星阁,是人间名列前茅的仙门,是我的家。
可谁能告诉我,为何,为何眼下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
数不清的断肢残骸挂在废墟上,残留于此的强大气息不断撕裂着还能被摧毁的东西。
有熟悉的面孔在我眼前被撕碎,从**彻底化作了一滩血沫;刻印着门规的石碑被不断破开,最终变成了洋洋洒洒的一抔尘土。
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浓烈的无助感。
我用尽全力一掌拍向心口,「以精血寿元为祭,驱散残存于此的一切气息。」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快不认得。
漫天飞舞的风沙终于沉寂下来。
一点飘忽不定星光在前方游荡,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它面前。
所有没能寿终正寝的神仙,都会留有神陨残象,这是他们临终前的最后一点记忆。
..
三月前
本该前往北冥的雨神,出了天门后却直直朝着摘星阁驾鹤而去。
至摘星阁,她眼前的景象是血染黄沙,是火光冲天,是无数仙门联合起来屠戮摘星阁的门生。
雨神似乎轻叹了一声,天上降下滂沱大雨,人群中的几位修士忽地朝她发起猛攻。
我呼吸一滞,这几人并非修士。
她不退反进,化气为百剑,一方剑阵将那几人杀得片甲不留。
空中出现了一片黑影,巨大的蛇首从烟雾中探出,蛇曈紧盯着雨神,口吐人言「雨神大人,您为何会在此处?」
雨神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螣蛇,天条律例,神仙不得插足下界之事。」
那被称为螣蛇的无足飞蛇却是轻蔑一笑「若非你突然杀到,这里的人死绝了也不知道我的真身。」
话音未落,半空中的黑影悄然延绵,又有五个略小的蛇首探出,雨神不欲多言,剑阵霎时间放大百倍,杀入云雾之中。
一番苦战,除螣蛇之外的五蛇全被斩了飞翼,断了七寸,雨神的一袭青衣也沾染了斑斑血痕。
正当螣蛇酝酿最后一击之时,她遽然抽身而退,眉心中祭出一道法器——一盏魂灯,我听见有凄厉的嘶吼与呜咽涌入了这盏魂灯之中。
雨神的双手肉眼可见地透明了起来,魂灯亮起,螣蛇的杀招也已至身前。
仿佛天地俱静,时光凝结,螣蛇的竖曈中无比清晰地倒映出了雨神含笑的面容,她轻轻吐出一个字「破」,螣蛇的身躯被万剑穿过,而雨神也生生接下了他的杀招。
两位上神陨落于此,巨大的冲击将整个摘星阁夷为平地,山上的修士爆体而亡,只有部分被震飞出去。
在残象的最后一幕中,我看见流云师兄和一小群摘星阁门生被震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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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泯灭,接受了神陨残象的我头痛欲裂,几乎无法思考,唯有那盏引魂青灯伫立在我脑海中。神陨之地,所有生魂倾数魂飞魄灭,但那盏魂灯肯定护得了些许残魂。
此刻心中的哀恸已经平复,我有些迷惘,七情六欲被封,兴许算得上是件好事。
我找遍了这片焦土,那盏魂灯不知去处,我下了山,寻找流云师兄一行人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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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水」
我是在一处乞儿窝找到的他们,流云师兄怀中抱了一个浑身通红的姑娘。
曾经意气风发的摘星阁门生,如今竟落得和市井乞儿共处一地,他们的衣物分辨不出颜色,他们的头发结成一团,他们看我的神情五味杂陈,掺了许多怨怼。
我似乎麻木了许多,只有一些**似的疼痛在我胸口蔓延。
我施了法,那姑娘身上的高热慢慢退却,流云师兄将她放在了一旁的草席上。
我才发现他双腿自根部被斩断,那总是笑盈盈望着我的明目,也被灭去了一盏。
他身上再也不见当年的少年意气。
泪水几乎是一瞬间便涌出了眼眶,我以为下一刻我会失声痛哭,但那滔天的悲切却又被慢慢按捺下来。
「初雨师妹」这短短四个字仿佛是从两块铁片中扯出来的
「你回来了」流云师兄仅剩一只的眼睛好似慢慢亮了起来,我恍惚之中宛若回到了那时在山上,每次出关之时,他总会带着我去拜见父亲,再同我说许多山下的趣事。
一个少年突然隔在了我们中间,他神情激动,猛然推了我一把,没推动,他的拳头在呜咽中落在了我身上「你不是神仙吗?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
似乎是脱力了,他一下瘫坐在地上,与他同龄的孩子把他拉开,他们缩在角落里,望向我的目光被怨念填满。
我惨白着脸,想起了慕青曾经与我说过的,飞升时留在门派中的一道分神,关键时能从仙界借力,庇护门派。
是有意的吗?将我从摘星阁带到仙界,不让我有一丝一毫的时间去道别,是那时就有人策划了这一场灭门吗?
「师兄,自我飞升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攥起流云师兄的手,发现他的手指竟然也残缺不全,他缩了缩,将手抽了回去,眼中刚亮起的光芒消失不见,那个总是言笑自若的师兄,此刻却连正眼看我都会赧然。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目紧闭起来,脸上黯淡无光,话音平静,却叫人听得绝望。
「你飞升之后,不知是谁将摘星阁没有获得庇护的事情泄露了出去,原本就觊觎那三道神光的仙门愈发蠢蠢欲动。他们屡次派人来同我们做交易,起初,师父和他们敲定了每月初一十五分一道神光出去,后来越来越频繁,西面的那一道神光几乎全让了出去。」
「有人在众仙家中煽风点火,谣言愈传愈烈,最后演变成了这三道神光是上天赐予所有人界仙门的,而我们摘星阁却独占了去,他们逐渐联合起来,以此为由来打压摘星阁的门生。」
「三月前,摘星阁内突然发现了各个门派弟子的**,数量不少,我们刚刚发觉这些**极其蹊跷,似是傀儡之术,正欲深入查证,给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仙门一个交代,结果他们却是突然发难,不给我们摘星阁任何机会。」
流云师兄睁开双眼,他紧了紧牙关,嘴角扯出了一抹极其惨淡的笑容,字字泣血。
「整整十八个仙门,全体参与了这场**。」
「起初我们尚能抵挡一二,但很快便节节败退,师父不忍再徒增牺牲,决定主动将神光交予出去,结果在他现身的那一瞬……」
他住了嘴,我却手脚发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嗫嚅不止,虽然早有预感,在如此惨烈的情景下,摘星阁除了师兄一行,其余人也许无一生还,但亲耳听见父亲的死讯,我还是如同被当头痛击了一般。
为何飞升之后,就断断续续失去了好多呢?
我眼神涣散,目光四处乱飞,那群蜷在角落里的孩子,浑身上下都笼罩着无法驱散的悲愤,他们无声的指责令我更加迷惘。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要埋头苦修了,一辈子在山上当一条咸鱼就好。」
熟悉的想法涌上我的心头,我的目光与流云师兄对上,他仅仅与我相视了一瞬,又阖起眼睑撇开了头。
「阿雨,你没有错……」我看不清他说这话时的神情,也不清楚他是在宽慰我,抑或是在劝服自己不要怨恨我。
我怎么没有错呢?那日父亲布下的大阵被天雷硬生生轰破,参与阵法的人不在少数,必定同父亲一般身受重伤,若不是为了护我周全,摘星阁何至于元气大伤,何至于在压力下让出一道神光,何至于让那些道貌岸然的仙门食髓知味,何至于此!
我几乎要掩面痛哭,流云师兄又接着往下说「在我们险些被屠戮殆尽之时,一位驾鹤神仙从天上落下,有几人与她大打出手,而后露出了真身,他们并非人界修士。那位神仙似乎与我们摘星阁有些渊源,她用一盏青灯留住了许多残魂,最后陨落之时,指了一道仙术为我等护体。」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望向我「阿雨,此事绝不止是争夺神光这般简单,若你可以……咳咳……便在仙界查寻一二……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使流云师兄直不起身子,我把上了他的手腕,却发现医术浅薄的自己看不明白这脉象,本想硬着头皮问一问师兄,他身上又发生了何事?
我很清晰地记得,他们被震下山时,流云师兄还四肢健全,人数也不止这乞儿窝内的寥寥几人。
这三月内,他们到底遭遇了些什么?
我眉头紧锁,几番挣扎,正当开口,方才那少年挣脱了其余孩子的钳制,带着哭腔朝我怒吼「是**峰!**峰!」
他踉踉跄跄地爬到我跟前,涕泪交零,他拽着我的衣袖,不停地朝我磕头「仙人,神仙,我求求你,去杀了**峰的**,我求求……」
我还来不及询问他详情,流云师兄就抬手向他施展了禁言咒,只是他如今弱如扶病,那禁言咒仅仅生效了一瞬,便破灭在那少年唇上。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面如死灰,那些蜷在角落的孩子纷纷围到我身边,学着那少年的模样向我磕头,嘴里不断重复着让我去为摘星阁讨回公道,其中提及得最多的便是这**峰。
他们的话语夹杂着哽泣声与怒吼声,我极力从中寻找可以串联起来的信息。
「师叔……师叔。」草席上的姑娘强撑着坐起身子,她的声音极其微弱,却让我身边的孩子齐齐安静了下来,他们压抑着自己的泪水,将那少女扶到了一旁的石壁处。
「大师姐,你……」一个看起来比她小上一些的少女欲言又止,被称呼为大师姐的姑娘朝她摇了摇头。
我记得她,她是第一个拜在流云师兄门下的弟子,根骨奇佳,我有好几次出关时都曾去指点过她,是一个悟性极高,为人内敛的姑娘。
我不忍再回忆往事,从地上站起来,在这乞儿窝中寻了个尚且完好的木碗,于空中一舀,碗里便盛满了清水,我将这水稍稍变温了些,走到那姑娘身旁。
「清露,是我。」她身上的红霞此刻已然褪去,露出来的体肤上遍布着无数狰狞的伤痕。
她接过我手中的温水,眸中带着点点惊讶,而后又问我能否再变多几碗温水出来,他们几人流落到此以后,几乎是滴水未进。
闻言,我不知该如何答复,许是没有经历过这般苦难,我连这样浅显易懂的事情都未曾发觉。
我点点头,将她手中的木碗化一为十,每个碗中都盛满温水。
清露似乎如释重负一般,朝我弯了弯眉眼,才慢慢啜饮着手中的水。
她先是慢慢啜饮,而后便一大口接一大口地将这碗水一饮而尽,我瞥见她眼角大颗大颗涌出的泪珠,顺着面颊而下,被木碗遮盖起来。
“师叔,我们可否在外边说?”清露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
我扶着她的身子,替她把散落的鬓发掖到耳后,点头道「无妨。」
我们走出了那漏风的破门后,屋中的孩子一拥而上去分水,他们将多余的水递给了流云师兄,望着他喝下去后,才开始拿自己那一份
「清露,你们下山后,遭遇了何事?」夜深露重,我布了一道屏障,罩住了身后的乞儿窝,又将一旁的木板搭成了一张简易的板凳,待清露坐下后,我才施了第二道屏障。
**峰数千年前便与摘星阁交好,门派之间时常会走动,思及此处,一股悲凉从我心中升了起来,我本以为**峰即使没有为我摘星阁拔刀相助,至少也不会助纣为虐,落井下石。
但清露所说给我听的事实,远超我的预想。
「那时我们跌落到山脚,几乎尽数昏迷,醒来后发现身在**峰,峰主夫人命人好生照料,大家都松了口气,以为终于从那场噩梦中苏醒了过来。」
「唯有祁棉师妹,就是刚刚扶我起身的那位,在**峰内总是唯唯诺诺,不敢多言,我起初以为她是还未从那场浩劫之中走出,可时日一长,我愈发觉得不对劲起来,便偷偷询问了她。」
「她说,摔下山崖时,有几位师兄护着她,所以她并没有昏迷过去,她看见了**峰一群人身着别家门派的服饰,正喊着讨伐摘星阁,朝山上走去,在中途撞见了昏迷在山脚下的我们,她不敢出声,于是也装作了昏迷的样子。」
「她听见那峰主也在其中,他叫人将我们带回**峰禁锢起来,但没有听见他们有何目的。」
「我那时听了祁棉师妹的话,心中不敢置信,这些天,峰主夫人分明待我们如以往一般,不见任何苛待。」
「我想将此事告知师父,却找不见他的踪影,只能偷偷在**峰里寻找。」
她望了望头上皎洁的月光,眉头微微攒起了些,长叹一息「我那时也真的愚蠢至极。」
「正如祁棉师妹所说,他们将我等带回**峰另有目的,怎会不安排人日夜看管着我们呢?我的行踪暴露了,连累了师弟师妹们。」
「我们彻底被软禁起来,每日都有人不见,女弟子被他们掳走,迫使她们成为了供**峰弟子双修的器皿,男弟子大多是被那峰主女儿吸尽了精气,多番**后抛下了山崖。」
「我在……我在峰主宫内瞅见了师父,他被那毒妇活生生剜去了一只眼睛,我听见一些风言风语,那毒妇要将师父慢慢制**彘,予他的承诺是从别家门派的追杀中护得我们周全。」
清露再也保持不了平静,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将脸埋在了颤抖的双手之中,若没有这道屏障,我想在九天之上那些神仙也能听见她声嘶力竭的哭喊。
我轻轻揽住她,**她的头。
至天空泛起青白,她的抽噎声才逐渐平静下来。
「我用尽一切办法将此事告知了师父,他那时已经被斩去了一条腿,师父无比自责,悲愤不已,拼死将我们仅剩的几人救了出来。」
「师父唯一的那条腿也断了,他的手指也断了。」
清露眼神空洞,无助地扯着我的衣袖,砰一声跪倒在地上。
我下意识地将她扶起,她却越伏越低,直至额头抵着我的足尖,她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脚踝,话音中是望不到头的凄切。
「师叔,师叔,清露求您,求您。」
「师父他再也拿不起剑了,清露求您,帮我们灭了那**峰。」
「求您。」
我本该先安顿好他们。
但时间只来得及让我为他们疗伤。
「师兄,我在仙界得了一颗生身果,你一定等我来找你,切不可寻短见。」我和清露一同刮去了流云师兄身上的腐肉,他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分明是已经没有了活着的念头。
闻言,他抬头凝视着我,点了点头。
所谓生身果,其实是一种名为“净魔”的植株所结的果实。
神仙自愈能力极强,但却无法处理被魔气创伤的地方,只能用修为硬抗,这净魔果可以净化入侵了躯体的魔气,人类吃了更是能活死人,肉白骨,乃是神界一等一的圣物。
我对流云师兄说了谎。
还想修缮一下这乞儿窝,腕上的银珠却晃荡起来,慕青熟悉的声音传出「他们抓你去了。」
我附了一道分神在清露的眉心,向他们道了别。
..
