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曜沈靖州(暮云闭)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_(齐曜沈靖州)完结版在线阅读 试读
明月浮舟 著
现代言情
女频
齐曜
沈靖州
明月浮舟
来源:changduduanpian
时间:2026-07-31 14:05:29
暮云闭
齐曜沈靖州是《暮云闭》中的主要人物,在这个故事中“明月浮舟”充分发挥想象,将每一个人物描绘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创意,以下是内容概括:1、我终于还是被嫁给了沈靖州。送嫁的人,一个是我最敬重的四皇兄,一个是我倾慕许久的少年。但如今,他们什么都不是了。我是大燕的九公主,但在我出嫁前,没有人知道大燕还有一个九公主,连我的父皇都不知道。那天,他在大殿上注视我良久,才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朕有你这样深明大义的女儿,真是大燕之幸。”我心中冷笑,那可未必。我的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就疯了,她没能母凭子贵,没有等来心心念念的君恩,在无望的等待中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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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本
1、
我终于还是被嫁给了沈靖州。
送嫁的人,一个是我最敬重的四皇兄,一个是我倾慕许久的少年。
但如今,他们什么都不是了。
我是大燕的九公主,但在我出嫁前,没有人知道大燕还有一个九公主,连我的父皇都不知道。
那天,他在大殿上注视我良久,才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朕有你这样深明大义的女儿,真是大燕之幸。”
我心中冷笑,那可未必。
我的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就疯了,她没能母凭子贵,没有等来心心念念的君恩,在无望的等待中疯了,死在清兰殿后那片死气沉沉的池塘里。
我由一个从前跟着母亲的嬷嬷带大,后来嬷嬷也死了,我就在这破败的清兰殿里自生自灭。
我第一次被发现,是在一个冬天,我冻晕在路边,被路过的四皇子云凇发现,带回了景阳宫。在仅存的意识里,他一身锦衣华裘,穿过漫天大雪,拂去落在我脸上的薄雪,笑道:“这就是我那个妹妹?齐曜,我是不是该救救她?”
齐曜是他的伴读,如今是禁军的统领,四皇兄最得力的助手,我曾倾慕的少年。
我在云凇的寝宫里住了两个月,养好伤的时候,冬天也过去了。清兰殿的屋顶也修好了,我不用再住那个漏风下小雨的屋子里了。
之后的日子依然清简,但有冒着热气的饭菜,有热水沐浴,有温暖的炭火,有完好的没有补丁的衣裳,我已经很满足。偶尔,四皇兄还会托齐曜送来一些漂亮的小首饰,可惜,那时候我的头发干黄稀疏,戴不住,但我还是欢喜地把它们收起来。
而少女的心意,也在少年一次次的脸红中渐渐生根发芽。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回味那个雪天,那个在我短暂人生的前十三的时光里,唯一的温暖快乐。
我一度以为,那是我幸福的起点,却没想到,那只是悬崖边迷惑路人采摘的鲜花。
2、
沈靖州是大燕新起之秀,最年轻的将军,战无不胜,威望很高。也正因如此,我的父兄对其十分忌惮,于是,他们像把六姐赐给长平侯一样,要把我赐给沈靖州。
论身份,好像是我高攀了沈靖州,惹来许多京城贵女的歆羡,但是,我有喜欢的少年啊。
而且,他一个常年纵横战场之人,难免沾染军中恶习,粗粝暴横,怎么能和我光风霁月的齐曜哥哥相比?
被赐婚之后,我第一次主动找到了齐曜,也是最后一次找他。
我对他说:“齐曜哥哥,你带我走吧,我不要嫁给沈靖州!”
他垂眸握着腰间刀柄,道:“公主,恕臣不能。”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那你帮我求求四哥,求求父皇,求他们不要把我嫁出去!”
他不为所动,依旧垂着眼不敢直面我,艰难启齿:“公主,臣不能。”
我不解地望着眼前身着甲胄,清俊耀眼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去拉他手臂间唯一不被盔甲覆盖的袖子,轻轻唤了一声:“齐曜哥哥……”
他如惊弓之鸟一般后退,“公主请自重。”
我愣住。自重?他让我自重?
他送我衣裳,送我首饰,他用柔情软语给予我寒冬里的温暖,让我沉沦无法自拔,而如今,他竟然让我自重。
我收回手,低声道:“多谢将军提醒,我知道了。”
我又跑到景阳宫找四哥,四哥那么好,他一定会帮我。
他好像早早预知我会来,屏退众人,头也不抬地道:“念念,你是燕国公主,不能任性。”
“可是,你能帮六姐……”
我清楚地记得,六姐出嫁那日,只因说了一句不愿意,四哥就带兵围了长平侯府,把六姐完完好好地接了回来。
“念念,你和阿绮不一样,摆清自己的位置。”
“四哥……”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温柔照顾我的四哥会说出这样薄情的话语。他放下手中的折子,起身向我走过来,我茫然地盯着他,企图找出一点端倪。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指尖抬起我的下巴,嘴角噙着不明的笑意,声音温柔而冰凉:“念念,这些年四哥待你如何?要知恩图报。”
那一瞬间,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凛冬,寒意侵袭而来,我颤抖着,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熟悉又陌生兄长,他的笑容好似藏在烈风后的獠牙,将这些年我幻想的一切美好撕碎殆尽。
“我知道了,皇兄。”我木然地转身,身后又传来他的警告:“以后别再纠缠齐曜,他和云绮的婚事已定,你知道你六姐的脾气。”
我脚步一顿,眼泪先过心痛翻涌而来,“我不会再去找他了。”
我麻木地走出正殿,忽如其来的风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迎面便撞上匆匆赶来的齐曜。
他慢下脚步,停在恰当的距离,垂眸颔首:“云念公主。”
我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扯出一个笑:“恭喜你啊。”
他身体一僵,紧握住佩刀,终于肯抬眼看我:“你都知道了。”
“嗯。”
他目光闪躲,沉默不语。
我忽然想起,那日,四皇兄兵围长平侯府,那个手刃长平侯的副将就是他,然后他一跃成为禁军统领,如今,又快是驸马了。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一个被人遗忘的公主,又有什么资格自作多情?
我与他擦身而过,没有回头。
3、
新婚之夜,我第一次见到沈靖州的时候,小小惊讶了一番。
他的模样俊秀,很难想像是传闻中攫戾执猛的将军。他站在我面前,挡住**的光,微微倾身,目光在我的脸上扫过,眼角**戏谑的笑意:“怪不得你哥哥舍得把你送过来。”
他靠近我,呼吸洒在耳畔,我惊慌地想要躲开,却被他按住手腕,“没人教你新婚之夜该做什么吗?”
我惊慌地与他对视,他轻挑着眉,控住手腕的力道逐渐加深,像是要捏碎一般,我无法反抗,只好闭上眼,承受他的一切。
次日醒来的时候,双眼空洞麻木地望着头顶红得刺眼的帐子。沈靖州掀帘走进来,递过一碗难闻的药,“喝了。”
我转头望过去,听见他道:“怀上我的孩子,对你没有好处。”
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甚至忘了苦。
沈靖州坐在榻边,指尖饶有兴致地划过我的脸,“你这张脸真不错,和她很像。”
我转动眼珠,茫然地问他,“她是谁?”
“我未过门的妻子,宋清越,三年前被你大哥折辱而死,你不知道吗?”
他看向我的眼神陡然变得冰冷阴鸷,我浑身一抖,忙道:“云飏已经死了!”
“你不是还活着吗?他们弄死了我的妻子,如今又送我一个女人,呵——”他起身整理衣袍,轻蔑笑道,“可惜,你四哥打错算盘了。”
我近乎执念地喊道:“他不是我四哥!我没有哥哥!”
“哼,现在才想要撇清关系吗?云念公主?”
最后四个字被他满含讥讽地念出来,我紧紧握着药碗,克制着胸腔内翻涌的愤怒和恨意,“我不是公主,也不是他们的妹妹。”
沈靖州没再理我,冷笑一声,拂袖离开。
在他合上门的瞬间,我将手中的药碗狠狠地砸过去。
支离破碎的声音惊动了门外侍候的侍女,她们蜂拥而入,又胆战心惊。
“滚!”
三年前,太子云飏害死了宋清越。
同一年,四皇子云凇捡到了我。
原来,我一直都只是他准备好的一件礼物。
4、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沈靖州每晚都来我这里留宿,在旁人眼里,我们新婚燕尔,浓情蜜意,但只有我知道,每一夜里的羞辱和折磨,让我不堪忍受。
终于,我等到了机会,趁他沉迷**之时,悄悄摸向枕边。
他喘着粗气,俯身贴向我的耳畔,毫无戒备地敞露后背。
我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几乎想象得出鲜血喷涌时他不可思议的样子。然而,他在我耳边轻轻一笑,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掐住我的手腕,咔嚓一声,短刀脱手,当啷落地,在月色里闪着寒光。
“念念,是你太笨,还是你四哥太傻,他把你送过来就只是为了杀我?”
他的声音扫过耳边,像是黑夜里吐信的毒蛇,“我可不是长平侯那样的蠢货,因为一个女人忘乎所以。”
“那你杀了我!”我低吼着,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轻笑着,吻上我的脸,“你死了,你的四哥可是会伤心的。”
我近乎绝望地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流出,“沈靖州,我说过,我不是他们的妹妹,他们也从未把我当亲人,你折磨我,不会让他们感到任何痛苦。”
“但是我会开心啊,念念。”
“沈靖州,你**!”
次日,沈靖州斜倚在床边,把玩着一个信封,见我醒了,便两指夹着信递到我面前。
我辨认出那是云凇的字迹,冷着脸,没有要接的意思。
这几日,云凇不止一次的暗中派人来联系我,要我趁着沈靖州对我还有兴致的时候取得他的信任,探取机密。
大概是我一直没有回应,云凇等不及了。
信封在我眼前晃了晃,我道:“我的手断了。”
“啧。”他替我接上手腕,见我仍对那封信无动于衷,道:“你四哥的,不看看?”
“你不是都看过了?”
“你四哥要见你,你去不去?”
我抬眼乜斜着他,“不都取决于你吗?”