**峰
这儿燃起的火光,不如摘星阁三月前的火光,甚至不及千分之一。
所有**峰的修士都被我施了定身术,我没有封他们的嘴,不然他们如何能知晓,原来要这般绝望,才能发出那样不似人声的哭喊。
我将火势变小了些。
他们得以看清自己麻木了或是正在疼痛的地方。有人的双脚已经焦黑成了一团,看不出是什么;有人刚被烧到了肚皮,肚脐眼最先被烧破,正缓缓向外流着血液,只是很快就被蒸发了;有人发冠散落,火焰顺着头发烧到了头顶,又点着了眉毛,再往下,半张脸都被火焰笼罩起来……
「我是**…是**…求求仙人…让我**吧…」
「我的腿!我的腿!仙人,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吧,放了我」
「你身为神仙…私自下凡,还不知悔改,你如今若敢血染我**峰…咳咳咳…」
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融成一片,我本想慢慢将他们烧死,但时间不多,我在这儿耗不了太久。
火势猛然变大,如同一头横冲直撞的火麒麟,瞬间吞没了**峰。
我将那些嘶吼着的怨魂揉成了一团,抛向空中,手指一捏,半空中出现了两只巨大的透明指尖,将那团躁动不安的怨魂捏碎了。
双修器皿的价值并不在于生时,而在于死后。
器皿主将建立了联系的器皿用邪术**在福泽之地,器皿死后便会吸取周围的天地灵气渡给器皿主。
若非器皿主魂飞破灭,器皿永世不得超生。
我*叹了一声,这样的方式,对比起折陨在**峰的弟子,还是太过轻松了些。
..
「好了,接下来就是你这小毒妇。」我有些疲惫了,从雨神宫疾驰而出以后,我一刻都不曾停下来过。
瞧着眼前面若垂髫的女子,又想起了那跌坐在地的少年,修仙者结丹多是在二十往后,这峰主女儿不知残害了多少男子,才让自己的容颜呈现倒退的模样。
她不住地用腿脚往后蹬,缩到了那**峰峰主身后。
我伸手一抓,她便直直飞了过来,我抄起案上的朝简用尽全力挥在了她的脸上。
**峰算不上什么名门高派,数千年从未有过飞升的弟子,是以派中信奉的还是他们的开门人。
这朝简便是那开山鼻祖亲手所制,逾千年不裂,如今生生断在了这小毒妇脸上。
也算是另一种光耀门楣。
我将那破碎的朝简裁成了一把锋利的小刀,下了二心咒,小刀便飘向了那已经半死的小毒妇。
她右边整个脸骨粉碎,眼珠子也被拍烂了在眼眶里,我有些担心她能不能撑到这凌迟的最后一刀了。
「那你便试试钝刀子磨肉是何种滋味吧。」我往他们膳房中一抓,一把不那么锋利的碎骨刀便拿在了我手中。
小刀飘在我身边,我向最角落的峰主走去,身后响起了一声盖过一声的惨叫。
「初雨师侄,我们两派千年情谊,你非要赶尽杀绝吗?」他佯装镇定地想与我周旋一阵。
「黎老狗」我想走近他两步,约莫是他**下渗出的液体太滑,我一脚踩碎了他的男根。
「你便替你女儿受了这凌迟吧。」
在他含糊不清的咒骂声中,清露伏在我面前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心中似是有一团干草被怒火点燃,再回过神来,我已经剜去了他的舌头,又给他止了血。
他若不活着尝完这三千刀,我怎么对得起清露?
..
白蓉一口唾沫吐在了我身上,我蹲下看她,她披头散发,状若疯癫,我扬起右手重重扇了她一耳光。
她是上代峰主的女儿,与流云师兄同年,听宁回轩说过,这白蓉对流云师兄一见钟情,而后便死咬不放了。
她吐出一口血,还混杂着一颗牙齿,低低笑了起来
「钟初雨,全是死人的摘星阁看起来如何?」
我心跳随着瞳孔的猛缩漏了一拍,扯掉了她一绺头发,她笑得愈来愈疯癫,语调怪异「你那青梅竹马将你弃之如敝屐,你不可一世的爹也死了,你还有什么!」
成仙后的封印似乎消失了,我只觉胸腔里被埋了成千上万的**,被白蓉这一句话点燃,将血液全都炸到了头顶。
她的一只手腕被我捏碎,她却像感知不到疼痛一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自顾自道「我整整爱了钟流云两百年,两百年,你钟初雨能******。」
「你和宁回轩怎么不一同**!」
「我以为是我不够努力,他才不肯望我一眼。」
「原来是你,是你……」
她双目无神,方才还在眸中跳动着的疯狂全然消失不见,口中喃喃。
「若不是他不肯娶我,我便不会上了那黎砺锋的当。」
「只二十年,好好的**峰便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白蓉倏然抬起头,阴测测地盯着我,咧开了嘴「我爹死了,你爹也死了,钟初雨,你是神仙又有什么用。」
胸腔的火焰仿佛要从眼中烧出来,我这才明白了什么叫怒极反笑,带着一丝讥讽,我第一次回答了白蓉「蠢笨如猪而不自知,自己引狼入室却把这一切怪到不相干的人身上,白蓉,说你是毒妇都是抬举了你。」
我不欲再同她废话,她这几番话下来,拖了不少时间。
她突然尖锐地嘶吼起来,又哭又笑地扯着自己散乱的头发「愚蠢的是你们,你分明不会爱上钟流云,他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同他说,只要他爱我,我便将他那些徒弟都好生照料起来,助他们躲过众多门派的追杀,要不然就将他们统统制**彘。」
白蓉用另一只手摁着我的肩头,双眼中有泪水流出。
「你知道吗,这是他第一次瞧我,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磕头,是求我放过他那些徒弟,但他却不能爱我。」
「我那么爱他,怎么会不答应呢。」
她目光变得迷离起来,而后又不知盯着何处痴痴地笑。
「愚蠢的是你们,是钟流云,他不过见了一次那些被照顾得完好无缺的门生,便真的不再反抗我。」
「我最是爱他那双眼睛。」
「他那大弟子也是愚蠢至极,竟四处寻找起他来,我只说了我会放过他们,没说过黎砺锋也会放过他们。」
她似乎真的是听见了什么让人捧腹大笑的事情,在我肩上那只手腕不住地拍打着我。
一番话,只叫我听得遍体生寒,我再也不敢去想象他们当时是怎样的绝望。
一剑封喉,白蓉的头颅滚落到黎砺锋跟前,他活生生被吓得断了气,张大的口中空无一物。
我往后一看,他们那女儿早早没了气息。
我把黎砺锋同他女儿的魂魄捏碎,又将白蓉的魂魄封锁起来,她的魂魄残缺不全,难怪她神志不清,丧心病狂。
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那些激动的情绪似乎又被封印了起来,我行将就木一般走出了这里。
空中的几个小黑点越来越近,我眯起了眼睛,只认得其中的行雨仙师——就是那接替了雨神职务的仙君。
为首那人面孔熟悉,我似乎曾经见过,我不断思量着到底是在哪儿见过这位神仙,待他们更近些了,我看清了他头上的双角。
宛如被一道天雷劈中,心中一些事情迅速串联起来。
是了,这是勾陈,我在天界时,常常看见他往凌霄殿跑。
勾陈与螣蛇都依附于九天玄女一脉。
身为神兽的螣蛇出现在摘星阁,我私自下凡后前来羁押的不是神将,而是直属玑如的勾陈。
我第一次想要在这些神仙面前大大方方地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去做这些事情。
我整个人瘫在了地上,望见那行雨仙师皱了皱眉,我背后的积水仿佛有生命一般将我托了起来。
真是麻烦各位仙尊了,要来亲自处理我这样一个小仙。
我借着那些积水的力站了起来。
**峰上的熊熊大火已经被这雨浇灭了,焦黑的断壁残垣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烧焦的气味将清冽的雨水搅得不再好闻。
我又想起摘星阁的废墟上挂满了**,我还没来得及将能安葬的人好生安葬,又想起那盏不知去处的魂灯。
既然螣蛇的残象星光不曾出现,那必然是在我之前被人吸收了,这人很有可能就是与螣蛇交好,又同时为玑如效力的勾陈,魂灯也大概是被他捷足先登了。
我冷眼望着那几个落了地的神仙。
心中总算明白了雨神的话。
只因我是天帝的唯一一个情劫,就要斩草除根到如此程度吗?
甚至连掩饰都不屑于做,直接派自己的两名心腹出马,简直称得上是一目了然。
真不愧是贵为九天一族的天后娘娘啊。
我终于是有了笑出声的力气,仰起头,雨滴仍旧连绵不断地往下落,一些掉进我眼里,又和着眼泪流出来。
那前来兴师问罪的勾陈似乎恼羞成怒,他身后的两名小将上前折了我的双臂,又将它们反绑在我身后。
我吃了一痛,下凡后毫无节制地使用灵力,并且还献祭了寿元修为,我的身体早已虚脱,这一痛,使我重重摔倒在地上。
那两个小将一前一后地将我架起,一片祥云在脚下缓缓凝聚,我踏了踏这看起来软乎但实则坚硬的云朵,最后望了一眼这人间。
私自下了凡,下次再来,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
司非府由贪狼天英星君掌管,我这次私自下凡的事情似乎人尽皆知,造成的后果不可谓不严重。
天英星君声色俱厉,喝问我为何私自下凡,我将雨神残象一事隐瞒了下来,只说是梦见了雨神为救摘星阁以身为祭,心中悲恸,急火攻心,是以触犯了天条。
他又指出火烧**峰一事,我低头沉吟了半晌,抬头时眼中噙满了泪水「雨神大人待我恩重如山,知我飞升时没能来得及留下分神庇护门派,大人她本该去往北冥……」
手腕上的锁链收紧了些,天英星君猛然怒斥「问你**峰,你就答**峰!」
「雨神大人救下了一批摘星阁弟子,他们却一个不剩地被那披着人皮的**峰活生生虐杀了。」
螣蛇残象中有没有看见流云师兄一群人被震下山的一幕,我无从得知,但我必须要尽力保护好他们。
司非府内静默无言,许久,天英星君才宣判了对我的惩处。
擅闯天门,私自下凡,血洗**峰。
若是有人从中作梗,这三条罪名加起来便可以将我打落诛仙台。
抽去七成修为,两根仙骨,在雨神宫内禁足百年。
这样的惩处堪称明镜高悬。
..
我如今的实力连小仙娥都比不上了。
我没了骨头一般瘫在床上,慕青在一旁将各种治疗术法不断地往我身上丢,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你知不知道仙骨被剜之后要万年才能凝成一根?」
这恰是最让我焦躁的地方,七成修为不打紧,禁足这段期间我可以靠修炼补回来。
可这仙骨,抛开剜骨的疼痛不言,仙骨缺失,不仅修炼速度大打折扣,很有可能在修炼途中走火入魔,在仙界走火入魔只有一条路,就是被打落诛仙台,身死魂消。
眉头紧蹙,我不知自己修炼时是否能一如既往地进入无我境界,那片焦土总是会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好慕青,若不是你修习了这些术法,我还疼得说不了话呢。」我除了五官,其余地方可以说是动弹不得,眼下动一动指头,周身都会像是被一座山碾了过去一般疼痛。
慕青却是直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良久,她才丢下一句「这些能管四个时辰。」便抽抽搭搭地提着木桶跑出去了。
门被贴心地上了一道咒语,我望着手上慕青所赠的银珠,心中暗叹,慕青骨子里确实是个聪慧体贴的姑娘。
若不是这银珠,我大概不能屠遍**峰,流云师兄他们也会被发现。
我轻轻阖起双目,细细回忆起流云师兄的话与残象中所得的信息,尽可能去还原整件事的真实面貌。
玑如命螣蛇将摘星阁灭门,因神仙不得干涉下界,螣蛇便化作修士模样,在觊觎神光的仙门中推波助澜,挑起他们的欲念,蛊惑仙门对摘星阁发难,好将一切伪装成是仙门**。
我嗤笑一声,身为神兽却深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这份阴狠比起人类,简直不遑多让。
雨神露面,螣蛇自知事情败露,杀心便起,最后雨神祭出法器,将周围残魂吸入魂灯后,与螣蛇同归而尽,据流云师兄所说,他们之所以只被震飞是因为雨神指了一道仙术。如此想来,当时所在摘星阁的全部修士,在神陨冲击下,应当是全数爆体而亡了。
雨神那日在泗水亭的模样忽明忽暗,我不愿去细想关于她是不是把一切都算到了,也不愿深究她为何偏偏在那时才出现。
不论她心中所想何事,她不去,摘星阁全军覆灭,她去了,摘星阁兴许留下了几缕残魂,流云师兄他们也……
我并不能肯定他们经历了那般以后,是否还愿意活在世上。
这样的冷静感让我觉得自己有些陌生,经历了这一切后,我的情绪似乎被剥离得更干净了些。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只希望父亲和逝去的同门能够宽恕我,我此刻无法为他们哀悼痛哭,不被情感所累,对现在的我而言,十分重要。
我要爬到能与玑如执子对弈的高度,才能拥有复仇的资格。
我盯着慕青放在我房中的花酿出神,思绪又回到了雨神陨落之后的摘星阁。
若我的推测不错,勾陈螣蛇相依相偎,螣蛇身死,勾陈必有感知,于是在第一时间直接前往了摘星阁,吸收了螣蛇留下的残象,那盏魂灯八成也是他取走的。
他私自下凡,走得匆忙,没能来得及将那几道残存的气息抹去,是以没有告知仙界。
不知为何,他当时没有发现雨神的残象星光。
「勾陈定是这三月内一直没有寻到机会再度下凡,否则在没有找见雨神的神陨残象的前提下,摘星阁应该早已被他夷为平地,一点痕迹都不留下。」我松开了咬着嘴唇的牙齿,喃喃自语。
我又将自己推测出的可能细细琢磨了几番,松了口气,并没有太多捉摸不定的地方。
这口气一松,我的眼皮就如灌了铅一般,直往下掉。
啊…确确实实从那天下凡以后,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一到仙界就被押去了司非府,不论何种原因,触犯了天条,都要先受两百金鞭,自己咬着牙挺过去之后,又马上被摁着跪在了天英星君前面,而后自己捱过了抽修为,剜仙骨时,仅仅是第一刀,便昏了过去。
慕青说我在雨神宫内昏迷了足足七日,这七日里生息一直在减弱。
醒来之后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似乎是痛得只能发出凄厉的嘶吼。
慕青便将自己这几日内临时修习的治疗术法不要灵力一般地往我身上砸。
我才安静下来,睡了过去。
我不知自己是否梦见了什么,只知道清醒过来的那一刻,体内被剜去的似乎不只是仙骨,就连心头上也有一块被挖去了。
我愈发淡漠起来。
以前被封印的大约只有七成,而现在仿佛九成的七情六欲都被压制了。
只有想起摘星阁时心里才会感到一阵猛烈的悲恸。
..
蟠桃宴将至,北斗星君与天帝一同来查看布雨图。
慕青正扶着我在那泗水亭内坐下,我瞥见他们的那一眼,呆愣了片刻,北斗星君我认得,可天帝,我竟是要思考一阵才能想起。
是了,这人是天帝,我在人间时的夫君是他的一道分神,我是他唯一的情劫。
陡然涌现的记忆让我遍体生寒,我急剧地喘着气。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不可能淡忘的事情。
正是因为和他有过一段爱恨情仇,我的家才会被玑如毁掉。
我怎么会忘记?
我再试着去回想在人间时与他渡过的三百年,竟宛若雾里看花一般模糊。
那段经历几乎占据了我全部的人生。
慕青吓了一大跳,水壶被她碰倒在地,北斗星君朝这边看了过来。
他像是发现了北斗七星多了一颗一般,双目放光,一息之间便到了我面前。
「你这女娃娃真是了不得啊,老头子我当了一辈子神仙,也就见过两个被剜了仙骨的神仙。」
「啧啧啧,你才成仙多久?切不可再触犯天条了。」
他捋着山羊胡,又顿了顿,靠近我耳边悄悄地说「就算你犯呀,也挑着那些只会挨鞭子的犯。」
言毕,他才像是刚发现我的不适一般,随意丢了一颗白玉色的药丸给我,我望了他一眼,他那双眼珠子清澈透亮,与样貌全然不符。
这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流直入腹中,突然这清流又仿佛蜕成了一条蛟龙,在我腹中横冲直撞,慕青扶着我,在我和星君之间来来回回地望,似是又要哭出来的模样。
不知何时,天帝站在了星君一旁,我只瞅了他一眼,便哇地一声呕了出来。
是一条通体黝黑的虫子。
我用尽全力看向天帝眼中,果然有红光闪过,较之上次更甚。
星君只是捋了捋胡子,拍拍天帝的肩膀,走向了主殿。
我盯着那蠕动了几下就化为灰烬的黑虫,记忆中宁回轩的模样又清晰起来。
慕青已经不会动了,我戳了戳她的脸,示意她扶我站起来。
她这才堪堪回过神,扶着我回房,我摆摆手「我们去文曲星殿。」
文曲星殿
「阿雨,阿雨」慕青一手拿着书,一手拍了拍我的背,低声道「你看」
她指了指书上记载的「九天氏族」
其中浅浅提到了蚀情蛊。
这是仙界早年间用来压制情感的蛊虫。
据典籍上记载,仙界诞生之初,是没有“封印七情六欲”这一天规的,但神仙的力量过于强大,如若不对自己的欲念加以束缚,便容易酿成大祸。
起初神仙们用这蚀情蛊来封印,后九天一族发现七情六欲可以从情根中剥离,蚀情蛊便逐渐绝迹,制蛊的法子保留在九天玄女殿内。之后,九天一族又司掌了所有神仙的欲念。
我阖起了书,这黑虫的作用和我预料之中相差无几,让我有些郁结的是,这段记载又让我意识到了我目前和玑如的差距。
如隔天堑。
..
蟠桃宴三年一度,我受罚时距上一次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下一次蟠桃宴在西王母宫,一月后召开。
换作以往,这样的宴会我都是能避则避,我实在厌恶出现在人前时,那些在我身上来回打量的目光,同样也怕惹来他人的闲言碎语。
我一直以为有些事情,自己惹不起,还是能躲得起的。
玑如狠狠敲碎了我的认知。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安分守己还被针锋相对,而是明明已经尽力规避是非,躲灾避祸,结果却没料到至亲至爱仍因为自己遭受了无妄之灾。
「阿雨,你……」西王母的小青鸟刚刚飞走,慕青便担忧地看着我。
雨神那一辈的神仙到如今已经寥寥无几,都是举重若轻的神仙,素日里也不好走动。
西王母娘娘和雨神乃是君子之交,现下仙界都认为雨神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会去护佑摘星阁,加之天帝下凡亲手将神陨异象抹去之后,也未对我的说法有何异议,更佐证了我的一番话。
换句话说,现在仙界的人眼里,我虽然因触犯天条被重重惩诫,但确是雨神仙逝以前最疼爱的小仙子,甚至替我守护了门派。
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摘星阁是否已经覆灭了,他们只会记得“初雨上仙”和“雨神”关系匪浅。
西王母作为雨神同个时期的上神,此次蟠桃宴必定会邀请我。
我敢如此肯定的原因有二,一是北斗星君算出了雨神寿元将尽时,雨神专程去见了一趟西王母,二是我卧床期间,小青鸟悄悄来过一趟,送来了西海的海花露,而后直言不讳道「王母娘娘想见一见你」。
若没有这海花露,我怕是还要躺上个七八年。
..
行雨仙师将他的帷轿借予了我,自己则和另一位仙君同行。
我别了慕青,独自一人上了轿。
牵轿的灵鹿可日行十万里,纵是如此,到那西海也需一日半,我估摸了时间,约莫是明日申时才能落地。
我半躺在软榻上,把玩着带去赴宴的一小壶飞霞花酿,这一小壶花酿中滴了一滴海花露,飘香百里,十里之内,便可醉人,也不算是辱没了雨神宫。
思绪飘远,我近些天时常揣摩玑如的内心。
她定是想杀我的。
回想起我对她的印象,第一次是宁回轩飞升时,她瞥我的那一眼;再就是我飞升仙界时,她当着我的面故意调侃天帝;最后便是上次和慕青采花时,她神情中强烈的厌恶,而后又因为天帝一个动作转怒为喜。
虽然不清楚她为何情感波动这么激烈,但能肯定的是,她的心境还如同黄口小儿一般,所有情绪都会被她写在脸上。
心机不足,但狠辣有余。
这样的一个人,在天英星君宣判的时候便该动手将我除掉,但不知为何,她没有。
而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周围都相安无事。
她有某种不能杀掉我的原因,至少现在有。
我又想起了小青鸟说的话,他的话几乎是明摆着告诉我,西王母有事跟我说。
也许是雨神在她那儿留下了什么。
我轻笑着摇摇头,这天上,哪有凡间的话本子写得一样好?
儿时在摘星阁,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如今成了神仙,人人都说逍遥神仙,神仙逍遥,我只觉身不由己。
..
蟠桃宴
是化作人形的小青鸟引我入座,殿内的神仙很好地掩盖了自己的错愕,只在私下窃窃私语。
我也有些讶异,这小青鸟一直侍奉西王母,言语之间总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不难看出是只极难相与的神兽。
可今日这骄傲的孔雀竟然极好脾气地给自己带路。
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我正想向他道谢,他却凑近了悄悄问我「我人形的模样也漂亮么?」
我愣了一瞬,心道,原来如此。
上回他走的时候,我同慕青夸赞了一句「这小青鸟的羽毛真漂亮。」
不成想竟被他听见了,我内心有些尴尬,他定是没听见我后半句说了什么。
我当时又对慕青说「用来制成羽扇必是件不可多得的好法器。」
望着他还有些稚气未脱的脸庞,我露出了诚恳的模样,表示首肯。
「小青鸟,这是我带给西王母娘**花酿。」我将花酿交到他手中,他点点头,随后便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看着他的模样,我有些忍俊不禁,而后心中又慨叹起来,若摘星阁还在,门中应该有许多这样无忧无虑的小弟子吧。
我直了直身子,稍稍抬了头,却一下撞进了一双金色的眼眸。
天帝似乎看了有一会了。
视线对上的那一瞬,他瞳孔暗了暗,若不是那眸色极淡,我又正好盯着他的眼睛,实在是难以发现这抹暗红。
不再是红光了,必定是玑如那边避免被人发现,又对天帝做了什么,但这迹象终究是难以抹去。
我咽了咽唾沫,从有些凝固了的笑容中又破开了一抹笑颜,果不其然,他眸中又有暗色闪过。
下一刻,他呼吸一滞,右手摁住了心口,他身旁的玑如反应过来,连忙站在他身前,与他四目相对,我瞟见她的气色较之以前,略微苍白了些。
我移开了目光,方才玑如的位置瞧不见我,现下却是一转头就能和我来个眼神交汇。
看来锁心咒对天帝的影响已然到了一个比较严重的程度,而玑如为了掩盖红光也花了不少代价。
不知道那锁心咒是先剥夺天帝的修为还是寿命。
我微微皱了眉,有些不确定这天帝能不能撑到我杀了玑如那一刻。
是的,我要杀了她,而且不止是她。
所有参与了摘星阁覆灭一事的人,都会血债血偿。
雨神去摘星阁的目的,很显然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件事情的幕后黑手是玑如,从而让我对她展开复仇。
若是顺利,天帝的锁心咒便可化解。
想到此处,我心中像是被针突然扎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又开始揣测雨神当时的内心。
定了定神,我才从这样的情绪中抽身。
不论如何,这天后娘娘与我,已经是死敌了。
就是不知道身中咒术的天帝有没有那么能活。
我的眉头越皱越紧,毕竟我走上的这条路,伸长了脖子也望不到头。
仙界的帝皇与凡间的不一样,仙界并没有那样繁杂琐碎的事务,天帝比起皇帝,更像是护国将军,没有战乱时就会十分空闲。
希望他能在这样的闲暇时间里对玑如的抗拒少上一些,说不定能撑久一点。
在我紧锁的眉头中,丝竹管弦声渐起,蟠桃宴进入了正题。
..
「那花酿真好喝,姐姐下次来能再带些吗?」小青鸟双颊飞红,显然是醉了。
西王母有些无奈地将他赶走,锁了门,又布下了闭音结界。
我数不清她到底掐了几个手诀,墙上的一块暗格缓缓打开,她从中拿出了一个竹管递给我,我以为她要同我说些什么,她却撤了结界,只是问了我几句雨神和摘星阁的事,便打开了窗,小青鸟嗖地一下就飞了进来。
我望了一眼竹筒上的禁制,完好无损,心中明了,西王母约莫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也不想卷入其中,只是单纯地帮雨神将这个竹管交到如今的我手里。
我向她拜了礼,辞别了西王母宫。
..
坐在帷轿内,心中似乎有只小猴子,不断抓**我的心思,叫我把那竹管打开。
我闭目养神,硬是将那股冲动按了下去。
回到雨神宫,先是还了行雨仙师的帷轿,又同慕青说了许多趣事,她听见小青鸟夸了她的花酿时,兴奋得差点喊叫出来。
一来二去,直至夜幕降临,我才回了房中。
我眼下没有布下结界的能力,便只能躲在被窝里拆这竹筒。
解了禁制,竹管中是一封信。
「历代北斗星君都侍奉天帝一族左右,除了天帝,北斗星君不听命于任何人。」
纸上只有一句话,却让我顿觉眼前开明了不少。
我烧掉了信,将竹管缩小,穿了一根绳子,系在脖子上。
北斗星君,结合他上次给自己破蛊的事情来看,我猜测天帝一族护卫仙界,而北斗星君这个位置,便是为天帝出谋划策,保驾护航的存在。
“直接听命于天帝”意味着星君不会跟谁组成同盟。
但,是不是可以有一致的敌人呢?当有人威胁到天帝时。
我一手托腮,手中有了这些线索之后,我离自己的目的似乎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星君无需多言,我意已决。」我将手中的薄册合上,坚定不移地看向他。
这里是文曲星殿八十一层,北斗星君的居所。
他那清澈透亮的眼睛浮现出几分愧疚,头低了些,一边捋着胡子,一边来回踱步,而后站定下来,欲言又止地望向我。
我把手中的册子递过去,语气之中不自觉带上了些偏执「下仙冒犯,但此事于我而言,乃是天赐良机,还请星君尽快安排。」
北斗星君苦笑着叹了口气,点点头,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了。
..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雨神跟我说明锁心咒那天,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得寐。
几日前,风神那边出了些差错,便向斗星宫借了许多人过去收拾烂摊子,星君以此为由,在我们相对空闲的雨神宫借了几个人过去洒扫。
我易容成慕青的模样,又同她扯了许多谎,才得以出宫。
今日,星君将我带到了文曲星殿最高一层,和那天的雨神如出一辙,说出的话对我来说都如同当头棒喝一般令人错愕。
「……大致就是如此,你还是留在雨神宫,待你修为够到了斗星宫的门槛,老夫便把你要过来。」北斗星君笑起来很和蔼,我解析着他的话,心中若有所思。
稳则稳矣,但过于怠缓了。
「下仙敢问星君,可否还有别的法子?」我笑得有些难堪,如今我和玑如,就好似蝼蚁比之巨人,星君肯如此帮扶我,已是不可多得。
但那些令我惊惧的、哀恸的、歇斯底里的画面,总会在午夜时分从脑袋深处跑出来,叫嚣着让我去杀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星君捋着胡子不说话,蟠桃宴那日天帝的模样浮现在我心中,我硬着头皮又开口道「那日蟠桃宴,天帝眼中红光已成暗红,且望见我那时,他的心口似乎在隐隐作痛。这锁心咒向天帝的索取的代价,已是到了不可忽略的地步了。」
他摸胡子的手一顿,长长叹了口气道「罢了。」
星君在最高的书架上翻找着什么,随后丢给我一本册子,我正当打开,他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从顶上传来「老夫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不是什么好法子,你若是用了,往后的路,你便只能靠自己了。」
闻言,我拱手向星君行礼,语气斩钉截铁「多谢星君劝诫,但历经那次下凡,下仙早已不再思虑自己,此生唯一所求便是大仇得报。」
「这薄册若是能让玑如血溅当场,即便是阿鼻地狱,下仙也是愿意去走一遭的。」
星君落在了离我一丈远的地方,背手而立,不再看我。
我翻开那古旧的册子,上面记载的是前两代天帝的胞弟——龙琊。
龙琊,天之骄子,却因生性暴戾,被兄长剜去六根仙骨,后扔下诛仙台。
龙琊孤注一掷,将仙骨尽数剜去,失了神格,于诛仙台内不知所踪。
百年后,魔界遽然卷土重来,为首是那早应该魂飞破灭的龙琊。
龙琊堕魔后,实力不减反增,比起在仙界时强横了百倍有余,彼时的天帝天后二人联手,才堪堪与他打了个平分秋色。
天帝自知这样不是办法,于是便让天后佯攻,自己则与龙琊同归于尽。
将册中记载内容梳理了一番,我心如擂鼓,这个方法岂止“不是好法子”,简直就是逆天而为。
但是只需百年,就能拥有这等力量。
这便是剑走偏锋的代价与成效吗?