他嗤笑,轻轻捏着我的脸颊:“去吧,别让你四哥失望。”
我厌恶地偏过头,手里的信被我捏皱,他倒好似得了趣,心情愉悦地离开。
我看着信上的字迹,愤恨难掩,用力撕扯成碎片,扔出窗外。
5、
往后的几日,沈靖州难得没来折磨我,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许久不见天日,我已经不大习惯待在阳光下了。
远远看见一个陌生的侍女走过来,将一套衣裳放在我身边,“夫人,一会儿要出门,请您**。”
我方想起来,今天,云凇要见我。
“不去。”我起身回房。
“夫人,车已经备好了。”
我挥袖转身,怒瞪着眼前违逆我的的侍女。
自知无济于事,许久之后,还是换好衣裳赴约。
见面的地方在闹市的一处茶庄。
云凇的脸色很差,“念念,你忘了四哥的话了?”
“四哥不是让我摆正自己的位置吗?所以,我一直不敢叨扰四哥啊。”
他捏着茶盏,低声喝斥:“云念,你别跟我装傻!”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一笑,又道:“难不成你真觉得能靠上沈靖州?别傻了,他不会爱你的,信了他,你只会更惨。”
“四哥是在威胁我?”
他放松下来,身体微仰靠住椅背,指尖划过茶盏边缘轻轻敲击,“你还不知道吧,沈靖州的未婚妻是被大哥**的,他的老师宋意在勤政殿外死谏,被父皇下旨抄家。如此一来,你还觉得沈靖州会爱你。”
“很重要吗?”我淡淡开口,“沈靖州爱不爱我,很重要吗?有区别吗?更何况,最先抛弃我的不是你们吗?我的,四哥?”
云凇哑口,眯眼审视着我,“云念,你是大燕的公主。我教过你,一个公主的责任。”
我笑问:“公主吗?那为什么,在我出嫁前,连我的父皇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呢?又为什么同样是公主,有人尊荣娇宠,有人却要被牺牲呢?四皇兄,四哥,你告诉我,我是大燕的公主?是你的妹妹吗?”
“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同样,我也不会为沈靖州做任何事,你们死了那条心吧!”
说完,我起身迫不及待的离开。
“念念!”云凇叫住我,“只要你听话,等一切都结束,四哥会帮你离开沈靖州的。”
我心想,威逼利诱,他还真是用了个遍啊。
我摇摇头,轻叹:“四皇兄,你不会的。”
我匆匆下楼,回到马车,却不知沈靖州何时已经坐在里面。
我皱着眉,下意识地排斥与他同乘。
“过来。”他拍拍身旁的位置,许久不见我动作,又道:“你想走回去?”
我只好硬着头皮上车,远远地坐在一角。
“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往他身边挪了挪。
他探近身,伸出食指勾住我的下巴,“啧,怎么哭了?见你四哥不高兴?”
我推开他的手,将脸转到一旁。
他抓着我的胳膊,强行把我带到他身边,马车恰在此时一颠,我跌进他怀里,正要匆忙起身,却被他紧紧箍住。
“你恨他?那我杀了他好不好?”他在我耳边呢喃吐信,语气稀松平常,甚至带着几分兴致勃勃的愉悦。
我心中一颤,随即缓缓抬头,对上他眼底的讥诮,粲然一笑,道:“好啊!”
你也一起死了才好。
在他恍神的瞬间,我推开他,坐回角落,看向车窗外。
行人来去,屋宇渐退,万千世态,却都不再是眼底景色。
6、
自我见过云凇后,沈靖州似乎对我失去了兴趣,没有再折磨我,最多不过是来用几次膳,或者在我午后看书晒太阳时待在一旁处理军务,十分碍眼。
午间下了一场雨,傍晚时地还未干,院子里那一排我不认识的草木还湿漉漉的,青叶子上挂着雨水,在晚霞里摇曳生辉,我看的一时失神。
我识字晚,只能看些浅薄的传奇戏文,即便如此,也会遇见几个难字,有时会费心想一想,或念半边糊弄过去,但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那几个字发呆。
从前,我在清兰殿里时,日子也是这样乏善可陈,齐曜会带些燕都城里贵女小姐们之间流行的戏本子给我看。
但我我没读过书,认字十分吃力,他得闲时便会念给我听,有时他无暇来看我,就会在一些生字旁注上同音字,用我能理解的简单词汇解释意思。
而现在,没有人会再为我这样做了。
“念念?云念!”
我回过神,低头继续看我的戏文,这才想起来,我走神的源头便是那几个生僻字。
“在想什么?”
“我不认字。”
沈靖州轻笑:“那你这几天都在看什么?”
“只是几个不认识。”
“给我看看。”他伸过手,横在我眼前。
我捏着纸页边角,犹豫了一会,便将那一张翻了过去,“不用了,并不妨碍我看故事。”
他悻悻收回手,默默注视着我。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望去,他神情复杂,似乎欲言又止。
我静静等着他说话,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一个身着轻装软甲的士兵走进院子,递给他一封文书,他拆开迅速扫过便随手一折放在案上,那个士兵又贴耳向他禀告着什么。
我垂眸看着那张躺在茶盘边上半敞着的文书,几个字隐隐约约地露出,也不知是不是沈靖州刻意试探。
我皱皱眉,将茶盘挪远一些,在我常用的杯子里续上热茶,捧在手里暖着,然后低头继续看戏本子。
交谈结束后,那士兵便抱着案上的一摞军文跟随沈靖州离开。
余光见他们走远了,我才长舒一口气,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热茶。
之后的几个月,我再也没见到沈靖州,倒是上回给我送衣服的那个叫文竹的侍女留在了我身边。
偶尔,会有些新奇的戏本子送到我这里,后来,文竹又不知从哪弄了一本辞书给我,又费了几日功夫教我查字的方法。
我有些好奇地问她:“阿竹,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会来当侍女?”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只是告诉我,以后我不懂的都可以问她。
我知道,她的目光里,是怜悯。
那是我刚学会的词。
7、
我再次见到沈靖州的时候,已经入秋了。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过得十分自在。
或者说,阿竹尽可能地让我在这间小小的院落里生活得快活一点。
她还会给我梳繁复地发式,然后用漂亮的首饰点缀。
我梳好头发后喜欢在镜子前坐一会儿,微微晃着脑袋,看流苏摇晃,在晨光里熠熠闪烁。
这时候,阿竹就会轻轻按住我的肩膀,告诉我不能这样。
“阿竹,好漂亮呀。”我拨弄着垂在耳边珍珠坠子。
“嗯,夫人很漂亮。”
“不是的,我是说这些首饰好漂亮呀。”
阿竹笑笑,道:“以后夫人还会有很多漂亮的首饰的。”
沈靖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缝衣裳,旁边的针线筐里卧着一只白脚狸花猫。
猫儿是数日前在树上捡到的。它爬到树顶却不敢下来,我和阿竹搬了梯子才把它救下来。又喂了它几块肉,便赖着不走了。
阿竹本想扔了它,被我求着留了下来。
但狸奴生性散漫,我也只能凭运气看见它,偶尔摸摸它。
沈靖州走进来的时候,狸奴吓得炸了毛,弓着身子冲他哈气。
“哪儿来的没眼色的**?”他骂了一句,但并未生气,只在一旁坐下。
我抬眼瞥了下,安**受惊的猫儿,它喵呜一声,跳下桌,围在我脚边。
“你养的?”
“嗯。”
阿竹替我解释:“奴婢怕夫人一个人太无趣,才把这猫留下来的。”
沈靖州不置可否,很快转移了视线,“在做衣裳?”
“嗯。”
“城里有成衣铺,府里还有下人,怎么还要自己做?”
我低头,将丝线绕过针头打了个结,然后剪掉多余线头,道:“习惯了,以前都是自己做。”
我和他实在没有什么可聊的,盯着手里还没做好的半截袖子,想该配什么颜色花纹的布料缝边。
“念念。”
听到他唤我的名字,身体顿时绷紧,捏着手里的布料,等着他的下文。
“念念,帮我也做一件衣裳吧。”
我歪过头,茫然地看着他。
“入秋了,军营里格外冷,我……”
我垂眸沉思了一会,便起身向房间里走。
“念念……”
“做衣裳需要量身,我去拿尺子。”
“好,我等你。”
我找到量衣的尺子,站在窗后悄悄地观察他。
他站在那,望着我的房门,满脸期待。
而且刚刚,他似乎很欢喜。
我回到他身边,他张开手臂,一副任我施为的样子,我压着身体里本能的排斥去接触他。
量好后,我收起尺子,沈靖州忽然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进怀里,一声声唤我的名字,“念念——”
“念念,为什么我在军营里的这几个月总会想起你?”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我看见远处蔚蓝的天和几缕淡云,秋季的天空确实要高远一些,天高云淡,书上好像是这么写的。
“念念,怎么办,我好像喜欢你。”
秋风拂过落叶,簌簌作响。
“念念,我们以后做对正常夫妻好不好?”
见我许久不回应,他低头看向我,又唤了一声:“念念?”
我转过眼珠望着他,喃喃道:“正常夫妻……是什么样子?”
他眼里闪过懊悔,然后扶着我的肩,认真道:“正常夫妻,就是我不会再强迫你,不会再伤害你,不会再欺负你,我会爱护你,敬重你,保护你。”
我垂眸仔细想了想,如果这样可以好过一点,那倒也无妨。
“好。”我答应了他。
——
当晚,沈靖州要留宿。
在他脚步声出现的那一刻,我登时紧张起来,抱着被子退到角落,后背紧贴着墙壁,自欺欺人地躲着他。
他跨**,侧躺在我身边,一手支撑着身子,一手将我揽进怀里。
他很温柔,但我依然畏惧。
“念念,”他低声唤我的名字,舒缓而轻柔,“不要害怕我。”
我抓着被角,企图把自己藏起来。
他耐着性子把我捉出来,轻吻了下额头,“念念,叫我的名字。”
我颤着声线,“沈……沈靖州。”
“嗯。”他轻快地应声,吻渐渐落到别处,身体压上来,指尖勾开衣带。
我闭着眼,攥着他的衣襟,默默地忍耐抗拒,终于——
“沈靖州!我不要!”
睁开眼的瞬间,泪落进鬓发,我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沈靖州,我不想要,我害怕。你说了,不会强迫我的。”
他停下动作,垂眸注视我,目光深沉。直到晚风不识时务地吹进窗棱,激起一阵颤栗。
他替我系上衣衫,然后翻身下床,不知过了多久,又携一阵冷气进来。
我打了个寒颤,目光始终盯着他,生怕他又有什么动作。
“你怎么了?”
“我,我冷。”
“那我抱抱你?”
我沉默着,他又道:“不做别的。”
“嗯。”
他侧身靠过来,将我圈在怀里,仔细遮好被褥,又不放心地摸了摸我的额头,“是着凉了?”
“不是,我只是怕冷。”
他抱得更紧了些,问我:“这样还冷吗?”
我摇摇头,缩在他怀里,鼻尖忽然一酸,又要落泪。
沈靖州慌乱地给我擦眼泪,一声又一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念念,对不起。”
“不是的,不是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就能让我哭泣不止。
大概是忽然发现,有人能够听见我的诉求。
8、
等到入冬的时候,沈靖州要的那件衣裳也没做好。
沈靖州说,反正做好都要明年去了,不如慢慢做,正好可以改成春装,反倒省事了。于是,我就把这事儿搁置了。
天一冷,我连门都不想出,就抱着猫围在炉子旁看书。
阿竹教了我大半年,我渐渐能看懂一些经史典籍,送来的戏文传奇里也多了些演义故事。
只是我看着那满篇的舍生取义死而后已便心生厌烦,都让我扔去吃灰了。
我实在不解,便问阿竹:“若是一个王朝已经从里子烂掉了,牺牲几条性命便能扭转乾坤吗?”
阿竹说,那叫忠义。
“你也会和沈靖州讲这些吗?”
“夫人说什么?”
“你也会和沈靖州讲忠义之道吗?可你之前还说过那都是愚忠。”
阿竹笑着不说话。
我道:“你看,是非公道因人而异,阿竹姐姐你也也做不到全然公允。”
“嗯,夫人说的是。您若不爱看这些,那便叫人寻些别的来。”
我叹道:“记得前些天有个将女将军挂帅的戏,写得很好,可惜还没出续本。还要等过几个月。”
阿竹说,她会替我去书铺那儿盯着。
我抬眼一笑谢过她,换了卷《诗经》来读。
门帘一掀,沈靖州阔步迈进来,解下氅裘挨着炉子坐下,一股子冷气扑过来,我打了个喷嚏,默默坐远了些。
等他身上寒气散了,便凑过来,“念念在读诗?”
“嗯。”
“怎么还跳着看?”
“注解说是讲后妃之德,我不喜欢。”
“解诗可不能信一家之言,念念不若问问我?”
我想了想,还是翻过那一页,道:“不用了,阿竹姐姐会教我。”
“你待她倒是亲昵,姐姐都叫上了。”
“阿竹姐姐很好。”
他闷闷地哼了一声,“她当然好,她最好!”
我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低头继续看书。
他赖在一旁,手臂虚环着我的肩,我但凡看得慢一些,皱一皱眉,他便要将那句诗念出来,然后等着我请教他。
我又烦又恼,索性合上书,抱着猫暖手,他又把猫丢开。
“沈靖州,你好烦。”
他得逞一笑:“念念生气了?方才都不理我。”
“我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那是我难得能够平静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得窥望着我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你不看书的时候也不理我。”
我低眉不语,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
他轻叹着,拥我入怀,“好在念念还喜欢我的怀抱,唉,让我多抱一会好不好?”
我默许了,他说得对,我未必会喜欢他,但我不排斥被他抱着,总觉得心口被什么抚平了,然后,渐渐成瘾。
9、
除夕夜里,鞭炮噼里啪啦**天响,我蒙着被子赖在床上,沈靖州走进来扒开一角,“念念,过年啦,快来守岁!”
我皱着脸跟他抢被子。
“念念,外头下雪了,东院的梅花也开了,诗里不都说雪夜访梅吗?不想去看看?”
“不想。”
“念念……”
“沈靖州,我不喜欢下雪。以前我差点冻死在雪地里,那并不风雅。”
他顿时哑然,敛了笑意,神情黯淡,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
他趴在床边,问我:“那新年了,念念想要什么?”
我垂目想了想,看见他小心又期待的样子,便扑进他怀里,笑道:“我要你呀,沈靖州!”
他欣喜非常,抱着我顺势滚到榻上,“念念,你终于接受我了吗?”
我辞色认真,“过年是要和家人一起的,可我没有家人,现在只有你了。”
他眉头一皱,“念念——”
我低声道:“所以,沈靖州,你不要欺负我。”
他俯身轻轻吻我的脸,“念念,我不欺负你,我爱你。”
事后,他在我身边安睡,呼吸轻缓,神情餍足,似乎耽于美梦之中。
我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他,指尖描摹过他的脸庞,停在他颈侧,皮肉之下是他平稳有力的脉搏,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跳跃。
我仿佛看到了他颈下奔流的血液,以及,血腥和温热。
此刻,他放下了所有戒备,而我,仿佛掌握着他的性命。
如果……
我激动得不知不觉加重了呼吸。
“念念……”
我连忙收回手,无意间蹭过他的喉结。
他摸索着握住我的手,在脸上蹭了蹭,嘟囔了声“好凉啊”,然后揣进怀里,“念念别闹,当心又冻着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睡颜,他并没有醒,胸腔间的心跳声声入耳,打在我的心上。
“沈靖州……”
“嗯?”他无意识地应声,紧紧搂住我。
为什么啊,沈靖州,我明明恨你的啊!
我本该恨你的啊!
清晨,又落雪了。
我趴在窗沿看雪,沈靖州下床拿了件裘衣裹在我身上,“这会儿又不怕冷了?”
“原来你们看的雪是这样子的。”
“什么样?”
他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搭在我头顶,我抬头望着纷纷扬扬洒落的雪花,摇头晃脑地吟起了前些天学到的诗句:“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原来念念喜欢这样的诗。”
“嗯。”我点点头,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手心里融化成一粒晶莹的水珠,“我喜欢自由的诗。”
我转头问他:“沈靖州,你会堆雪人吗?”
他笑着吻了下我的脸颊,“会,这就给你堆一个。”
说完他就翻窗跳进漫天大雪里。
我看着他单薄的里衣,大喊:“沈靖州,你不冷呀!”
他握着一捧雪,肆意地站在雪地里,隔着厚重的风雪高声回应:“不冷!”
半天功夫,他便将雪人堆好,携着一身冷气跑进来,贴在我身边:“念念你看,像不像你?”
“好凉呀。”我捧着他的手哈气,把他推到暖炉边,“衣裳都淋湿了,你快换了。”
趁他**的功夫走到院子里,盯着憨态可掬的雪人看了一会,俯身团了个雪球顶在雪人脑袋上,再摘了支簪子插上去,“这才像我嘛。”
“对,我们念念喜欢漂亮的小首饰。”沈靖州不知道何时来到我身边,头上一重,我抬手摸过去,空荡荡的发髻上多了支簪子。
我欣喜地看向沈靖州,想摘下来看看,沈靖州抱起我:“外头冷,我们进去慢慢看。”
那是一支红玉缠金丝的梅花簪,金丝绕着瓣瓣红梅汇在花蕊中央,擎起一颗莹亮圆润的珍珠。
沈靖州得意洋洋地邀功:“我问了文竹,知道你喜欢珍珠,怎么样,好看吗?”
我喜欢得爱不释手,靠在沈靖州怀里,小心地摩挲簪子上的珍珠:“好看。”
10、
傍晚的时候,沈靖州神秘兮兮地问我,“念念,想不想出去玩?”
“我能出去吗?”
“我带你去看烟花!”
“好呀!”
他带着我,穿梭在燕都城鳞次栉比的屋宇间,我紧张又兴奋地抱着他的脖子,他无奈道:“放心,摔不着你,念念,我要喘不上气了。”
“对不起。”
我微微松开手,他抱紧我,一个纵跃间,跳上塔顶,稳稳将我放下。
“念念,到了。”
我抓着他的手臂,小心回头,整座城市在脚底铺展,万家灯火连绵至远方,如一条星链,连接着天上的银河,璀璨辉映。
一声锐耳的蜂鸣响起,一颗烟火直冲云霄,在天际炸开,星落如雨。
数不清的烟花在城市上空炸开,一颗接一颗的照亮夜空,又一颗接一颗的消失,我的目光近乎贪婪地追随着这短暂的灿烂,一时应接不暇。
“好漂亮呀,沈靖州!”
“喜欢吗?”
“嗯!”
突然一颗烟花在头顶绽开,巨大的花火笼罩了整片天空,我惊呼一声,退倒在沈靖州怀里。
我仰头与他对视,他的眼睛明亮而温柔,好像方才的散落的星星都坠进了他眼睛里。
他同时也注视着我,笑道:“念念今天真好看。”
我羞涩地收回目光,扒着槛栏,望着此起彼伏的繁星。
那一刻,星辰触手可及。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沈靖州从背后抱住我,“念念要是喜欢,咱们回家自己放。”
“不行,我的院子太小了。”
沈靖州不知从哪弄来一把像树枝一样的东西,抽出一根让我拿着,他用火折子点燃引纸,火苗沿枝攀援,倏忽一亮,滋啦一声迸出小小的焰火。
我吓得险些脱手,沈靖州握着我的手,轻笑:“别怕,我在呢。”
火焰很快燃尽,沈靖州用余火点亮另一支。
很快十几只就燃烧殆尽,周遭瞬间沉入黑暗。
阿竹提着灯站在一旁,脚底是七零八落的残枝灰烬,脚尖轻轻一捻,只剩一根孤零零的细木棍。
“阿竹姐姐,还是天上的烟花好看,你说是不是?”
年节过后,沈靖州又回到了军营。
我听阿竹说,年关的时候,北狄南下抢了不少粮食财帛,前锋营牺牲了很多将士,估计过不了几日,沈靖州就要出征了。
天气渐暖,我坐在院子里,想把之前沈靖州要的那件衣裳做好。
阿竹也搬了把矮椅坐在我身边,想要学做女红,我看着她绣的似是而非的一对水鸟,笑着问:“阿竹姐姐有心上人了吗?”
她笑骂了一句,羞着脸将图样收起来。
后来的几天,阿竹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只破败的风筝,她说等她修好了,就能放风筝了。
我问她:“院子那么小,飞的起来吗?”
她说:“当然能,风筝风筝,有风就能飞起来。”
风筝做好的那天,风很大,只可惜是个雨天。
而沈靖州的那件衣裳,只差一只袖子就做好了。
然而,我的猫死了。
11、
它死在我捡到它的那棵树下。
我和阿竹听到猫叫声赶过去时,它已经没有了气息,全身血污,分不清毛色,只有脖子上带的小铃铛能分辨一二。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要抱起它,阿竹拽住我的衣裳,向后指了指。
沈靖州不知何时回来了,冷着脸,令我没来由地紧张。
他看着我,对身边的副将道:“去看看。”
那个姓秦的副将捡起了我的猫,提着它的后颈拎到沈靖州面前,扯下了那个小铃铛。
沈靖州看着那个铃铛,又看看我,问:“是你的?”