未尝不可。
我眼中狂热渐起,脑中一直以来叫嚣着的声音愈发清晰。
如同有人重重拍了一掌水面,我的脊柱感觉到了一阵钝痛,而后重击我的灵力,携着我心中嗜杀的欲念一圈圈荡漾开来。
星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后,他发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你先清静一刻钟。」
平复过来的我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多么失控,点点头,进入了冥想。
睁开眼,眸中恢复了一片清明,星君见状,才缓缓开口「你如今心魔已生,若是去了,便会直接堕魔,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
「老夫和雨神,都是为了天帝,可即便是如此,也不愿眼睁睁瞧着你往那火坑里跳。」
我咧开了嘴,轻笑「这仙界里头,每个人每件事都是不能去细想的,一旦深究了,便不是那么回事了。」
「此事是我自己的抉择,只望星君能帮衬一二。」
沉默了半晌,星君还欲说些什么,却被我打断「星君无需多言,我意已决。」
..
我并不需要知道他们到底更希望我选哪一个,也不需要细想这到底是我的真实想法,还是心魔作祟。
我只知道,这条路能让我的复仇不再冗长。
曾经和宁回轩共度的时光忽然又出现在脑海中,我恍惚了一瞬,如今再忆起这些事情,只觉恍如隔世。
或许我选择后者的原因里,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吧。
..
回到雨神宫,我开始了夜以继日的修行,毕竟以如今的修为,恐怕是刚刚靠近诛仙台,便气力全无了。
我不着痕迹地疏远着慕青。
毕竟我之后是会犯下****,被打落诛仙阁的人,和我走得太近,以后对她没有什么好处。
我的鼻子有些酸涩,慕青是我在仙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其他的神仙,即使话说得再好,骨子里终究是有几分利己的心思在的。
慕青从来都是直来直去,若是叫她学着那些神仙的模样去说话,她反倒不会了。
最近慕青似乎察觉到了我有意躲着她,我只好称是因为近期在修行,不好分心。
..
一旦修行起来,日子便去得飞快,总觉得只是眼睛一闭一睁,这三百多天就过去了。
星君早时给我传了密信,长话短说便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让我做好准备。
我盘算了一下自己如今的状态,这三百多天不眠不休地修炼,加上海花露的辅助,我的实力恢复到了以往的六成左右。
届时将自己压箱底的所有灵丹妙药通通押上,实力应该能到八成。
我点了点头,若是能到八成,那此路便可行。
我难得歇了口气,在雨神宫里四处晃荡,路过慕青的房间,见里面还亮着灯,我犹豫着要不要和她聊上一会,定了定神,我还是没有叩响她的房门。
已经这么多天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呢?
..
听了星君的安排,我眼前一亮。
“毁坏仙界圣物”
那净魔果便是仙界圣物,
「要真毁,才能获诛仙之刑。」星君指着圣地的地图,手指敲了敲那些植株的所在地。
我点点头,心中打定了主意。
..
圣地里存在瘴气,让人无法在里面久留,只有外面一圈有着守卫。
在星君的帮助下我潜入了圣地,封了灵力,以免暴露。
我在众多植物之中寻找着净魔,刚将果实装入囊中,便感到瘴气毒性渐起,我解了封印,在圣地中放了一把火。
这儿的神将便不似天门那边的好糊弄了,在我刚解开灵力之时,便感到有几人正朝此处赶来。
我并不打算将修为浪费在此,只佯装逃跑,几个呼吸之间便被逮住,那为首的神将看着跳动的火焰,面如菜色,反手就穿了我的琵琶骨,勾着我去了雷部火府。
这等深重的罪孽,便不是司非府能审的了。
..
「她胆敢!」姗姗来迟的玑如脸色煞白,得知我烧了圣地之后她便剧烈地颤抖起来。
「四根怎够!剜了她全身仙骨!」
「等等,给她留下一根再抛落诛仙台!」
她气得连身后的天帝都不看一眼,对着火德星君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我此刻浑身是血,映在他人眼中,应当是跟那地狱爬出的恶鬼别无二致。
玑如身后的天帝怔怔地看着我,不知怎的,我心忽然一痛,「宁回轩」三个字便脱口而出。
好陌生的三个字,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亲口说出来过了。
火府上下霎时间鸦雀无声,只有玑如的脸愈发青白。
她挥了挥手,火德星君便命人将我拖下去。
玑如一愣,尖叫起来「把她拖到诛仙台,每剜出来一根就往下丢。」
「毁坏圣物当受诛仙之刑,荧惑,你当了这么多年火府主人,这点事情都还要我来教你吗?」
火德星君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好望着玑如拂袖离去。
我没有抬起头的力气了,不知道天帝是在看我,还是跟着玑如离开了火府。
..
诛仙台
我又被两根铁链勾住,将我悬在了黑气缭绕、深不见底的诛仙池上方。
诛仙台上,站着许多神仙。
和我第一次去斗星宫时看见的星光相差无几。
「阿雨!阿雨!」我听见了慕青一声盖过一声的哭喊,却没有力气看她。
我的头垂在一旁,能看见的是和玑如站在一起的天帝。
他正看着我。
我终于是在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面前扯出了一抹讥笑,而后我感到那锁链一松,整个人便直愣愣坠了下去。
我用尽最后一点灵力将右边小腿崩烂,仅剩的一根仙骨也飞出了我的身体。
神格消散,我似乎听见了有人在用宁回轩的声音,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句「初雨」。
是了,都还没洞房过,这情劫怎么算完了呢?
黑气从七窍中涌入,我不太听得真切了。
诛仙池内的黑气如同有生命一般,层层将我包裹起来。
凛冽的寒意直入骨髓,灵魂仿佛一片一片地被剥离**,又被丢到红莲业火中焚烧。
七窍之中不断有黑气涌入又被挤出,我的头发一把一把地脱落,紧接着是指甲,是血肉,它们转眼就被这些浓稠的黑气吞噬殆尽。
我心生惴意,如此这般,不出半刻钟,我必死无疑。
身体本能地紧绷,却丝毫不得动弹,脑中不断闪过一些七零八落的画面,一会是三师姐被父亲训斥,我便在他熟睡时剃了父亲的眉毛,一会是父亲背起病弱的母亲去民间踏青,一会又是流云师兄……
可他们最后都变成了一副又一副狰狞可怖的面孔,如**一般拖着我往下拽,我瞥见他们都被一根附着精火的锁链束缚着,往下一瞅,那锁链的末端被牢牢攥在了玑如手中。
她身后漂浮着数以万计的傀儡,或喜或悲,都是宁回轩的模样。
我喉头一甜,那些撕咬着我的黑气戛然而止,缓缓从我身上褪去。
我终于得以喘息,在文曲星殿那时的狂热此刻被放大了百倍,充斥在心我中。
但不会有人再助我走出心魔了。
心中对杀戮的欲念越是高昂,周边的黑气就越是欢腾,它们不再让我感到疼痛,而是在我这具破布一般的躯体上缝缝补补。
生息停止流逝,我还没来得及适应心境的转变,眼前便突然一黑。
我没有失去意识,只是五感灵识尽数被封。
..
我在这猩红的魔界大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蛛网状的裂痕正从我身下向周围蔓延。
这里是一处一望无垠的荒地,放眼望去,只有这猩红贫瘠的土地。
我席地而坐,意识探入元神。
元神,人神魔共有。
那是我飞升不久之后的事情。
我在慕青房中找到一本秘法,上面记载了许多极其困难的术法,是她从文曲星殿借来的。
其中有一个是抽离一部分元神,将它炼成行囊,行囊内只能装些死物,但可以随时与元神融为一体。
这方法极易损伤元神,元神一旦损伤,轻则痴傻,重则魂魄缺失,且效果比起代价来说,实在鸡肋,我所认识的神仙里,没有人会炼制元神囊。
火府的神仙也没有想到这一茬。
我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除了右腿还残缺不全,其余部位已经可以算是完好。
意识被净魔果灼伤,我吃痛,方想起自己如今已是魔界中人,于是便先将元神囊取出,抖出了一枚果实。
这是与净魔相生相克的另一种植物,只存在与魔界。
想起玑如那时怒不可遏的模样,我勾起一抹微笑,除她以外,谁还能把这种魔物种在仙界圣地?
可惜藤上只有一颗果实,且待在有几颗净魔果的行囊中,这效果定然大打折扣了。
我叹了口气,将这果子囫囵咽了下去,强忍着那在腹中狼奔豕突的魔气,将右腿缓缓伸直。
体内的魔气迅速找准了方向,往我的右腿袭去。
断肢处生长出血淋淋的小**,它们不断***往前交织,我的右腿传来了尖锐而又酸涩的疼痛,叫人难以忍受,我将身上早已破烂的衣服撕成了几块碎布,紧咬在齿间。
牙关紧闭,那漆黑一团的天幕中已升起了一弯猩红的月牙,我浑身都被冷汗浸湿,口中也磨出了点点血迹,渗入了几块破布。
直至橘黄将乌黑挤落天空,那令人战栗的疼痛才从我身上离开。
我直起身来瞧了瞧小腿,比起左腿瘦弱了一圈,所幸长短一致,不影响独立行走。
我又按了按那腿,仿佛被许多牛毛细**了一般,被触摸过的地方传来细碎的痛感,我沉思了片刻,从地上站了起来,可右边小腿就像是被人扒了皮,一受力就开始疼痛。
我*叹一声,决定在此处休整一段时间再离去。
..
沉闷的橘色天空越来越淡,上空逐渐变成了一片灰白。
宽大的斗篷将我整个人拢成一团,我正骑着一匹角马向西疾驰而去。
前方又是望不到边际的猩红大地,我后方矗立着一座恢弘的城池,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视线又回到了手中攥紧的圆盘,我松了手,这圆盘便挂在我脖子上随着起伏晃荡起来。
我双手抓紧缰绳,一举冲入了虚空中那紫电交加的洞口。
我在魔气的庇护中,眼睁睁地看着角马在甬道中被闪电缓缓吞没。
我朝它笑了笑,在它凄厉的嘶鸣中缓缓道了句「后会无期」,而后周身的魔气便吞噬了她的残魂。
时至今日,我还是无比庆幸自己炼制了元神囊。
白蓉那时被我收起的灵魂不能直接放入囊中,但封印在晶石内之后,便算是一件死物了。
她和我偷来的仙界圣果一同在囊里躺了两年年,后被我拿出来,与一匹母角**魂魄炼制在一起。
角马在魔界极其珍贵,母角马更是如此。
不知她在夜羽城中不断生育的滋味如何。
眸中血色翻涌,我连忙将那圆盘贴近了心口,感知到心中的狞恶慢慢消退,我才松了口气。
这圆盘,是在夜羽城中寻到的。
自龙琊死后,魔界又回到了群龙无首的状态,于是一些实力强大的魔族,便将魔界分为了十二个城池,城池之间各自为政,互不相干。
我走出那片荒地以后,第一个到达的城池便是夜羽城。
一年后,夜羽城的城主正当退位,下一届城主由实力来定夺。
我在一旁观摩了半晌,也上了擂。
..