我点头。
狸奴总是乱跑,我找不到它,就给它带了个铃铛,铃铛一响我就知道它回来找吃的了。
沈靖州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他盯着我,捏碎了手里的铃铛,掌心里多出一张字条。
“念念,这是什么?”
此时,我才发现,刚刚铃铛没有响。
不管是猫儿跑进院子里时,还是秦副将把它拎起来的时候,铃铛都没有响。
我捏紧袖子,看了看阿竹,然后摇头,“我不知道。”
他向我走过来,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让我喘不上气,我小声叫着他的名字:“沈靖州……”
他闭上眼,拧着眉心,手指攥着我的肩,箍得生疼,但我没敢出声,只是看着他。
许久,他终于做出了决定,松开手,背过身,只说了三个字:“带下去。”
我的心陡然一坠,惊愕地看着他,脱口为自己辩解:“沈靖州,不是我!我没有!”
秦副将招来两个士兵,将我的手臂反剪至身后,押着我往外走。
我微微挣扎了下,扭头喊沈靖州的名字。
“沈靖州。”
“沈靖州!”
“沈靖州……”
我挣扎地愈来愈烈,直到被带离那座院子,沈靖州也没有回头。
我被关进了地牢。
挣扎无果后,渐渐平静下来。
并不是因为我相信沈靖州会救我,而是突然觉得本来就该这样。
我和他,本该如此,不该有多余的情感。
可是,为什么还会失落呢?
我坐在角落里,靠着墙,对面的墙角里几只甲虫忙忙碌碌,我看了一整天。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我被带进了刑室。
沈靖州背对我站着,高大的身影凝成一片深沉的黑。
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解释的。
我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
他还是没有回头。
小腿突然吃痛,膝盖一弯,直直跪在地上,我皱起眉,没吭声。
两个士兵分别在我双手上套上夹具。
“沈靖州,你要对我用刑吗?”
引绳拉紧,我忍着钻心的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背影,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化为穿心的利刃,刺穿他,看看他那颗心究竟长什么样?
几遭下来,十指血肉模糊,我疼得发昏,冷汗浸湿了衣衫,手肘勉强撑着身体不倒下。
沈靖州终于转身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我疼得眼花,连听他的声音都是缥缈的,“念念,只要你告诉我你在和谁联系,你跟他们传了什么消息……”
“沈靖州……”我强撑着掀起眼皮与他对视,淡淡道:“你觉得我有什么机会传消息?你在我院子周围安排了多少人?还有文竹寸步不离地盯着,我从来没有走出过院子,你觉得我会从哪里探取消息?”
他眯起眼睛,“云念,只要你主动坦白,我不会怪你。”
“呵!”我轻笑着,突然起身撞开他,嘶声力竭地喊着:“我没有!”
我盯着他的眼睛,强忍着眼眶里的泪,“你不妨去问问文竹,这些天我都在做什么!”
旁边一直沉默的秦副将终于开口:“夫人,将军已经将您身边的人都审过了。若是别人泄露军情,早就军法处置了。将军如此,已经是顾念情分了,你还是……”
“文竹说了什么?”我转头去问,秦副将犹豫不答,只是看着沈靖州。
我心下一急,扑过去揪着他的衣摆,厉声质问:“文竹她说了什么!”
“云念!”沈靖州将我拉回来,撕扯中碰到了手指,我疼得蜷缩着身体,但仍执拗地发问:“文竹都说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
我抬眸看着沈靖州,突然平静下来,“她什么都没说,你只是不相信我。”
“沈靖州,你不相信我。”
12、
我被送回了地牢。
那天之后沈靖州再也没来过。
只是每隔一天我都会被带到刑室。
而他们也只敢在我的手上做文章,新伤复旧伤,刚刚止血的伤口被生生撕扯开,反反复复,我的手好像已经不是手,只是一团稀烂的骨肉。
直到那天,我没有看见沈靖州身边的秦副将。
两个陌生的士兵把我拖到刑室,当中摆着一炉炙热的炭。其中一个从中拿起一把烧红的铜烙。
另一个拦了拦他,那人却道:“将军都不管她了,还磨蹭什么?咱们在前线拼命,这女人却把咱们卖给北狄人!前锋营死了几千兄弟,这女人只是受点皮肉之苦已经便宜她了!”
“可是,万一将军知道了……”
“一个女人而已,沈将军要是维护她,对得起前锋营的牺牲兄弟吗!对得起我大哥吗!”他越说越激动,“我大哥当年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他醉倒在温柔乡里!”
我静静地听他们谈话,突然明白了。
他们只是泄愤,而我刚好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一道灼热从后心突然印上来,尖锐炽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我跪伏在地上,一滴一滴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液体落在手上,激起一阵阵刺痛。
沈靖州,你也和他们一样吗?
四周突然寂静下来,其中一个士兵将一件与我的衣裳同色的外衫强迫我穿上,遮住刚刚炮烙的伤。
接着,沈靖州走进来。
他将我的猫丢在我眼前。
“这猫你到底从哪弄来的?”
我缓缓抬头,看着陪伴我许久的小猫,它僵硬地躺在那,脏兮兮的,一点也不像我的小猫。
我的那只白脚狸花猫,最爱干净了。
虽然整日里乱跑,但爪子一直都是白白净净,最喜欢围在我脚边,用尾巴勾着我的小腿抬头冲我喵喵叫,声音轻软绵绵,好像撒娇。
“是我捡的。”
“哼!”沈靖州抬脚将小猫踢到一边,俯身掐住我的脖子,“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齐曜府里养的!你们让它替你们传信?你们在信里都说了什么?”
齐曜?
好久远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我还有这个用处。
好啊,真好啊,齐曜……
我费力地抬起手,挣扎地想要摆脱控制。
沈靖州转而抓住我的手,我吃痛惊叫。
他倾身靠近,声音里压着怒意,“都说十指连心,念念,你心痛吗?”
“呵。”我放弃了挣扎,盯着着他的眼睛,轻笑:“不痛啊,不然,你把我的心挖出来看看?”
“云念!”
他怒喝我的名字,死死地箍着我的手腕,“是我对你不够好吗?你别忘了,是齐曜先不要你的!是他和你四哥把你送到我床上!你现在还想着他?云念,你贱不贱?”
一股怒气冲上心头,我手脚并用地推开沈靖州,脚上攒足了劲踹过去。
“沈靖州,你滚!你滚!你给我滚!”
“云念!”
他一袖子挥过来,我的身体不由控制的向后甩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痛蔓延至全身,我甚至分不清到底哪里痛。
浓烈的血腥味钻进鼻腔,身上感觉一阵温热,可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流血了。
我想动一动,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可是,我听不清,也睁不开眼了……
13、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送回了我的小院子。
身上到处都痛,我怔怔地盯着眼前飘荡的绣花帐子,总觉得好像弄丢了什么。
门响了,是位送药的小侍女,不是文竹。
刺鼻的汤药味传来,我皱起眉,问:“这是什么药?”
小侍女战战兢兢道:“是给夫人的补药。”
我声音一沉:“你欺我不懂药理?”
“奴婢不敢。”
“到底是什么药?”
小侍女支支吾吾地不敢回答,我扬手掀了药碗,汤药洒了一地,几滴溅在手背上,浸湿了裹伤的纱布,片刻之后,丝丝的疼意沁入皮肉。
我紧锁着眉,咬牙忍着疼。
小侍女见状吓得跪在地上求饶。
我疼得顾不得她,只嫌她吵闹。
或许是动静太大,惊动了沈靖州,他掀帘进来,便见一地狼藉。
小侍女连忙解释:“是夫人不肯喝药……”
他摆摆手,让人收拾了退下,然后走至榻前,坐在我身边。
我抬眼冷冷盯着他,他自顾自地拆开我手上沾满药渍的纱布,重新换药,缠上干净的。
眼前的沈靖州,与之前的判若两人。
“你给我喝的什么药?”
他似乎不愿意提起这件事,便想遮掩过去,“只是补药,你别多想。”
“沈靖州,我从前身体不好,云凇给我喂过很多药,整整一年多,几乎以药为食。你给我喝的,又是什么?”
他垂眸沉默着,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棱照进来打在他身上,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晦涩不清,竟无半分暖意。
许久,他深呼出一口气,扭过头望着窗外,低声道:“那些药确实是补药,只是你……刚刚小产……”
仿佛一颗巨石砸进心底,直沉到底。我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原来我弄丢的是这个啊。
他来得悄无声息,又走的仓促安静,仿佛只是为了将我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救出来。
沈靖州缓缓转过头看向我,他的眼底雾茫茫一片,“念念,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原本打算将我关到什么时候?”我的语气异常的冷静。
“念念,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我……”
“沈靖州,我说了,不是我。”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看到我的模样后又收了回去,只是低眉垂首轻唤我的名字。
“沈靖州,你说得对,怀**的孩子,对我没什么好处。”
我将那**对我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还回去,他错愕地抬头,我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睛,淡淡道:“沈靖州,我**,你也不遑多让。”
“不!不是的,念念!”他急于解释,几度抬手,却又在看到我浑身的伤后畏缩回去,他不敢触碰我,只能用力攥着我身旁的被褥。
锦被上扯出的一道道扭曲的褶皱仿佛他此刻挣扎痛苦的心。
“念念,不是这样的,是我气急了疯了,才会说那样的话!念念,你不要,不要这样说自己,你怎样骂我都好,不要那样说自己……”
我闭上眼,两行泪滚落,沈靖州再一次抬起手,企图靠近我,被我偏头躲过去。
“沈靖州,你出去。”
他狼狈地收回手,“念念……”
“出去。”
14、
是夜,万籁俱寂,蛰伏于药力之下的疼痛又开始密密麻麻地作祟啃噬肌肤。
背后的灼伤混着汗水黏湿一片。
我用手肘撑着身体,艰难地翻过身,冷冷的月光照进房屋,一时竟有些刺眼。
漫长而静谧的夜里,只有因疼痛而从喉咙里泄露的**声。
我咬咬牙,翻滚下床,撞到了放药的案几。
外面的灯亮起来,守夜的小侍女惊慌失措地闯进来又跑出去,拽来打盹的大夫,沈靖州便在其后紧跟而至。
他抱起我,手臂压上背后的伤,我闷哼一声,紧蹙起眉:“疼。”
他将我轻轻放在榻上,让我靠着他,低头检查我手上的伤,见并无异样,便问:“还有哪里疼,是刚才撞到了?”转头又看向候在一旁的大夫,“是不是该换药了?”
“半个时辰前刚换过药。”小侍女回答,看了看我,又瞄了瞄翻药箱的大夫,踌躇着道:“夫人背后……还有一处伤。”
“还有伤?”沈靖州轻轻转过我的身体,我侧靠在他身上,扯动后背的肌肉,又是一阵撕裂的痛。
我看不清身后的伤势,只听见小侍女低低地一声惊呼。
沈靖州微移了下身体,将众人遮挡在外,轻轻揭开粘在伤口上的寝衣,仿佛揭下一层皮。
我疼得直颤,他护紧我的腰,声线颤抖得比我还厉害,“怎么会……”
迷忪着眼的大夫突然精神起来:“属下这就去配药。”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大夫,跟随了沈靖州多年,是专为他治伤的,都说他神医妙手,可是他却看不见我的伤。
“沈靖州,不是你吗?”我趴在他胸前,声音隔着几层衣料闷闷地传出来。
“不是我,念念,我没有……我……”
我在心中轻笑着,盯着眼前的布料,那里传出一声声他的心跳,“沈靖州,滥用私刑,按军法当如何处置?”
他愣了一下,胸膛颤抖着,心跳乱了,接着,又开始胡言乱语——
“念念,我不能……”
“念念,我去找最好的药,很快就会好了,不会留疤的……”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生怕慢一些,连他自己也骗不过去了。
我埋首在他怀里,轻轻笑着,笑着笑着便心一狠,咬上他的手臂。
死死地咬着,恨不能扯下一块肉来,让他也尝一尝这彻骨撕心之痛。
他生生受着,一声不吭。
直到鲜血和泪水的咸腥漫开在齿尖,我才渐渐松口。
他不住地道歉,却将我心底的厌恶越积越深,我忍无可忍,抬起手肘奋力将他撞开,“滚!”
他企图上前安抚我,被我一声声低哑的吼声驱赶至门外。
他几近哀求着:“念念,你可以不见我,我不进去,你总要让他们给你换药……”
月光越过门扉,将那几人的身影照得如同魑魅。
“你让文竹回来,我只要她。”
15、
我趴在床沿,寒凉的夜风吹进来,减轻了几分灼痛,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文竹回来的时候,我昏昏沉沉,痛得集中不起精神,只是下意识地念着疼。
从那之后,我安静地养伤,再也没有见过沈靖州,只是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低语,让我知道,他来过。
院子里那丛不知名的灌木开始返青开花的时候,我手上的纱布也拆下了,后背的伤口的结痂也开始脱落泛*。
文竹上街采买时带回来我一直等的戏本子,她说新戏已经开始排演卖座了,应该是不差的。
我随手翻了翻,刚刚痊愈的指头还不是很灵便,总是犯错页,次数多了便没了兴致,扔去一旁落灰了。
文竹说,她可以读给我听。
我摇头拒绝了。
我想告诉她,并不只是因为手指不灵便,只是没兴趣了而已。
就像屋外春光明媚,但我不想出门了。
但文竹还是坚持要读给我听,戏文里的女将军驰骋沙场,功勋赫赫,青史留名。那个世界里,有英明的君主,贤德的臣子,善良的百姓,那是一个盛世。
阳光吝啬地照进来,照在文竹身上,像她念书时的语调一样,柔和温暖。
“文竹姐姐,我想抱抱你。”
她微微一愣,放下戏本,坐到我身边,张开手臂抱住我,在我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好像幼时在清兰殿,那个老嬷嬷抱着我哄我入睡时的感觉。
那种温暖,不是阳光,不是炭火,不在身外,而是一个人将自身的暖传递给另一个人。
“文竹姐姐,若你是我的家人该多好,我从来没有家人。”
她松开我,退回恰当的距离,“夫人,将军府就是您的家。”
我垂下眼眸,文竹拿起书正要继续读,被我挡住书页,我又问起那个她从来没回答过的问题:“文竹姐姐,可以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她合上书放在膝头,指尖摩挲着页脚,沉默了一会儿后,我终于等到了回答。
文竹的父亲文佑是御史台的中丞,在审理一件涉及宗室的案子时,惹上了麻烦,御史大夫为了保全自己,牺牲了文大人。
文家男子流放南疆,女子充为**。
文佑直言谏诤,在民间素有盛名,加上朝中故友从中打点,文竹被送往**营的路上被沈靖州截回了将军府,后来沈靖州看她有些闺才学识,便送到我身边。
我静静地听着她讲述,她忽然向我解释沈靖州的清白,我皱起眉,压住了她的话头:“文竹姐姐,我只想听你的事,不要提旁人。”
我看向她,紧张小心地询问:“你会讨厌我吗?伤害你们的人是我的生父。”
她一时发怔,目光转而变得温柔:“讨厌过,但现在不是了,你也深受其害,也是无辜的。”
这一句话仿佛打开了天窗,许久不见天日的眼睛几乎要激动地落泪,但我想了想,还是试探地问出了一句话,虽然和之前的目的大有不同。
“你是不是喜欢沈靖州?”
她愣了一瞬,低眉道:“我以后只会尽心照顾夫人。”
“文竹姐姐,我一直称呼你为姐姐,你不要再叫我夫人了,我不喜欢。沈靖州不是好人,你不要喜欢他,他不值得。”
她道:“那日,将军问过我关于夫……您的事,我如实答了,只是多嘴说您有心事,惹得将军误会……”
我打断她的话,道:“你不必替他解释,你说了什么都不重要,他若不信我,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犯罪的证词。”
“文竹姐姐,我教你绣花吧,院子里开了好多花。”
她大概是想起我当初调侃她的话,急忙解释:“我以后只会一心照顾夫人,不会再生其他心思,女红什么的就算了吧。”
“文竹姐姐,你不要多想。我从前也想绣个什么东西给喜欢的人,可是现在没有了,我也拿不了针线了。我看你那时候是真心想学,就想着教教你,沈靖州不值得,总有人值得。”
“文竹姐姐,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你以后一定也会遇到很好很好的人。我知道,表达爱意的方式不止这一种,但是我不知道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文竹姐姐,你就当是替我绣的吧。你的时间足够长,可以一针一线慢慢地绣,绣到**,没有遗憾。”
16
沈靖州出征了。
他走之前来看过我一次,抱着那件做了一半的衣裳。
那天,我费力地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水有大半溅在外头,甚至打湿了他的衣袖。
“沈靖州,你看,我的手废了。”
“街上有成衣店,你随便去找一家吧。”
那天,他一句话也没说,狼狈地离开了。
半年后,北狄退兵。
当三伏天的最后一丝暑气被一场雨驱赶殆尽,沈靖州反了。
皇帝震怒,连下三道圣旨。可朝中已无人可用,无军可调。
他们口中的叛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沿途州郡毫无抵抗之意,甚至百姓夹道相迎,箪食相送。
不到两个月,叛军已至冀州,再往南,就是燕都了。
那天,我久违地重新看起那本戏文,一片落叶飘下,被我捡起。
我问在一旁挑料子做冬衣的文竹:“文竹姐姐,为什么这片叶子还绿着,就已经落了。”
文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一阵吵嚷声惊动,渐渐地,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
齐曜的精骑军围了将军府。
我坐在藤椅上,翻过一页书。
那天的风有些凉。
我最后一次见到了齐曜。
他依旧一身银白甲胄,腰佩长剑,挺拔如青松,磊落清朗。
他站在院门外,周遭突然静寂。
我抿了一口热茶,抬手挥走眼前的水雾,理了理衣袖站起身,遥遥望着他。
风吹开衣袖,我低头压下去,慌忙遮住手臂上的伤,然后抬头,冲他一笑:“齐曜哥哥,好久不见。”
他恍了恍神,最终将目光落在我紧紧护着的手臂,不知在想什么。
我知道,他看见了那些伤疤,正如我意。
风又起,他终于有动作,只是抬臂示意身边的士兵退下。
我也顺势支开文竹,让她去找府里的管家。
齐曜阔步走到我眼前,抓起我的手腕,衣袖垂落,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臂,密集的而整齐的刀痕一直从腕间清晰的血管之间延伸至堆叠的衣料里。
他盯着那些疤痕,指尖颤抖着,“他**你?”
一片叶子在风里飘荡,我的目光随之辗转,最终落在脚边。
我抽回手,整理衣摆,淡淡道:“没有他,也有别人。”
我望着他,眨了眨眼睛,问:“齐曜哥哥,你来这里做什么啊?”
言语哽在喉头,他哑着嗓音问我:“念念,如果我能带你走,你还会跟我走吗?”
我的心中毫无波澜,水汽却不由控制地涌上眼眶,似乎在某一个瞬间,我看见了他眼底的坚定,可惜,它来得太晚。
太晚了啊,齐曜哥哥。
我垂下眉睫,轻轻摇首:“六姐会生气的。”
“念念,我和她之间并无情分。”
“所以,你也要辜负她吗?”
“……”
“齐曜哥哥,你今天是要来抓我们走吗?”
“念念,我要出征了。”
他答非所问,但以我父兄的性子,多半是来抓人质了,只是当着我的面,齐曜说不出口。
“念念,你待在这里,我会留一支精骑军保护你,即使我不在,也没人能动你,你四哥也不能。”
我在心中盘算着,原来我的父兄已经失去对军队的掌控了。
又听齐曜道:“念念,等我亲手斩了沈靖州,平叛回来,我就带你走,没人能拦得住我们。”
“念念。”他双手摁住我的肩,我抬眸撞上他眼底的急切。
许久许久,我终于应了一声“好”。
他激动地抱着我,盔甲硌得我生疼。
“念念,一定要等着我。”
“嗯,齐曜哥哥,你一定要回来啊。”
我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流云高远,秋叶簌簌地落,直到他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转过身,文竹从角落里走出,“那些伤是你自己弄的?”
我隔着衣裳轻抚左臂上的伤疤,有淡淡的*。
“你可以追上他,告诉他,我刚刚都是骗他的。”
文竹没有动,只是悲伤地看着我,“别再伤害自己了。”
我轻轻莞尔,问她:“文竹姐姐,你有没有尝试过,划破肌肤,看着那些血珠一点一点地冒出来,缀在肌理之间,像是上好的红玉,然后印在雪白的手帕上,沿着纵横的丝线一朵一朵地蔓延开,又像是雪地的红梅。”
“文竹姐姐,为什么血还热着,心却冷了?”