也许是真如北斗星君所言,没了仙骨又失了神格的神仙,堕入魔界后便会生出逆骨,比之一般魔族,可谓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城主府很大,大得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我每日除了跟下属交代一下城中的事务,便是在极寒古室内压制心魔。
每杀一人,我的心魔便会强大一分。
也许是因为这心魔本就因杀念而起,也可能是因为它多少改变了些我的本性。
我以往是极度厌恶杀生的。
如今却是如同家常便饭一般。
这极寒古室似是与我心魔相克,我初次进入时感到极其不适,后续却发现在这儿可以将躁动的杀念**一二,于是便在此间住了下来。
意外还是发生了,那日有个与玑如有三分相似的魔族女子前来刺杀我,一见她的脸,我便感到那些束缚着心魔的细线尽数崩断。
再次回过神来,素日里铜墙铁壁的极寒古室竟已成了一片废土。
我在残骸中找到了这个圆盘。
其中封存着清冽的灵力,贴近心口处,那叫嚣着要大开杀戒的心魔便会安分下来。
雨神的模样又浮现在心头,我却觉得那像是过去了数千年一般遥远。
我再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那日北斗星君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你如今心魔已生,若是去了,便会直接堕魔,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
「老夫和雨神,都是为了天帝,可即便是如此,也不愿眼睁睁瞧着你往那火坑里跳。」
我的笑声回荡在城主府里里外外,直至笑出了眼泪我才停下来。
好一个“不愿眼睁睁瞧着我往那火坑里跳”,我伸手擦干了眼角残留的泪水,心中只觉讥刺。
从一开始,我便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那些道貌岸然的做派,我一个都没有信。
你雨神敢说没有一早便料到了我摘星阁覆灭的命运吗?你北斗星君难道敢拍着**说更希望我选第一条路吗?
你们这些神仙,何时曾说过掏心窝子的话?
我将这圆盘紧贴着心口,双目阖起,思索着这城中是否还有雨神留下的物件或是讯息。
..
当了二十多年城主,这府内才算是真正被我翻了个底朝天,前些天将最后一张信纸从地底下抠出以后,我便盘算着早日离去。
倒不是因为我对自己如今的实力有多自信,而是我已经快要压制不住心魔了。
这圆盘,每用一次,下一次的杀念就会更加强烈。
我苦笑着看那甬道闭合,明知道这圆盘是**,是剧毒,可每当心魔躁动,还是需要寻求它的力量才能压制。
到头来被算计得干干净净的竟是自己。
我收起多余的心思,朝之前流云师兄所在的乞儿窝飞去。
我已是魔界中人,先前布在清露身上的那道分神也随神格消散了。
我最后一次感应到清露,便是在此。
从魔界去往人界的代价极为巨大,要将数百个壮年魔族的血气尽数抽干,才能撕裂出一条甬道。
若非如此,我便早些将这净魔果交予清露了。
我堕了魔之后,模样是发生了极大变化的。
身上到处都是刺青样的黑色纹路,额前也长出了小臂长的双角。
我在镜中看过自己一眼,那双曾经不谙世事的眼眸已经浑浊得不像样子。
我蓦地便明白了那日流云师兄的赧然。
若是宁回轩目睹了我如今的模样,我也是会难堪的吧。
乞儿窝原是一座破庙,周围几条街道都鲜少看见行人。
我将斗篷拉低了些,待夜幕降临,我才动身。
穿梭在小巷之中,我来到了记忆中的位置,呈现在眼前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座简陋的寺庙替代了原本在此的乞儿窝,夜深了,大门虽然紧闭,我却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其中有流云师兄他们的气息。
说是寺庙,其实就是把原先的乞儿窝简单修缮了一番,又隔出了几间小屋,好让大家不用挤在一处。
我循着流云师兄的气息来到了西北角,这儿是一间独立的小破屋,上面有许多修补过的痕迹。
紧了紧衣领,手心中有冷汗渗出,我心里更觉忐忑,不知是否应该易容一番。
我的脑中还在纠结不已,手却叩响了面前的木门。
我被自己的行为吓得一愣,不知道为何身子会先脑子一步行动。
许是近乡情怯之人最是思乡。
「师兄,是我。」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穿衣的声响,紧接着是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
门被打开了。
流云师兄坐在木制的轮椅上,看向我的眼中满是讶异,我察觉到他的身子有些微微颤抖,
我的双角将斗篷的宽帽顶得很高,与他四目相对,心中蓦地生出几分窘迫,我低下头,局促地扯了扯帽沿,正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阿雨…」我听见他说话,又抬眼看他,他眸中所有的情绪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一如当初在山上的模样。
「进来再说吧」
在他眼中,我如今的面容像是与从前别无二致,方才的窘迫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归属感覆盖,我跟在师兄身后步入了房间。
坐在房中仅有的板凳上,我与他似乎都有千言万语想讲,却又静默良久,相顾无言。
他憔悴了许多,面容瘦削,眼眶微微凹陷,两鬓也有几根银白穿插其间,断肢处的痂皮已经结出了一层厚茧,想来这些年并没有让弟子们过多照看自己。
我缓了缓神,取出元神囊,正当开口,流云师兄却望着我,畅然一笑「我等到你了,阿雨」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便再也噙不住泪水,一眨眼,眼泪就滴在了轮椅的软垫上,晕成了花。
也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直击,我鼻腔一酸,两个加起来近八百岁的人,在这破落的小木屋中一同掩面而泣。
..
「师兄,我离开后,你莫要逞强,如今你断肢刚刚重生,若是修养不善,恐落下病根。」
流云师兄的伤势远比我想象中的要严重,囊中一共五颗净魔果,他尽数服下,而后足足过了十五日,他当年被白蓉残害了的四肢与右眼才生长出来。
若是我没有堕魔,便可以为他**,或许那样净魔果的功效可以发挥得更好些。
流云师兄发丝凌乱地散落下来,他半躺在床上,扯开嘴角「还好阿雨没有执意留在房中,若让你瞧见我那副模样,我当真是要钻进地缝里了。」
我听见这熟悉但久违的玩笑话一愣,不知如何回应,流云师兄又撑起身子,随手束好了发,新生的指尖处传来的疼痛让他动作一顿,随后又面色严肃地问我「阿雨,此番…不能只将那魂灯盗回吗?」
闻言,我更不知该如何回应,抿了抿唇,踌躇了许久才开口「摘星阁的灭顶之灾,皆因我而起,若是我只将同门的残魂引渡,便不算是复仇,也不算是赎罪…」
「师兄,我此番前去,定是九死一生,若我身陨,」我看入他那双盛满担忧的双目,继续道「便不要将真相告知清露她们了。」
他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都是那么坚定「阿雨,你没有错。」
「不管外界是如何传说我们摘星阁,但在我们和师父的心里,错的永远不会是你。」
他顿了顿,又对我扯开了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不论怎么看都让人觉得苦涩「魂灯一事,是师兄天真了,一想到这般重担全然压在你一人肩上,我便于心不安。」
「阿雨,不论此事如何,这里永远都会是你的家,清露在她旁边为你搭建了一间卧房,」
「…我也会一直等你。」
流云师兄的语气又认真起来「如今我们已无法在此事上面为你分担什么,但,至少不能让你觉得身如浮萍。」
闻言,我朝那一排排的木房看去,确如师兄所言,比那天见到的人数要多出一间。
我点了点头,心中清楚,其实我与他都知晓,我这一去,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
从雨神留给我的情报中,我谋划的第一步便是引出勾陈。
魂灯中锁着那日摘星阁中的残魂,不论有几缕,总归是有我摘星阁弟子的,这灯,我定是要第一时间夺回。
我的推测还如当初一般,勾陈不会将魂灯交予喜怒无常的玑如,魂灯在手,我便不能把他们参与了摘星阁一事捅出去。
但他不会料到我行事竟如此偏激。
我望着孤身一人前来的勾陈,他行进的速度很慢,看清了前方没有威胁之后才会继续前行。
我藏在黑布下的嘴角漾开一抹冷笑,将手中的螣蛇鳞片捏碎,他看到我那一刹那,呆愣了片刻,急急往后退去。
螣蛇勾陈,二者相生相成,勾陈生性多疑,但又对自己的实力颇为自负,感知到了早已身死的螣蛇,必会独自前来一探究竟。
他是自负,但不傻,虽无法看清我的容貌,但我周身环绕着魔气,这番模样看在他们神仙眼中,应是宛若一尊煞气冲天的修罗。
他并非专门对魔的神将,绝不会认为自己能在我面前有一战之力。
事实也确是如此。
勾陈显出了原形,我也不再压制翻涌的心魔。
他的术法化作了数座山岭,直直朝着我聚拢过来,我周身魔气迸发,离我只剩一寸的山岭倾数被崩成碎石。
冲击过后,烟尘散去,勾陈头上的双角被折断了一只,他咳出了两滩血迹,而后便再无力气站起。
我身体中的每一滴血都在尖叫着让我手刃了这头神兽,我缓缓将圆盘贴近了心口,那冲天的魔气才慢慢散去。
我提着他那只完好的犄角,迫使他与我四目相对,他瞳孔骤缩,声音颤抖「是…是你…是…」不等他说完,我的元神便撞入了他的神识,他痛吼一声,口鼻之中涌出的鲜血飞溅,被我用屏障阻隔开。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慢慢拷问他。
勾陈脑中关于魂灯的情报被我看尽,他也终于支撑不住这样的痛楚,嗷叫一声之后昏死过去。
我看了看勾陈来的方向,心中合计着时间,将蒙面的黑布紧了紧,叹了口气,抓着他的头颅慢慢逆着拧了半圈,一声声脆响从他的颈椎处传来,涌出的鲜血如同瀑布一般从他口中直往下流。
这股神力比预想中来得要快上许多,我来不及反应,被重重拍飞出去。
勾陈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头颅便被倒飞出去的我扯着角带了下来。
他彻底没了气息,无头的身子在云雾中不住地往下坠,来人往他掉落的方向瞥了一眼,凌空虚虚一指,那尸首便又浮在了云雾之上。
我挽下了盖住半张脸的宽帽,缓缓转过身,迎上了那人的目光。
他的眸子泛着淡淡的金光,读不出情绪,看见我头上的双角时闪过了一丝厌恶。
我藏在黑布下的笑容咧得更大了些。
天帝似乎不打算与我过多废话,出手极为狠辣,却招招都留有一线。
我在他手下留情的招数中游刃有余,估量着自己和他的差距。
若是全力以赴,我约莫能与被锁心咒束缚的天帝打个平手。
我不由得仰天长笑一声,我并非龙琊,有那般一统仙界的宏愿,我只想要为摘星阁报仇雪恨,只要不与仙界众神将正面对上,一个遭到天道反噬的玑如,我想怎么杀便怎么杀。
察觉到无法轻易将我制服,天帝淡漠的金眸中浮现出几分讶异,随后他手里便换了杀招。
我心中一凛,成败在此一举。
杀招脱手的瞬间,我飞身朝他扑去,那柄金色长矛堪堪擦过了我的腰腹,我松了口气,解开蒙住脸的黑布,抬头看向天帝。
看清我面容的一瞬间,那双眸子暗了又暗,他的面上写满了不解与迷茫,我绽开了堕魔以来最灿烂的笑颜,吻在了他的薄唇上,留下一道印记,趁他呆愣,右手将他一直挂在腰间的阴阳佩夺走。
我离了他的身子,天帝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呜咽,半跪在云上,双手死死地抵住额角两侧,双眼虽然紧闭,却能看见缝隙中漏出的红光。
远处神将的气息将我心里的异样抹去,我戴起斗篷的宽帽,将那块黑布捡起,离开了这仙界边境处。
说不明白这萦绕心头的到底是什么情绪,有些酸涩又有些哀痛,我到底没有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半跪着的男人紧紧锁着眉,素日里冷漠寡淡的脸上浮现出痛苦难耐的神色,那张脸逐渐与我许久都未想起的大师兄重合在一起,我宛若咽下了一杯没有回甘的苦茶,苦涩的滋味让我全身打了个激灵。
或许我吻他的那一霎那,心中是生了些许报复的爽快的。
掂了掂手中的阴阳佩,我极力将心中的异样曲解为歉意,为了拿到这阴阳佩,我才出此下策,于天帝,除了歉意,绝不应该心生他感。
我又一次告诉自己,宁回轩已经死了,即使如今知晓了我与天帝情劫未尽,我也该清楚,他并非宁回轩,切忌再将二人混为一谈了。
拿到魂灯的那一刻,我便感知到它上面有一股强大的禁制,离开勾陈的住所,我尝试将它打开,那禁制却将我灼伤了。
我看了看正渗出血液的掌心,眉头紧蹙,心中爬上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懆急。
勾陈没有此等浑厚的实力,这禁制定是雨神所下,但我从这上面并未察觉到太多雨神的气息。
我静静端详着那漂浮在空中的魂灯,它通体泛着青光,不知是不是因为里面锁着许多摘星阁弟子的残魂,我总能听见些许嘈杂的声音。
我有些出神,再望向那青灯时,发觉它那青幽的光线之外,笼着一层薄纱似的金光。
我顿时变了脸色,这金光我再熟悉不过。
仙界并非所有神仙都能与魔族正面相对,除去专门对魔的神将和实力浑厚的上神,剩余的神仙对上强大魔族时,大多都是且战且退,万万不得让魔族近身。
一旦近身,**强横的魔族便能轻而易举伤到他们,届时魔气便会入侵神体,若是不得净魔果,神体便会在魔气的侵蚀下慢慢溃烂。
天帝一族与寻常神仙不一般,他们与生俱来便拥有克制魔族的能力,这金光使得他们不受魔气侵蚀,从某个方面来说,这点与净魔果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雨神是天帝的姑姑,自然也算是天帝一族。
她明知道我会选择堕魔这一条路,却又在这魂灯上用天帝一族的神力下了禁制。
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我的内心如同一潭被搅浑了的浊水,心潮起伏,我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我原是打算引渡了这些残魂之后,便去对付玑如,让她尝尽这世间万般酷刑之后再亲手送她上路。
玑如一死,锁心咒便破,所以解咒从来都不是我第一时间考虑的事情,倒不如说没有这一茬的话,我会让玑如生生世世受尽折磨。
可如今有了这禁制,我便不得不把解咒一事考虑进来了。
这金光的意味很明显,意在告诉我只有天帝一族才能将它解开。
如此一来,我便只能将锁心咒先行解开,再让天帝解咒,才能让那些残魂进入轮回。
又一次被雨神算计,我心中平添了几分怒意,她那恬淡寡欲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救天帝而不择手段、步步为营的女人。
我眼下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妖怪丛生的密林,早些年摘星阁曾领头过几次剿妖行动,我飞升以后,众仙家为神光**,后摘星阁覆灭,便再也没有人来过这片密林了。
我环顾四周,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对这里的生灵大开杀戒。
圆盘紧贴胸口,我有预感,这圆盘压制不住我的心魔之时,我便离身陨之日不远。
毕竟雨神不可能让我威胁到仙界,她留下的圆盘多半就是对付我的手段。
我心中与日俱增的杀念,已然到了我无法**的程度,如今不靠这圆盘助我,怕是早已被心魔反噬,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但,若不是这圆盘,我的心魔也不会成长得如此迅速吧。
我坐在林中的湖边,掬了一捧清水,雨神、星君、天帝…他们的模样交相在湖面上,我又烦躁地将手中的清水挥洒出去,落下的水珠让湖面不再平静,波纹一圈又一圈地荡开,他们的模样越来越多,口中念念有词,每个人的声音都充斥在我耳中,我一句也听不清。
波纹散去,水面逐渐平稳下来,清澈的湖面上倒映的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的样子。
我望着那双浑浊的眼瞳,第一次感到自己变得如此陌生。
..