她的眉头紧蹙,轻轻放下我的袖子,遮住那些疤痕。
“对不起,文竹姐姐,我不会再这样了。我很怕疼的。”
17
沈靖州回来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雪,我抱着小手炉蹲在院子的东南角,那里不知何时长了一颗冬青树,鲜红的小果缀在枝头,引来周围鸟雀的采食。
文竹说冬青的果实整个冬天都不会掉落。
文竹还说,今年是个暖冬。
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心底莫名的欣喜,雪落进衣领,才感觉冷。
等我终于站起转身,就见沈靖州伫立在不远处。
心中的喜悦顿时一空,我皱着眉,想不通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按着这半年来的行军速度,此刻他应该在冀州补给军需,准备迎战齐家的精骑军。
我正想得出神,不防被箍进他怀里。
“念念,对不起。”
被挤在怀里的手炉烫得手心疼,却暖不热贴在手背上的坚冷。
铁锈和血腥味令人作呕。
“沈靖州,你放开我。”
我得了空,疾步往屋里走,沈靖州撑着门扇,急切地恳求:“你让我把话说完!”
我抿着唇冷冷地看着他,他的鬓角还有没有洗净的血。
我推着门,与他继续僵持。
“念念,我找到了!我找到那个细作了!我知道不是你,我回来带你走!”
“沈靖州,你是今天才终于相信我吗?”
他愣了一瞬,我又道:“沈靖州。在此之前,你还是认为那个人是我。”
“我……”
在他愣神的瞬间,我拔下簪子,狠狠地朝他肩上刺去,然后将他推开,关门,插闩。
我去倒茶,茶凉了。我想找文竹,可沈靖州一直堵在门外。
“念念,我知道你生气,你先开门,跟我走,这里不安全,剩下的我们以后再说!”
泄愤似的一口喝了杯里的凉茶,抬手将杯子砸在门框上。
又一时气急,忍不住咳嗽,我咬着牙问他:“沈靖州,你也是今天才知道这里不安全吗?若你找不到那个细作,我是不是永远都无法清白,只能在这里自生自灭?”
门外突然息声,他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我,我在府里留了一队侍卫。”
“你的一队侍卫抵得过齐曜的三百精骑军?”
他陡然提高声音:“他来过?”
而此时,我已经平静下来,“嗯。他来过。若非他念旧情,你就只能在城头看见我了。”
“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还做什么?不过是应允我,会杀了你,然后带我走。”
他冷哼一声:“你觉得他做得到?”
“所以我还在这里,等你。”
窗外雪下得大了,天光暗淡,风声愈来愈急,地上的落雪不甘地借风盘旋叫嚣。
门外的人影矮下身,坐在石阶上,望着眼前的茫茫风雪。
他放缓了声音,散在风里:“你愿意听我的解释吗?”
“解释什么?你的那些为难和苦衷?”
“你会理解我吗?”
“我为什么要理解你?那不是我的错,你的痛苦是你自己背上的,你不信任我,还要我与你一起承担吗?我身上那些疤痕还不够吗?”
我点起一根蜡烛,走到门前,放在地上。
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将烛火吹得摇摇欲坠。
我低头静静地看着。
“沈靖州,你是不是还很感动?为了我,承受那些非议的压力和痛苦;为了见我一面,千里单骑,生死不顾。”
“沈靖州,我不领你的情,你是不是还很委屈?”
“沈靖州,你和我的父兄,和齐曜,没什么分别!”
18.
次日清晨,门口堆了一滩蜡,沈靖州依旧坐在门外。
开门的瞬间,风雪扑进来,沈靖州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起身。
“念念,我另安排了住处,那很安全,你先住进去。等我回来,我再去接你。好不好?”
于是,我被秘密安置在城南的一处民宅,一同来的只有文竹和管家。
那些侍卫被安排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在枝头跳来跳去的两只麻雀。
身后脚步踟蹰,我转过身,将手中一个丑巴巴的荷包递给沈靖州。
“手不如从前灵便,绣不出好看的图样了,不想要,就扔了吧。”
“我要!”他急忙接过,系在腰间,宝贝地捂着,笑道:“你给的,我都要。”
“里头有张平安符,别真被人弄死了。”
他正要打开,我道:“别看,不然不灵验了。”
我淡淡瞥他一眼,正要转身回房,又被他扯进怀里。
他已经换下盔甲,披着一件青黛色的鹤氅,柔软而温暖。
“念念,你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我把一切都给你。你没有得到过的,你失去的,所有的最好的一切我都给你!”
院落的上空停了一片云,散成无数的细白花朵,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沈靖州,下雪了。”
“年前你能回来吗?我想看烟花。”
“好。”
沈靖州走的时候,我站在窗后,看着他重新解下那个不成样子的荷包珍重地揣进怀里,然后,在清晨的飘雪里渐渐走远。
而我手边的针线筐里,黑色的绸布下,盖着十几个针脚凌乱的绣样,还有被剪刀剪得七零八落的碎布。
每一个错位的针脚,每一个失败的成品,都在告诉我,回不到从前了。
我又想起前段时间和文竹的对话——
“沈靖州死了会怎样?”
“大燕建立之前,有二百多年的乱世,典妻易子,民生涂炭。”
“那若他活着呢?”
“大燕会亡。”
“亡就亡了吧。”
文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笑笑:“除了**,还会怎样?”
“总会有一个新的**。”
“你们都希望是他,对吗?”
“毕竟还没有第二个人。”
“一个也没有?”
“就算有,也敌不过他手下大燕近七成的精兵。”
我笑道:“那他该谢谢我,没有我这个毒妇,他们也不会跟着他反得彻底。”
“不是的!不是您!”
“可是他们需要一个毒妇。就像当初我的父兄,需要一个软弱的公主。可是我的父兄失败了,你说沈靖州会成功吗?”
——
傍晚,管家提来一个鸟笼,里面关着一对不知种类的鸟雀。
我蹙眉,难掩厌恶。
文竹接过:“我替夫人处理了吧。”
我摆摆手:“留着吧,天冷,外头不好活。”
沈靖州动作很快,不到一个月,前线就传来消息。
那封战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被送到我手里。
姜**的信纸一角擦染了血迹和尘沙,字迹飞舞张扬,仿佛能听见写信人恶劣而自负的语气。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许久,直到枝头的一抔积雪坠落,手一抖,信纸便随风飘远了。
文竹问:“信里写了什么?”
“齐曜死了。被沈靖州一枪拍下马。战马受惊,马蹄踏尸,身首异处。”
身后沉默了很久,文竹想着措辞安慰我。
我搓碎了糕点,喂着笼中的鸟儿,语气波澜不惊:“死得……好。”
“他们当中,无论谁死,我都由衷地开心。”
“虽然,文竹姐姐你说过,沈靖州活着比较有用。”
拍去手上的碎屑,我转头问:“文竹姐姐,我身为一个公主,是不是不该这样?”
她看着我,平和而温柔:“你是云念。”
我呆愣一瞬,转而一笑:“谢谢。”
19.
齐曜战死的消息传来,朝野震惊。
燕王朝气数将尽,我的父皇连夜逃出王都,我的皇兄在逃亡路上被流矢射中,断了一条手臂,我的六姐下落不明。
管家每日勤勤恳恳地向我禀报这些消息,毫不掩饰眼中鄙夷之色。
文竹正教我下棋,棋盘上黑白两色围追堵截,我拾起一颗黑子漫不经心地扔进一旁的棋盒子里。
那个棋盒子是我和文竹用草编的,很漂亮,我很喜欢。
管家道:“最近城中盗贼流窜,治安混乱,夫人多加小心。”
我问他:“现在王都的治安谁来管?”
“王城无主,百官避祸,只有都尉府的张大人在衙,每日率禁军巡逻。”
“院子外头不还有几百人吗?让他们去帮忙吧。”
“他们还要保护夫人安全。”
我轻笑:“他们在就能保护我安全吗?让他们去做些有用的事吧。”
“是。”
我抬眸,对上文竹不解的目光,笑道:“文竹姐姐,该你落子了,你再不认真些,我可就要赢了!”
数日之后,王都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雪后初霁,我突然想出去走走。
文竹有些犹豫,我抱着她的胳膊央求:“文竹姐姐,我从来没见过外头的街市,你带我出去转转吧,再不去,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得偿所愿,转了东街逛西市,最后停在街边一家汤面铺子里歇脚。
我分了一对竹筷递给文竹,“我听街上的人说,这家的云吞最香,加上荆芥和陈醋,不输于宫中御膳。”
文竹笑道:“百姓自乐罢了,谁真的吃过御膳?”
“反正一会儿要好好尝尝。”
不远处,店家张开锅盖,瞬间被蒸汽围住,等到蒸汽散开,云吞已出锅,规规矩矩地躺在海碗里。
我直起腰张望着,看到它们被送往领桌。
“什么时候到我们呀?”
“快了吧。”
“店家生意真好。”我低声嘟囔着,店家转身瞧见我,黝黑油亮的脸上扬起朴实灿烂的笑:“小姑娘别急,下一锅就是了。”
“好!”我被这烟火气感染,心情也跟着热闹,扬声应和。
而领桌那几人不知谈到了什么,其中一人啪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人还没打进来,老皇帝到先跑了,留下一城百姓不知死活。老子见了他,先给他捅个对穿!”
另一人打着哈哈:“行了行了,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人都跑了,就会嘴上逞英雄。”
又一人道:“谁说都跑了,这城里还有一个金枝玉叶呢。”说着,他抬眼睨着对面满脸横肉的大汉,“你敢不敢?”
“哪个?”
我紧张地看向文竹,文竹拍拍我的手背稍作安慰。
“将军府里那个啊……”
“那个啊,哼,我若是沈将军,出征前就先拿她放血祭旗!”
啪嗒——
筷子抖落在地上,我慌忙去捡。
此时,店家也端着两碗云吞走过来。
“姑娘别怕,那几个常年在外走商,瞧着狠厉了些,也就说话吓人。”
“没事的,”
我接过汤碗捧在手里,滚烫的热意传到指尖,可我还是忍不住发抖。
文竹看不下去,对我道:“先回去吧。”
我舀起一个云吞,道:“好容易出来一回,总得尝尝味道吧。”
木然地将云吞塞进嘴里,***味道都尝不出。
这时,街头传来一阵吵嚷,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在街上横冲直撞。
我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她便径直向我而来。
我慌张起身,而她扑通跪在我面前,“姑娘救救我把,我家房子被烧了,我家男人得了痨病,又欠了一大笔佃租,我一个妇人家,带个才满月的孩子,被人到处追债,快过活不下去了啊!”
“你,你先别急。”我褪下腕上的镯子给她,“我身上没钱了,这个够不够?”
她一把接过,抱着孩子磕头。
我吓得躲到文竹身边,赶紧道:“你快起来吧。”
妇人正要起身,一名侍卫突然走近,冲我行礼,“公主。”
心下一沉,我直直地盯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周身寒意陡生。
那一瞬间,妇人僵住了身形,身后的几人停止了交谈,传来推动桌凳的声音,汤面铺里热腾腾的蒸汽消散,随之而来的是冬天的凛寒。
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觉,周围安静得可怕,仿佛整条街的目光汇聚在这里。
鄙夷的,不屑的——
可怖的,怨毒的——
寒风如刀,而我等待着凌迟。
“呸!腌臜**,老娘**也不要!”她摔了我的玉镯,像一个斗士一般,扬长而去。
“快走!”我被文竹拉着挤出人群,脚步越来越快,甚至跑起来。
我跟在文竹身后拼命的跑着,可那些言语,那些目光,如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我们跑回住处,我被文竹推进门,僵硬地站在那里,看文竹忙前忙后,又对管家说了什么,管家应声而去。
我靠着门,默默地蹲在地上,抱着头,眼前不断地闪回刚刚的画面。
“云念!”
“云念!”
“云念你醒醒!不许再想了!”
我茫然地抬头,“文竹姐姐,我没有错,对不对?”
“你没错,没有错!不是你的错!”
“那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擦掉我脸上的泪,把我抱进怀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我:
“云念,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出门,原来,我向往的那个世界也并不美好。
20.
转眼到了腊八。
管家雷打不动地一日又一日地来向我禀告沈靖州的动向。
“帮我去做一件事吧。”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对他有什么吩咐,我道:“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那就帮我个忙吧。”
我吩咐完后,文竹正从外头回来,管家向她点点头,便办事去了。
我将一切看见眼里,道:“府里的人很敬重你。”
“是因为我一直跟在您身边吧。”
我轻轻摇首:“其实这样也好,那我托他办的事,他就会尽心一些。”
“什么事?”
“没什么。”我放下书,问,“你出门没有遇上麻烦吧?”
“没有的事,你别担心,今天想吃什么?”
“今天是不是要喝粥?”
“嗯,有这个规矩,我去做。”
“我和你一起吧。”
“好。”
文竹特意在粥里多放了糖,很甜,很暖。
腊月十七,管家办完事回来。
傍晚的夕阳将积雪染上一层红霜,仿佛世间都有了温度。
棋盘之上,我迟迟不肯落子,不愿这最后一局棋过早结束。
“累了就休息一会吧。”
“嗯。”我打开管家刚刚送来的盒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然后推到她面前。
“文竹姐姐,这里面是你的身契和户籍,还有你父兄寄的家书,你看看吧。”
她看信的功夫,我接着道:“当初他们在流放途中遇见山匪,辗转去了南方,有昔日同僚接济,日子还算过得去。”
“前些天我托管家走了一趟,他们也正等着和你团聚。你去收拾收拾,明天和管家一起启程,正好能赶得上过年。”
“明天?”
“嗯,明天。”
“不行,你怎么办?我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的下落了,什么时候去找他们都行,可是你一个人在这里……”
“文竹姐姐,你走吧,别留在我身边了。离年节就剩那么几天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那也不行!”
“文竹姐姐,你在我身边待久了,说不清的。你先去找他们,等到时候,朝中必会启用旧臣,文家也应会在此列。到时候,你和你的父兄一起回来,我们再相聚。”
文竹仍然担忧地看着我,我笑着问她:“文竹姐姐,你说等他回来了一切都会改变吗?一切都会变好吗?”
文竹佯装气愤地起身,抱着盒子从我身边走过,“我立马就走,你可别想我!”
“我会想你的,文竹姐姐。”
我***一旁笼里的小雀,它们正跳得欢悦。
“你们也想回家吗?”我轻轻问。
……
文竹离开的那一天,很晴朗,暖和得仿佛到了春天。
我抱着她话别,送给她一个荷包。
她面露疑惑,我道:“本来就是准备送给你的,他的那个是练手的,这里头的平安符是我托人去求的,很灵的。沈靖州可没有,我只给他塞了香料。”
安神的香料,只是佩戴久了,会有些副作用。
沈靖州,如果你发现了,会怎么处置呢?
我目送文竹的马车远去。
路旁的积雪消融,她这一路南下,路途也会越来越平坦开阔。
回去的时候,我身边只跟着一个年轻的小侍卫。
时辰还早,街上静悄悄,没有那些目光。
小侍卫跟在身后,稚嫩的脸上是不合年纪的严肃。
“你多大了?”
“过了年就十九了!”
他的语气轻扬,带着少年的活泼和骄傲。
“和我一样大。你……”
我正想再说些什么,回眸见他一脸的局促。
“怎么了?”
“夫人恕罪,属下平时散漫惯了,不懂规矩……”
我莞尔轻笑:“没关系,不用拘礼。我也只是因为文竹一走,没人同我聊天,有些不习惯。你若是为难,也可以不用理我的。”
这时,一队巡逻的禁军经过,小侍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你若是想归队,就回去吧。”
“属下要护送夫人回府。”
“就剩几步路了,我可以自己回去,不会有事的。”
院子里安安静静,檐下挂着鸟笼,一对小雀挨在一堆,懒洋洋地啄着腋下的羽毛。
阳光笼罩着整座院子,给人温馨的错觉。
我拉开笼门,轻轻点着小雀的脑袋,“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其中一只啄了下我的手心,蹦蹦跳跳地扇着翅膀。
“回家吧。”
一只跳出笼子,在我肩上稍作停留,便振翅飞远了。
另一只紧随其后。
我看着它们飞进阳光,远远地变成一对黑点,接着消失在天际。
腊月二十四,天阴欲雪,新来的小侍女欢欢喜喜地跑进来,说沈靖州已过卫城,明日就要到王都了。
我打发她去城西买云片糕。
我循着记忆来到昔日的皇宫前,巍峨的宫门沧桑斑驳,仿佛距我上次离开已经过去了很久。
宫门侍卫已经不在,我轻易地就能进去。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尽头就是勤政殿,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我的父亲,我们的父女情还来不及开始就被一道诏谕断绝。
皇宫的最西边,是我幼时居住的清兰殿。
殿里杂草齐腰,在冬日里依旧生机不减。
我捡起一根枯枝,拨开草丛走进去。
和衣躺在当年的小床上,房顶蛛网错落。
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一声妇人凄厉崩溃的尖叫,她无法接受自己生了一个女儿。
她为她的女儿取名为念,却不知念着什么,君恩?荣华?尊宠?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疯了。
她难得清醒的那一回,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女儿跳进了清兰殿后的池塘里。
那位侍候了她半辈子的老嬷嬷拼死救回了女孩。
于是,一老一幼,便在这里像杂草一样艰难而倔强的生活。
几年后,老嬷嬷也死了。
女孩十三岁那年,王都下了好大一场雪,实在冻得受不住,偷偷跑去织绣坊捡了块给宫里贵人做冬衣剩下的面料,却被掌事嬷嬷发现,被罚将手在冷水里泡了一个时辰。
那天,女孩儿绝望地晕倒在路边,却在昏迷之前听见一个温润的声音。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人,便如稚鸟一般依赖着他的兄长。
景阳宫里的炭火很足,暖和得让人打瞌睡,无知的女孩把那当做亲情和爱。
而所有的幻想,在女孩见到父亲的那一刻,碎成齑粉。
她被送给另一个男人,一个随时能将王朝**倾覆的男人。
后来,在一个同样的寒冷的冬天,女孩忘记了昔日的教训,自以为抓住了一团火。
火灼得她体无完肤。
她在悬崖边摇摇欲坠,抓住了另一个女孩递来的绳缆。
可乱石飞屑,还是挡住了她的光。
她没有力气了,她不能再连累另一个女孩。
她松开了手。
她所有的希望,在冬天诞生,又在冬天湮灭。
……
寒风吹开了破旧的木门,我张开眼睛,仿佛一梦初醒。
“文竹姐姐,你说的暖冬也好冷啊。”
“南方应该很温暖吧。”
“文竹姐姐,你说风筝只要有风就能飞起来,可是它还是被线牵着。如果它要自由,挣断了线,就不知要落到哪里了。”
“我这短暂的十八年,困于清兰殿、困于将军府、困于王都,却在最后又回到原点。”
我走出清兰殿,漫无目的地走,我第一次感觉到,皇宫竟然这么大,仿佛行走的人都成了蝼蚁。
不知不觉走到了尽头。
宣武门,点将台。
我提裙一步一步踏上高台。
残晖将王城染成一片鲜红,落日的尽头,仿佛看见印着沈字的军旗招摇,旗上血迹斑驳,却是他们的勋章。
他们会让这片腐朽的土地回春,万物复苏,百姓欢庆。
可是,沈靖州,你救不了我。
你要的原谅,我也给不了你。
点将台,是逢大军出征,帝王点兵遣将之地。
沈靖州,你以后也会站在这里吧,那不如,就把这里定为我们最后见面的地方吧……
燕书·公主列传:佑宁二十九年冬,义军破燕都,燕王室弃城逃窜,城破前夕,公主云念自刎于点将台,燕遂亡。
后人云:燕之末节,竟在一女子,岂不悲乎!
沈靖州番外
1.
城破那一日,沈靖州下令,大军驻扎三十里之外,只带一万亲军入城。
军队整肃严明,不得骚扰百姓。
同一天,沈靖州几乎疯了一样亲自带着一队人马挨家挨户地寻找一个女子。
没有。
别院里没有。
将军府里没有。
各处都没有。
可她能去哪儿呢?她几乎连门都没有出过。
别院里,文竹不在,管家不在,他留下的三百亲卫也不见了踪影。
只有一个小侍女,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告诉他,夫人想吃城西的云片糕,可等她买回来时,人已经不见了。
他望着院里那对枯木,手里捏着临别时她送的荷包,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他仍视若珍宝。
“念念,你到底去哪儿了?不是说好了要等我回来看烟花的吗?”
天将明的时候,落雪了。
终于有人来报,找到她了。
他几乎想也不想地飞奔过去,以至于没有听见后半句。
来禀报消息的小侍卫望着一向严肃沉稳的将军失态的背影,咽下后半句话,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也无法想象,几天前还亲切和他在街上交谈的将军夫人,如今已是一具尸骨。
他记得,她和他同岁。
他也忽然想起,那一日,她眼中的羡慕与怅惘。
沈靖州赶到点将台的时候,将士们已经自觉排成两列为他让出一条路。
雪无声地飘着,高台之上仿佛覆着一层朦胧的薄纱,他的念念赌气般地躲在那里,不肯见他。
沈靖州站在高台之下,竟不敢迈步。
“将军,我们找到的时候,夫人已经离开多时了……”
他摆手制止了后面的话,缓缓跨上台阶。
云念静静地躺在那里,红裙上盖着一层雪,明艳又清寂。
他走过去,跪地抱起她,轻轻拂去她面上的雪花。
“念念,我回来了。”
声音散入北风,无人应答。
可他却仿佛听见风里她的声音,娇糯轻快地喊着他的名字,尾音因喜悦而轻轻扬起。
她从来都是喊他的全名,却每一个音都落在他心坎上,像是一道咒。
他索性坐在地上紧紧地抱着她,解下披风替她遮寒。
“不是怕冷吗?怎么在这里等我?”