这阴阳佩,我从飞升那日便留意到了。
天帝与玑如各有一只,都别在了腰间。
慕青告诉我,仙界传闻,这阴阳佩乃是玑如用元神所制,大婚之日赠予天帝作定情信物,实际上并无大用。
我依稀记得慕青那时别扭的神情,她常常为我的三百年光阴感到不值。
宛若初升的阳光照散了些许阴霾,我心中的憋闷散去了许多,慕青是仙界唯一一个替我设身处地想过的人,是以我每次想起和她共度的日子,心中便会明朗一些。
只是…不知她见我如今这幅模样,又会有何感想。
我又重新审视起了这方玉佩,确如慕青所言,其中无甚大用,只存有玑如的气息,无比强烈。
我摩挲这上面的花纹,心忖这玉佩的主要用处,怕是与那锁心咒相辅相成,时刻牵引天帝游离的情感。
若说还有什么别的作用,我眯起了眸子,一想到有这样的可能,我便掩藏不住面上的讥讽。
许是为了在那些流言面前明辩自己的地位吧。
每每揣测玑如的内心,我便觉得自己当初真是高看了她。
她的所有心思都如孩童一般单纯可笑。
我在雨神宫禁足之时,日日搜肠刮肚,苦思冥想,明里暗里搜寻着她与摘星阁是否还有什么别的渊源。
我不肯相信,玑如挑起摘星阁一事,只是因为我曾是天帝的一段情劫。
我不肯相信,摘星阁是因为这样滑稽又贫瘠的理由而遭受了无妄之灾。
其结果是根本没有,除了在这件事情上,玑如可以说是十分牵强地与摘星阁有些联系,其余时候,她根本连看都没看过摘星阁一眼。
真真只是因为宁回轩在摘星阁上同我相处了三百年,她便将这地方化为了一抔黄土。
思及此处,我面上的讥讽被惨淡所替代,我从来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命运才会如此多舛,甚至让身边的人都平白受累。
宁回轩成了天帝,我未曾寻死觅活,非要这段情感有个善终;我意外飞升,见了他们琴瑟和鸣的模样,也未曾心生妒意,想与玑如争一争;天帝顶着我曾经夫君的脸,频频造访雨神宫,我回回都是避开他走,从不曾想过要去学那些话本子里将破镜重圆…
桩桩件件,我何时主动趟过他们这趟浑水?
身处漩涡中心的人安然无恙,我这身不由己的人却家破人亡,面目全非。
这便是人们说的天理昭昭吗?
我猛然一掌拍向那玉佩,又急急停了手。
我抬头望天,这密林中的树叶遮住了刺目的烈阳,只余些点点光斑洒落湖边,湖心处阳光直照,方才那一掌的余波让湖面又泛起涟漪,波光粼粼。
我缓过神来,平复着自己近日来总是狂风大作的内心。
..
我分出了一道魔气,那魔气刚落地便化作了我的模样,我与她同时向仙界飞去,我在边境处停下了,她回头望了我一眼,飞往了我上回手刃勾陈的另一处边境。
那边离天帝的寝宫最是遥远。
我藏身在云雾里,约莫一炷香,便有神将的气息往那边疾驰,我皱了皱眉,看来上回的事情,让仙界警觉了不少。
我探出头,天门处的守卫正巡视着四周,好在没有神将在此,我摒了气息,溜进了仙界。
离紫微宫越近,我便越是觉得周身承载着巨大压力,这天帝的寝宫比我想象中要更为排斥邪祟的气息。
我面色凝重起来,看来只能另辟蹊径。
我原是打算化作玑如宫中的仙娥,观察一番她发觉了天帝唇上的印记之后,会作何反应,后再将这阴阳佩悬与腰间,让她在远处虚虚望见一眼。
她本就心无城府,又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若是能乱她心神,再用阴阳佩将她引出,那么我生擒她的几率就大了许多。
可惜如今这紫微宫,怕是我再近两步,便会叫人发觉我已经潜入仙界腹地。
分身那边也已经与神将对上,我咬了咬牙,出了仙界,化作一缕黑烟与远处的分身合二为一。
突然强大起来的魔气打了众神将一个措手不及,趁他们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我遁去了踪影。
..
回到密林,我借着圆盘的力量压制着心魔,自主动了杀念却没有血染双手,这让心魔更加躁动不安,我呕出一口黑血,心中恨恨。
这玑如若是没了天后和九天后裔两个身份,一百个我也杀得。
发觉自己心中有此想法,我愣了愣神,而后抬手重重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没有如果,这回就是自己思虑不周,以为能和上次勾陈那事一般顺利,才导致了眼下的结果。
面上的疼痛似乎辅助了圆盘,我心中渐渐平静,盯着手中攥紧的阴阳佩,我思寻着其它的法子。
我逐一琢磨着雨神留下的情报,其中有一条令我很是在意。
玑如的母神孕育她时,和一位下界飞升的仙君交往甚密,虽无越界之处,但她的父神依旧怒不可遏,又由于对方是九天一族的嫡系,无法声讨什么,只是在玑如诞生之后,对她极为冷淡。
九天玄女乃是仙界母神,她的氏族在仙界的地位自然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玑如的父神,据我所知,应是那司掌北海的明渊上神,据说当年和先天帝情同手足,又生得面如冠玉,当时的天后便将他赐婚于玑如的母神。
明渊上神,倒是不曾听说些什么不好的传闻,只是说此人极其古板,做事颇有些极端。
我又不自觉地摩挲着那阴阳佩上的纹路,忽地眼前一亮。
这明渊上神,不能明面上与玑如的母神叫板,那会不会在背地里做了些什么呢?
那仙君可是莫名其妙就被贬谪去了两界边境。
狱疆
瘦骨嶙峋的男人被手臂一般粗的黑铁链束缚住四肢,这铁链将他牢牢地捆在了礁石上。
他两颊深凹,颧骨凸出,眼神之中一丁点儿光亮都没有,海浪被狂风扬起,一下又一下地拍击在他体无完肤的躯体上。
我在离他十丈远的地方,匿了行踪。
此人便是那被贬谪边境的小仙君。
他的衣物早已被风化成了几块破布,胸前有一道从左肩直至右腹的伤痕,我面带诧色,这仙君分明是来镇守边境的,怎的一副阶下囚的模样?
有了上次紫微宫的教训,我不敢再轻举妄动,我将身上非人的特征隐去,但体内的魔气无法消除,只能稍稍做些掩藏。
我轻叹一声,罢了,要从他那边获得情报,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情,只要第一眼不要让他太过警觉便好。
每隔三日,便会有人来替他浅浅治愈一下伤口,那人修为不高,我抓准时机,在崖上便迷了他的心智,见他对着一旁的岩石施法,而后徐徐往回走,我把自己笼在斗篷内,朝崖下走去。
「知云仙君」我唤了他的名号,他像是年久失修的木偶一般,缓缓将头拧过来看我。
「仙君为何沦落至此?」海浪与狂风被我阻隔在屏障之外,我敲了敲那粗大的锁链,是专门镇魔的一种精铁。
他又缓缓转过头去,不再看我,眼中的阴暗更深了几分,他开口,明明是年过不惑的模样,声音却滞涩得如同百岁老人「魔族女子来此处寻我,所为何事?」
我暗暗松了口气,肯开口就好,我并不是很愿意残害一个无辜的人。
「我原是从人间飞升上界的一个小仙,不幸的是,我还是当今天帝在人间的情劫,」我盯着他的侧脸,继续道「正因如此,天后娘娘不仅命人暗中屠我满门,还将我一身仙骨尽数剜去。」
知云仙君猛地回头看向我,束缚住他的锁链敲在礁石上叮当作响,良久,他又阖起双眼「你同我说的这些,与我何干?」
我粗粗估量了一下时间,这仙君在此呆了有十万年,玑如约是七万来岁,他不知道后续发生的事情也正常。
我望着他,不错过他面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如今的天后娘娘,名为玑如,明渊上神之女。」
闻言,知云仙君脸色剧变,似乎“明渊”这两个字在他心中如同洪水猛兽,他怔怔地望着我「师…寻白上神她…」
我点了点头,寻白上神便是玑如的母神,在仙界享有盛誉,若是她在,玑如不该是这样的性子。
「寻白上神,于五万年前在清池化作了一方守护神。」话音落地,我便皱了皱眉,此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似乎觉察出了些别扭的地方。
我细细思索,如此说来,玑如起码有五万年的时间都是雨神在照看,雨神明面上和寻白上神是有几分相似的,按理来说,若教导她的是雨神,玑如如今这性子也是说不过去的。
知云眼睛双眼紧闭,神情悲痛,锁链随着他身子的颤抖动了动,待到稍微平复了些,他才又睁开双目「你想知道些什么?」
「仙君当年为何会莫名被贬谪至此?又为何会受着此等酷刑?」我只需弄清楚明渊上神在当年动了些什么手脚,便能从中得到更多情报。
不料那知云仙君似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他眯了眯眼睛,语气轻蔑「魔族,你的遭遇和我极像,我只恨我当年没能破釜沉舟,与明渊同归于尽。」
「我将当年所有的事情都告知于你,你只需要在听完后,给我一个痛快,再将我的尸骨埋于清池,如何?」
这知云仙君的遭遇,我也是略知一二的,据说在来到狱疆以前,他在人间的故里,遭遇了一场天灾。
再看他方才说的话,这场灾难八成是与明渊有着极大的联系,如此想来,他所言非虚。
我点了点头,将那四根黑锁链尽数崩坏,又指了一道魔气,把知云轻轻放在一旁的礁石上。
他抚过自己胸前的伤痕,双眼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寻白上神,曾经在清池渡过一劫,她说比起仙界,清池更像一方仙境。」
「我在清池修仙时,有幸拜在她门下,得真神指点,是以她回到仙界以后不久,我便飞升了。」
「那时师父还未与明渊大婚,我被安排在风神宫,因人间彼时风灾不断,风神便请来师父指教一二。」
「师父在闲暇之余常常问起我清池的事情,偶尔也会指点我的术法,风神宫内便传起了些闲言碎语。」
「风灾一事平定以后,师父与明渊订下了婚约,我同师父的往来也逐渐减少。」
我在知云仙君对面找了块礁石坐下,他说起这些事情时,眼中仿佛装了一盏摇曳不定的烛灯,忽明忽暗。
「直至他们大婚,我送去贺礼,只因其中有一把清池的剪子,明渊便大发雷霆,师父向他解释这是人间的风俗,他却一掌将我重伤。」
「他的灵力之中夹着丝丝黑气,彼时我还不明白那黑气是什么。」
「此事被掩藏下来,除了师父和我,无人知晓明渊的异样。」
「师父来风神宫替我疗伤时,道出了其中缘由。」
他死死咬着嘴唇,双手抓紧了胸口的伤疤,指尖仿佛要嵌入血肉。
「明渊早年间被魔族所伤,净魔果救治不及,魔气攻心,仙界七情六欲的封印与他而言再无作用,起初还能凭借蚀情蛊压制一二,到后面却是不能受一点刺激了。」
「我宁可师父从未告诉过我。」
「明渊修为深厚,那**尾随了师父来到风神宫,听到师父一番话后悄然离去,不久,清池便遭遇了天灾。」
知云仙君的指甲中渗出血丝,我伸手想要制止他的行为,却又放弃了。
他已是一心求死之人了。
「我在其中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所有线索都指向明渊,随后我前去找他,他认为那日师父是与我一同讥讽他,我正欲解释,他却猛然用利剑划开了我的心口。」
..
「你们清池百姓如今还剩三成,若是不想全军覆灭,我劝你好自为之,向风神自请镇守狱疆。」明渊的印堂处隐约散发着黑气,他望着地上血流不止的知云,手腕用力一挥,剑上的血珠便抖落在地。
知云的内脏暴露在空气中,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一开口,鲜血便从喉中涌出。
三月后,还未完全康复的知云踏上了前往狱疆的路,寻白上神知道这一切之后,亲自求见天后,但天后劝说寻白上神,这仙界的流言蜚语四起,一个小小的仙君,何至于让寻白上神沾上污点?
寻白上神冷凝着脸出了紫微宫,又因腹中有孕不能妄动,只能托了友人照拂知云,此事不知怎的传到了明渊耳中,刚因寻白上神身怀六甲而缓和了些的感情,又在明渊心中被狠狠打碎。
他命人胡乱给知云安了个罪名,将他捆在崖下十万年。
..
我右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听着知云说完这些事情。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两侧,瘫坐在礁石上,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话「言尽于此。」
我望向他,点点头,而后出声询问「知云仙君,如你所言,我们确实有相似之处。」
「只不过我的摘星阁已经不复存在了,你却还能再看一眼清池。」我叹了口气,背起他一同向人间飞去。
..
知云**紧闭,不再言语,任由我背着他穿梭在云雾之中。
青烟袅袅,溪流潺潺。
夕阳将知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和他立于远处的山丘上,往前眺望,平地上有着稀稀落落的十几户人家,有孩童在门前嬉闹,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有老人在石阶上假寐。
知云仙君眼中的落日一点点下沉,其中有泪光闪烁,他撑着膝盖盘腿坐在地上,五心朝天,声音稍稍有些哽咽「清池,变了许多。」
「不过这样,足矣。」
话音落地,我再朝他望去,那儿的人已经化作了一缕轻烟。
我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山头伫立到余晖消散,我才回了林中。
..
今夜注定无眠。
我反复咀嚼着从知云仙君那儿得到的情报,心中对玑如的喜怒无常有了些头绪。
七情六欲的封印对她无用,多半是明渊上神的缘故。
那魔气定是随着血脉到了玑如身上。
可她的执念怎会如此严重?直接受到魔气侵蚀的明渊,对知云的所作所为也是有迹可循,我却是什么都没做,也招致了这样的祸患。
我指节敲击着石壁,玑如的模样逐渐浮现在我脑海中。
我其实与她并未见过太多次,如今只能从那些为数不多的会面中寻找端倪了。
我将她每次出现,留在我脑中的印象逐个对比了一番,发现她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刁蛮跋扈、浑身戾气的。
似乎是一次比一次激烈。
定是有什么事情使得她的情感欲念越来越失控。
我揉碎了散落在石洞里的枯叶,又把它们扬在风里。
「凡事都有迹可循…」我呓语一般吐出了这句话,是雨神曾经教给我的。
初见玑如,是我大婚之日,那天她身着一袭鹅黄罗裙,气质清冷,在一群当中吱喳不停的神仙中极为出挑,虽然眉眼之中对天帝的执着极其突兀,但望向我的眼神里并无憎恶之情。
再见她时,便是飞升之后,她已与天帝大婚,举手投足间颇具威仪,但看我的目光中已经掺了些许嫉恨,与之前那般清冷的模样可以说是相去甚远。
我揉了揉额角,玑如在这几十年内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致使她发生了如此变化。
我能想到的,便是锁心咒了,据雨神所言,天帝对玑如的转变,是发生在他二**婚之后,此前天帝一直忙于继承帝位,对玑如不甚热络,玑如曾追问过天帝何时才与她成亲,却被天帝以边境有所动荡推回去了。
约莫是过了六年,二人才正式大婚,婚后天帝和玑如几乎形影不离,雨神起初对此不以为然,认为他们是修得正果,但时日久了,她终于发现了些许端倪。
下唇被我抿了又抿,我略感烦躁,总觉得这其间有些别扭的地方,却又摸不着头绪。
我摇了摇头,思绪回到正轨。
玑如的转变,或多或少都跟这锁心咒有些联系,但据我所知,锁心咒对施咒者索取的仅仅只是精血,并不会乱人心境。
或许是因为她七情六欲本就不受约束吗?所以锁心咒间接导致了她的转变。
我攒起眉头,将这番推测又推敲了几个来回。
很快这个想法便被我自己推翻,雨神曾说过我飞升前,玑如虽然浮躁了许多,但听见关于我的传言时,除了轻蔑,并无其他情绪流露。
那便是我飞升时,玑如身上又发生了一些事情。
今夜月儿圆如玉盘,林中有狼妖嗥月,此起彼伏的狼嚎回荡在林间,本就烦闷的内心此刻更是懆急,我的思绪被打乱,刚拼好的线索七零八落地飘在脑中。
「我们都是刚突破大关便有天雷显现了。」
慕青靠在木桶上的样子在我脑海中闪过,我忽地想起她同我说过的话,那也是我刚飞升时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我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是了,玑如性情大变,八成是和我飞升有关。
慕青与其他几位上仙,即将突破之时便有仙娥仙倌下凡,雷劫开始时更是会在身边**,渡劫**之后,飞升者可留下一道分神,还能在门派再待三日。
到了我这边,便处处透着诡*。
先是在我昏迷不醒时突如其来的雷劫…
若不是这雷劫姗姗来迟,父亲和师兄师姐他们…怎么会为了帮我抵挡天雷而身受重伤。
一声狼嚎在近处响起,我呼出一口浊气,在这石室之间布了屏障,躺在了铺了熊皮的石床上面。
仙界之上还有天道,这雷劫便是被天道所掌控,非仙界所能干预,因此,我便一直没将此事往细处想过。
但如今看来,这天道似乎并非不能改变。
如若不然,怎么唯独我的雷劫迟来了好几日?
怀疑的种子在我心中生根发芽,这根破土而出的藤蔓将玑如和天雷劫联系在了一起。
玑如大概是用了某种术法,逆天道而行,改写了我的劫数。
而此事给她留下的业障,便是致使她性情转变的真正原因。
那么,我和宁回轩情劫未完,他便飞升了,是否也是玑如在背后动了手脚呢?
「看不得他和别的女子洞房吗?」我轻轻呢喃了一句,而后又觉好笑,若真是如此,那玑如身上得背了多少业障?
..
我直起身子,靠坐在墙角,脑中的推测一个个串联了起来。
情劫未完,天帝便不算万劫**,假定他提前飞升是玑如动了手脚,那么此事是我所知道的,她第一次违逆天道。
我皱了皱眉,不清楚锁心咒这等邪法算不算也是违逆天道,姑且将它算进去吧。
那我飞升时的雷劫便是第三次。
命螣蛇挑起人间仙门**,此乃**次。
假使这些事情的代价,都会让她性情更加不稳定,那么在雷部火府时,她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也是说得过去的。
我想起在蟠桃宴上,玑如站在天帝一旁,面色苍白,眼角泛红,神情稍稍有些呆滞,神情行为举止也不似以往那般具有威仪。
她所背负的业障,应是超乎了她的预料,玑如虽然心性稚嫩,但绝对不傻,她不会任由自己这般出现在人前,那只能是有一些代价她没有预料到,所以才会如此心神交瘁。
我又躺平在床上,熊皮上的毛发有些扎人,我百无聊赖地将手边的一些熊毛捻成一撮,盘算着如何将方才的推断利用起来。
..
这阴阳佩,原是想用来引出玑如,不曾想却是用在了天帝身上。
仙界专门对魔的神将不多,他们大多都要镇守两地接壤的边境。
实际上一般的神将也处于少数,两界已经数十万年没有起过冲突,如今他们几乎都护卫着仙界的几处要地。
换句话说,只要我不闯入仙界,神将是不会擅离职守来追查我的。
所以天帝察觉到了这方玉佩出现之时,绝不会唤来神将,而是会一个人来追寻我的踪迹。
我双眼愉悦地眯起了些,几缕魔气自我手心处向上攀升,缠绕成一股凝实的黑气。
我将这股黑气拍入那阴阳佩之中,玑如先前注入的气息尽数被激发出来,化作了一股浅粉的云烟,朝紫微宫飞去。
..
天帝手中正握着一柄长矛,那长矛的尖上染了我的鲜血。
我的斗篷被刺成了一块破布,我把它随手丢在一旁,与天帝拉开了距离。
他在半空中睥睨着我,眼中的漠然和他飞升那天如出一辙,我朝他笑了笑,而后往远处的山丘飞去。
他此次将我重创,必不会轻易放过我。
鲜血从我的腹部不断涌出,我的速度越来越慢,就在他踏入这片丘陵的一刻,我头上的双角与皮肤上的纹路消失不见,血染的青衣也变成了摘星阁的门服,周身的魔气更是顷刻间烟消云散。
这里是我布下的幻阵。
长矛在离我喉间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下。
我与如今的天帝,实力不分伯仲,若非我拿捏住了他还受情劫影响这一点,此阵不一定能镇得住他。
他站在阵心,暗红自他瞳中闪过,他看我的眼神五味杂陈,不自觉地夹杂着丝丝柔情。
我心里一揪,随后不由得苦笑一声。
这张脸已经多久没有这样望过我了?
我深知自己镇不住他太久,于是绕到他身后,在他颈间留下了印记,又将那阴阳佩挂了回去。
我飞身离开阵心,退出幻阵,离开的一瞬间,整个阵法破碎成了点点星光,压抑着锁心咒对天帝的反噬。
即便是如此,我也听见了他痛苦不堪的**声。
我低低叹了口气,在一旁隐了行踪。
天帝此次见我,对上次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这于我而言可以说是意外之喜。
玑如在天帝身上动的手脚越多,她便越是虚弱,心神也更近崩溃边缘。
我与周边的景物融为一体,察觉到远处的一道气息近了,我屏气凝神,紧贴着身旁的古树。
是玑如。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将那阴阳佩扯了下来,喉间涌出一声似人非人的呜咽,随后紧紧抱住了天帝。
如我所料,她面如枯槁,身子消瘦下去一大圈,通体都是病态的青白。
我心中对天帝的一抹歉意很快就被这报复的**所淹没。
玑如布下结界,但她修为低我太多,这障眼法在我眼前形同虚设。
她麻木地划开心口,她的胸前到处都是层层堆叠的疤痕,泛着金光的心头血刚刚流出,便如同有意识一般附到了天帝身上。
金赤交错的光芒在他身上缓缓扩大,他的痛苦似乎得到了极大的缓解,直至那光芒将他全身包裹起来,他才恢复了神智。
玑如已经瘫倒在地,天帝望她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嫌恶,但下一刻又仿佛被蛊惑了一般,轻柔地将她抱起,**她的秀发,有些呆滞地等待玑如醒来。
我只知那锁心咒会扭曲中咒者的意识,却不知能做到此等地步。
眼下的天帝,宛如一具傀儡,意识全无。
见此情形,我心跳渐渐加快,若他要等待玑如醒来才能恢复意识,那我引出玑如的计策便可提前。
感受着心中渐起的杀意,我咬了咬牙,在藏身处留下了一道精气,天帝果真一点反应都无,反而是他怀中的玑如猛地睁开了双眼。
喜悦填满了我的内心,杀意似乎稍稍平息了些,我解了隐身术,只留给玑如一个远去的背影。
..
回到石室,我服下从魔界带出来的秽栀,腹部的伤口才开始缓缓愈合。
皮肉逐渐长到一起的疼痛让我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可一想到至多十日,玑如便会前来寻我,我又不禁低笑出声。
我如今不比刚堕魔那时,一颗秽栀要一日一夜才能尽数吸收,约莫过了一刻钟,那伤口上的神力便被魔气吞噬殆尽,血肉也全然愈合。
我揉了揉腹部,今夜难得起了些困意。
我留下的那道精气,至多十日便会消散,这十日内,玑如定会抹去那道印记对天帝的影响,只是不清楚,她这次又要付出些什么。
如此一来,她势必更加虚弱,而我一直在动摇锁心咒对天帝的作用,她不会不来寻我。
..
今日****,林间无风,较之平日稍稍闷热了些,我正思量着要不要布下阵法,头顶的树叶却簌簌晃动起来。
残叶被抖落在地,不知从何而起的疾风又将它们卷在一起,这旋风扩散开来,其中的树叶仿佛变成了利刃,风止的刹那,它们全被弹飞出去,嵌入周边草木半寸。
玑如落在方才那旋风的中心,她怒目横眉,面带厉色,二话不说,她手上燃着精火的赤鞭便如同灵蛇一般直击我的面门。
炙热的长鞭到了我跟前便无法再近一步,我凝眉看着这一切,心中疑惑。
玑如不傻,她必定知道自己与我没有一战之力,但这样激进的行为,完全就是在自寻死路。
我缴了她的鞭子,她又不要灵力一般地吐出几口精火,那精火化作人形,手持刀枪剑戟,直直朝我攻过来。
我脸色一凛,这是带了玑如生息的精火,不可小觑,成股的黑气自我七窍涌出,凝成一条巨蟒,向着那人形精火猛扑过去,大口一张,那精火便被它吞吃入腹。
赤色的光芒在黑气中不断显现又被掩盖,两股气息都开始不成形状,变成了一颗黑雾缭绕的火球。
玑如全身煞白,她已无余力吐出更多精火,我虚虚一点,那火球便被黑气勒得炸裂开来,精火湮灭的冲击向四处扩散,这余波对我来说不足为惧,但玑如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暗道不好,在她身前笼了一层屏障。
她轻蔑地瞥了我一眼「你倒是不蠢。」
玑如缓缓朝我走来,见我眉头紧蹙,她嗤笑了一声「你不是要见本后吗?」
我心中无名火猛地蹿起,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用这等姿态同我说话?
摘星阁的惨状历历在目,罪魁祸首就站在我眼前,我怎能按捺住心中的恨意?
挂在我胸口的圆盘迸发出一阵微光,体内直冲颅顶的血液平息下来,我呼吸稍稍急促了些,这一切被玑如尽收眼底,她敛了面上所有的神情,若不是她眼下的乌青实在显眼,她此般模样倒和初见时有几分相似。
「想必你是为了锁心咒而来。」她神色淡淡,眼皮微垂。
这回轮到我失笑出声,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逐字逐句都像是从喉间挤出「玑如,并非所有人都同你一样,眼中只有天帝。」
「你毁我故里,屠我亲友,难道不足以成为我将你千刀万剐的理由吗?」
「若非你改写了我的劫数…罢了,与你多说也是无益。」
我以为玑如会出言讥讽,却没有想到她眸中浮现出了一丝诧异,而后抬眼望着我道「本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君,何曾刻意害过你亲友?」
圆盘的光芒减弱,宛若一头困兽终于撕开了禁锢它的枷锁,我双目赤红,伸手一抓,玑如如同一片残败的枯叶,东倒西歪地飞了过来,她的脖颈被我掐在手中。
玑如猛烈地咳嗽起来,而后眼中的蔑视之意更甚,我盯着她那因窒息而红润起来的脸庞,心魔叫嚣着让我拧断她的脖子。
我松了手,她重重跌坐在地上,扬起了些许尘土。
「本后,从始至终想杀的都只有你一人。」她大口呼**周边的空气,纤细的颈上瘀了半圈。
我沉吟了片刻,极力压制着心魔「你怎会不知道螣蛇的打算?」
「那又如何?只要能毁了摘星阁的亭台楼阁,几个凡人又算什么?」
神仙神仙,实则是两个称谓,生而为神才能被尊称为上神,人间飞升上去的只能被称为仙,实力不及上仙的,便只能去做仙娥仙倌,仙的修为哪怕与上神齐平了,也只能被尊称一句仙师。
神的情感羁绊极弱,因寿元冗长,繁衍又极为困难,他们并不特别在意血亲之间的感情,拿九天一族举例,偌大的氏族,实则只有百位左右的族亲,嫡系更是只有寥寥十余个,素日**本不会往来。
玑如又因明渊上神的缘故,未曾与自己的父神母神有所亲近,所以才会将这种情感视作儿戏吧。
故人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我感到些许悲怆,与其和她废话一番,不如尽早送她上路,如此,便能早些解开魂灯禁锢了。
我轻叹一声,魔气化为一柄黑色长剑,剑尖抵住玑如的额心,一道粉色的血液滑落。
她怔怔地望了我片刻,而后双目像是失去了焦距,扯出一抹惨笑,她声音空洞,丢出两个字「也好」
我询问她是否还有什么遗言,她闭了眼,半晌,睁开的眸中生出了双瞳,黝黑的异瞳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般,我定了定神,方才的异象似乎只是我的错觉。
我正当再问一遍,玑如却摇了摇头,陡然暴起,我本能地向前一刺,剑尖便将她的脖颈刺了个对穿,她望向我的双目恢复清明,破风箱一般的嗓子里挤出来几个字「你我…都…为雨神…」
话音未落,玑如便从我剑上滑了下去,她的身子迅速衰败,几乎成了一具皮包骷髅。
我等待着玑如的魂魄飘出,不料她那三魂七魄一直附在尸首上,不肯离去,不多时,她的尸首连同着魂魄开始慢慢化成风沙,直至彻底消散,我才缓过神来。
今日发生的事情,与我的预想可谓是大相径庭。
我以为今天会有一场恶战,或是我将她百般折磨一番,随后让她灰飞烟灭,再不济也应当叫她跪地忏悔,再送她上路。
可是这些都不曾发生,我心中的杀意甚至不曾失控,我见到她那一刻,内心也不似以往一般风起云涌,哪怕是她死了,我也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实感。
我顿觉疲惫,玑如一心赴死的原因,我大概能懂几分,约莫是因为这些年来她付出了太多,而得到的却是一具空壳傀儡,想要结束又贪恋其中虚假的温柔,如今我杀了回来,她正好借我之手给自己做个了断。
我长叹一声,如今玑如已死,那么锁心咒也已然解开。
事情本该到此结束了的,若玑如没有说出最后那句话的话。
我心中的疲倦更甚,让我有些提不上来气,这些年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带着报仇雪恨这个目的活了太久,以为终于能歇一口气了,玑如一句“雨神”又让我不得不警惕起来。
我自嘲地提了提嘴角,自前些天以来,我复盘的事情越多,便越是觉得雨神的目的不只是让我解开锁心咒那么简单,我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她的算计之内,我不愿深想,但玑如方才的话却印证了我的猜想。
我面前的雨神,是一个为了给天帝解咒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她做的事情总是在亦正亦邪的边缘,让人不好置喙,心中却也不是滋味。
那玑如面前的雨神呢?
我的心脏猛然收缩起来,浑身似乎都被烈火灼烧,这感觉有些熟悉,宁回轩飞升那日我也曾经有过,只是此刻被放大了百倍。
我一直以为是玑如那一眼的缘故,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我咬着牙,恨恨吐出一句「早知如此,便该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随后便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
仙界,紫微宫。
我在紫微宫的偏殿醒来,此处用结界隔绝了神力,所以我一个魔族,也能安然无恙待在这里。
「你如今算是宁回轩还是天帝?」我望着房中静坐的男子,他面上不显,眉间却绕着一股郁结。
他听见我说话,才将头抬起了些,嘴角泛起些许苦涩「若是我能够成为纯粹的某一人,兴许不会如此。」
「宁回轩该历经的劫数未完,便与我其余分神融为了一体,这情劫自然也就应在了如今的我身上。」他看向我,一字一句地向我解释。
他眸中的淡漠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那眼下我身在紫微宫,也是因为你想要将此劫**吗?」我揉了揉额角,心中思索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处。
他面上闪过迷惘,良久,才缓缓张口,却是答非所问「你昏过去,是我身上咒法被破,情劫受到动荡,才致使你晕在那片林中。」
我*叹一声,心中明了,他并不愿意明说,也有可能是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将我带来此处。
这情劫带来的纠葛纷扰,实在是叫人难以消受。
房中沉寂下来,我蓦地问出一句「你受宁回轩那道分神的影响大吗?」
天帝一愣,似乎没有想过我会问出这样的话,他点点头「这道分神劫数未完,在凡间时的性情也没有被抹去,对我影响极大。」
他说这话时,若不是那双金色的眸子,我真真觉得他就是我的大师兄。
我不禁也泛起了一抹苦笑,知云仙君坐化时的模样浮现在眼前,“物是人非”四个字出现在脑中。
「你…便先留在此处吧,切勿乱走,如今没有人知道你身在紫微宫。」天帝缓缓站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点点头,眼下玑如已死,虽说神仙之间平日往来不多,但她身为天后,又是九天一族的嫡系后裔,仙界必会追究此事。
天帝见我应下,便朝门外走去。
待他身影消失,我才瘫在床榻之上,口中喃喃「这会不会也是雨神的一步呢?」
在紫微宫里的日子很安逸,天帝在魂灯的事情上并无太多过问,直接助我解了魂灯的禁制,没了束缚,那其中的残魂便随我引渡,入了轮回。
我其实很想知道,这其中有没有父亲的,或是师兄师姐们的,但这些魂魄都是一团模糊不清的白,我甚至分辨不出里头有多少是我摘星阁门徒的魂魄。
此事过后,我时常会任由自己去忽略之前的猜想,仿佛所有事情都已经落幕。
风平浪稳的日子,心魔也不常跑出来作祟,若能够在此处度过余生,也是不错的。
我这样想着,发觉自己有些贪恋这里的轻松了。
我望着雕纹复杂的窗牖有些出神,或许是受情劫的影响,天帝总是偶尔来一趟,最后又会因为不知如何面对我而匆匆离去。
光线透过窗间的镂空打在了地上,那些窗花的影子被拉得有些许扭曲,我的视线又停在了光与影之间。
我又何尝不是呢?
宁回轩飞升成天帝以后,我和他之间隔了那么多事情,早就已经不复当初,可解了锁心咒,他身上又有了几分宁回轩的模样。
我如今看他,已然没有青葱时那股情意了,但总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心头,久久不能释怀。
我躺在床上,轻轻**眉心,许多疑问又在脑海中浮沉,譬如这情劫该如何才算**,这段日子又能持续多久,雨神真的谋划了些什么吗?
长叹一声,我透过帐幔盯着天花板,心中竟没由来地感到有些害怕,想要逃避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察觉到门外有人,我收了心神,撤去门上的禁制,天帝蹙着眉站在门口看我。
「你怎的这般莽撞?若来人不是我你该如何?」他走进了房中,将门轻轻带上了。
我望着他不说话,他每次来时,总会出现一些能与过去重叠起来的情境。
我叹息一声,宁回轩这三个字实在是,与我的回忆难舍难分了。
天帝被我盯得有些无措,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我转过头不再看他,过了几息,才对他颔首道「帝君说的是,我不会再如此莽撞了」
他又皱紧了眉,半天才憋出一个「嗯」字。
我正准备接话,却见他似乎有话要说。
「我原是想对你说,日后这门的禁制便由我来下。」
「眼下怕是不行了。」他与我四目相对,牵强地扯了扯嘴角。
我右眼一跳,静默着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北斗星君近日夜观天象,发现了些许端倪,今**来凌霄殿,意有所指地说了一通。」
我面上不显,但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我带你,离开这紫微宫,如何?」天帝顿了顿,而后走近我跟前,他那淡金色的眸子看起来比平时要亮上许多,我知道他指的不单单是离开紫微宫。
他半蹲着身子,仿佛在看一个孩童,我瞥见他颈间的印记没有被抹去,反而比刚刚留下时更加红润,心中不由得一跳。
我垂了眼眸,极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留在此处越久,情劫对你的浸染便越深,可是如此?」
他咬了咬牙,看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份缱绻「是」
「那你为何还要带我一起走?」我直直望入他的眼睛,里面有我的倒影。
「并不全然是情劫的缘故」天帝朝我伸出手
我木然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心中莫名有些嗔怒,我轻轻提醒他「帝君,我如今是魔族了」
冷下来的语调似乎起了反效果,他抓住了我近处的一只手,上身撑在床榻上,我们的鼻尖只有一拳距离。
我撇过头去,不看他,在他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我抢先说出了口「宁回轩那道分神对你影响极大,你如今对我的种种情愫,约莫只是受了分神影响。」
他只是死死盯着我,也许是想从我脸上看到一丝动摇。
良久,他松开我的手,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只是话音中还有些滞涩「若我对你是真的有意呢?」
我缓缓抬头,逐字逐句地问他「你如何对我有意?」
「我们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互生情愫的契机。」
「天帝是不会爱我的,」我轻叹了一声「宁回轩才会。」
「帝君又如何能是我的大师兄呢?」
闻言,天帝似乎被刺痛了一下,他阖起了双目「你,继续留在此处吧,不用担心外界发生的事情。」
随后,他像是怕再听见我说出什么,转身便出了偏殿。
我瞟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抬手在上面布下了一道禁制。
..
我悄然离开了紫微宫。
我原是想再看一眼慕青,听闻她每日都会远远地看一眼诛仙台。
但如今,我摸了摸头上的犄角,还是罢了。
仙界正在四处追查我,我也没有去流云师兄那处。
我又入了魔界,赤色的天空与猩红的大地在视野的尽头合在一起,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一片红色。
我摸了摸心口的圆盘,心中暗笑自己反复无常,明明在此处生活了十几年都不习惯,离去之时还松了口气,如今久别再回,却有些眷恋了。
这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不是紫微宫偏殿,也不是清露旁边的小卧房。
夜羽城早早换了新城主,我的事情也逐渐无人提起,我去了另一座城池,寻了处僻静地方。
..
时间过去很久了,久到神魔两界又起了冲突,只是这次,魔界毫无还手之力,神将们在那位天帝的带领下,以破竹之势攻入了魔界。
我在后方远远看到他一眼,他周身都散发着一股疏离,仿佛阳光也照不到他身上,所以化不开他眼里的冰霜。
天帝变得很强大,他仅仅只是站在那处,便宛若一尊不败的神话,魔界大军节节败退,最终,所有的城主都聚集了起来,一同对抗神将的铁蹄。
我知道城主们的实力,但天帝却摧毁了我的认知,他们在天帝的威压之下,壮硕的身躯如同纸糊的老虎一般瑟瑟发抖。
魔界归顺了仙界。
我被划分到了两界边境处,在这里有时能见到一些神仙。
我也听见了一些传闻。
天帝亲手剜去了自己的情根,巨大的痛楚使他的神格都受到动荡,即将沦为凡人之时,天道落下一场甘霖,平息了这一切。
我在此处种植着秽栀,早已模糊的雨神的面孔又出现在眼前。
我似乎触碰到她的真正目的了。
从来都不是什么解咒。
我将成熟里的秽栀采摘下来,不再去猜测其中的弯弯绕绕。
如此便好,如此我才能告诉自己,宁回轩是真的已经死了。
..
魔界**,镇守边界的神将杀鸡儆猴,首当其冲的便是我们这批魔界平民。
我轻叹一声,面前的长矛在下一刻刺入了我的心口,神力吞噬着我的心脏,也许是我没有反抗的缘故,我死的要比其余魔族更快一些。
魂魄离开的一瞬间,我心中那股狞恶也消散了,那是伴随了我后半生的心魔。
仙倌引渡了我们这批亡魂,我此刻突然很想很想再看一眼慕青,去看一看双岭山,再饮一口飞霞花酿。
我曾经想过自己堕魔之后要如何对仙界展开复仇,要如何去拆穿雨神的阴谋,要如何撕下北斗星君那副伪善的模样。
可是当我手刃了勾陈那一刻,便觉得仅仅是复仇,已经耗尽了我所有心神。
我蓦地便明白了,知云仙君坐化时的坦然,玑如撞向那柄长剑时的如释重负。
抱着一些目的去活着,真是很累人的一件事情。
我随着那仙倌的指引,摇摇晃晃地飘进了地府,那里有阴差接管我们。
这地府不似人间话本说的一般可怖,那名为黄泉的道路两侧,开了一片红色的花海,有冤魂哭泣时,便会轻轻摇晃。
似乎有人远远看了我一眼,我此刻只是一团模糊的白,谁能认出我呢?
我往那个方向望了过去,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跪在三生石旁,那上面刻满了我的名字。
我如梦初醒,惊觉自己已经走完了修士所能拥有的阳寿。
阴差松了我的锁链,让我同那个女子一起步入轮回。
我飘到那三生石边上,从一坨白雾变成了和那女子一般的透明人形。
「师叔」清露唤了我一声,我仍有些呆滞,她牵起我的手,又接着道「师父没能等到您,便先一步入了轮回了。」
我点点头,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等我。
而后又缓缓想起来,是了,流云师兄说过,会一直等我的。
若说等我的人是流云师兄,那心中那个模糊的影子又是谁?
我竭力回忆着有关那个身影的事情,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有人递过来一碗浓稠的汤,我有些本能地抗拒,似乎我不在这碗汤之前记起那个身影,以后便再也记不起来了。
勺汤的老妇人见我端着碗看了半天,恼怒地用木勺敲了敲锅边,催促着我赶紧喝完,清露也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叹一声,觉得有些对不起那个人,随后将这碗汤一饮而尽。
记忆从身死之时开始慢慢消散,如同梦醒时分再也记不起的梦境,清露牵着我的手,她又被一盏青灯引着,我们缓缓落入了一条甬道。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我眼前闪过,可我再也无法记起他们是谁了。
愿来生可以短暂一些。
这是我闭起眼前最后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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