“我如约回来了,还买了好多烟花等着和你一起放呢。”
“不是想吃云片糕?那个小丫头给你买回来了,找不到你都吓坏了。我没怪她,我知道你等着我呢。”
……
侯在台下的亲卫被自言自语的沈将军吓了一跳,想上去提醒,被一旁的副将拦住。
将士们看着副将讳莫如深的神色,也纷纷沉默不言,安静地等待着。
苍穹无声,雪花铺天盖地。
风卷起红衣,沈靖州抓着那一片衣角,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候。
那天的云念也是一身红衣,怯怯地坐在榻前。
他见过她的小像,和他曾经的未婚妻很像。当初应下这门亲也不过是将计就计,看看云凇会无耻到什么地步。
可等见到的时候,才发现她不一样。
她慌张畏惧单纯天真,不似其他公主般骄傲跋扈。
他叹她戏做得真,急于撕破她的面具。
他知道怎样碾碎一个人的自尊,当初沈氏被抄家时,他在**路上做过乞丐,跟狗抢过饭,因为面相俊秀被人嘲弄羞辱……最后在半死不活晕倒在泥坑的时候,被路过的一个校尉救下带进了军营。
他不过是将曾经的万分之一加诸在她身上就已经成功。
他知道她最在乎她的兄长,所以应允了她和云凇的会面,他要禽兽撕裂那对父子的丑恶嘴脸,并确信这将会是一把刀准确无误地刺进她的要害。
但是那一天,他失算了。
茶庄的老板一字不落的转述他们的谈话,他坐在马车里,手里是这些天调查的结果。
一场只与利益相关的婚姻,一个突然出现的九公主,他不得不怀疑。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早已恨得分明,他却给她戴上了莫须有的面具,并以施加痛苦为乐。
怪不得那时候,他总会在她的眼睛里见到一闪而过的决绝。
那种目光他何其熟悉?与当初的他又何其相像?总让他升起片刻的恻隐之心,然后以更加恶劣的羞辱掩饰。
他握着手里的信函,不知为何,心里也仿佛卸下了重担,一阵轻松。
突然很想见她。
后来他时常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动心的?大概是她拿刀刺向他的时候吧。
他乐于见到她的反抗,不是为了她那无耻的父兄,而是为了她自己。
马车上,他强行将人箍在怀里,问:“你恨他?那我杀了他好不好?”
又出乎意料地,她向他灿烂一笑:“好啊!”
沈靖州只见过云念仅有一次这样的笑,像个小疯子,以至于后来每每想起,他总以为是自己看花眼或者记错了。
那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他想,既然有共同的恨,那这恨就由他来背负好了,他的念念纯良无辜,只需要跟在他身边,慢慢长大,慢慢淡忘仇恨,慢慢理解他的爱意,然后并享他的一切。
可是沈靖州不知道,那个时候,云念想让他死,而且这个念头从未消失过,以至于她饱受折磨。
在云念身边碍眼了几天后,不招待见的沈靖州就躲去了军营。说到底他也没经过情事,又伤害了心爱的姑娘,时常觉得自己是个禽兽,连在校场训练的时候都对自己狠了许多。
好在他挑了个识礼的侍女跟在云念身边教她认字,还特意送了一本辞书,他的念念不能总求于人,得自己学会查字。偶尔路过首饰店,也总忍不住进去逛逛挑几件,他可算知道为什么自家副官兜里存不住钱了。
文竹每天寄信来记录云念的一举一动,他看着那些信,想起他的小姑娘看书时皱眉的模样,心底溢满了怜爱欢喜,却忘了,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为监视她而设。
入秋的时候,他的副将时不时在他眼前显摆自家媳妇纳的千层底棉靴,晃得沈靖州厌烦,索性回了将军府。
他想他的念念了,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又近乡情怯,恨不得先刮自己两刀。
沈靖州回去的那天,云念正坐在院子里做衣裳。
他站在院门外,看着她时不时放下针线皱眉想着什么,又拿了块布料比在袖子上左右看,甚至举到那只狸花猫面前眉开眼笑地说着什么。
沈靖州又想起秦副官天天显摆的那双鞋,他看着云念手里正在缝的衣裳,鬼使神差地问:“念念,帮我也做一件衣裳吧。”
他甚至还想卖惨求个可怜:“入秋了,军营里冷……”
云念答应了,沈靖州欣喜若狂,又故作平静,却不知在小姑娘眼里成了莫名其妙。
那一刻,他只想抱着她诉说相思。
云念茫然地看着他,又不似在看他,“正常夫妻……是什么样子?”
原来,连夫妻之事也没人教过她,她只是懵懵懂懂地知道,那是他施与她的的酷刑。
沈靖州悔之莫及,向她解释。
云念依然茫然着,却应了一声“好”。
2.
沈靖州抱着云念回了将军府,命人在室内烧足了炭火,他坐在榻边,固执地**她冰凉的手。
她怕冷,他一直记得。
过了一整天,雪停了,一抔雪压弯了树梢,啪地落下。
沈靖州恍如梦醒,看着榻上的人,指尖抚上云念颈侧狰狞的刀痕,半边的衣物也被血染透。
他命人去烧水,转头看见镜中尘霜满面的自己,终于肯起身去打理自己。
念念喜欢干净,爱漂亮,他也不能这样脏着去见她。
他低声念叨着,泪水湿了眼眶。
等他沐浴回来,换了清爽的衣物,坐在榻边替云念擦身。
陡然见她手臂上错落斑驳的伤痕,心中一阵惊慌,连忙去查看另一只手臂。
一模一样的伤痕。
沈靖州压着怒气,唤来侍候的奴仆,低声斥问:“谁伤的她?”
小丫鬟跪在地上不住地额头:“将军明鉴,自文竹姑娘走后夫人不让别人侍奉,我们连近身都不能……”
“文竹去哪了?”
“夫人送她回家了,是管家亲自陪同的。”
沈靖州将帕子扔进水盆,摆手让人退下。他转头望向云念,轻声问:“念念,是有人又欺负你了吗?为什么不等我回来替你出气?”
他亲手替她换上了新衣裳,戴上她最爱的首饰,画上最美的妆容。
他伏在床头痛哭,画眉的黛笔断在掌心,刺进血肉,留下一颗青痣。
停灵七日后,将军府发丧。
当日刑场,凌迟处死三人。
哀嚎怒骂在**的血气中渐渐消湮,留下百姓一片叫好。
真正出卖军情的细作死了。
但她的清白,又有谁来还她?
沈靖州一身素衣**,引起哗然,自此,天下人皆尚白。
沈靖州甫一即位,便命人勘山探水,修建陵墓。
众朝臣皆以国初立,不宜大兴土木为由上谏。
沈靖州欲追封云念为后,其意坚决。
众朝臣纷纷跪在勤政殿外,其意更坚。
三日后,沈靖州无奈作罢。
这一日,沈靖州处理完朝政,正在看史官递来的折子,脸色愈来愈沉,挥手将折子摔在地上。
“听闻史家之笔刚正不阿,没想到竟也有如此歪曲之辈,你们如此写她?讹传也作真?”
太史只好战战兢兢检了折子,回去重写。只是数易其稿,皇帝仍不满意。
沈靖州疲惫地靠着龙椅,心中茫然,“念念,怎么办啊?”
他又想起那一天,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她无力辩白,他痛苦无奈。
一面是心爱的姑娘,一面是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牺牲在前线的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军心激愤,他不能不安抚。
他想,只要关她几天,象征性地惩罚一下,等风头过去就没事了。
可偏偏那一天,他查到那只猫是齐曜府上养的,他查到他们之间的旧情。
他一直觉得云念不爱他。她看天看云看花看草,却偏偏不看他。她望向他的眼睛淡漠而疏远,即使是开心的时候,眼底也总有一丝莫名的哀伤。这股化不去的哀伤紧紧缠着他的心,拧成结,成了病。
也是那一天,文竹来劝他放了云念。
他问文竹:“云念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可是记挂着什么?”
文竹说:“夫人有心结,将军应寻法纾解,而不是一直箍着她。夫人看似柔弱实则内里倔强,如此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沈靖州冷哼一声,提着一个黑色的布袋走过文竹身侧,道:“你替她遮掩也无妨,但别动不该有的心思。”
他踏出书房,身后传来文竹的喊声:“将军,您太自以为是了!”
后来的事,沈靖州不愿意再想,嫉妒早已将那一股丝彻底打成了死结,解不开了。
直到他看见云念后背的烙伤,才知自己错得离谱。他的忽视与冷待,才是伤害她的元凶。
她不愿意见他,他无颜面对她,看着她曾经纤细灵活的手连倒水都难,他心痛如绞。但军情紧急,他又不得不连夜离开。之后又被情势所逼,他被拥为义军首领,举起了反燕大旗。
名利、声望、权势尽在他一手,可他的念念还在敌营,危机四伏,他昼夜行军,亦怀有私心。
愧疚和不安压着他,终于在抓到细作的那一天崩溃了。若云念自始至终不曾背叛过她,那她的父兄又会如何待她?
沈靖州不顾副将阻拦,急忙牵了数匹马,连夜疾驰,换乘不歇,终于在跑死最后一匹**时候赶到了都城外。他混入城,潜入将军府的时候,他的念念正蹲在地上看花。
焦灼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他静静地看着云念的背影,庆幸又满足。
但是齐曜先他一步来过。还好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否则他不知在齐曜留守的精兵之下能否脱身,他不愿云念再因他背负更多的无名之罪。
他知道自己来晚了,念念生气了,挨骂也无妨,他只想赶紧带她走,都城太危险了。
妥协之下,沈靖州将云念安排在一处隐秘的院落,他们离开的时候云念没有惊动齐曜的军队。他心中窃喜,自欺欺人地认为念念还是偏爱自己的,至于齐曜,他自会在战场上解决。
沈靖州带着云念送她的荷包,回到了军营。
两军对垒,阵前作战,他特意将齐曜引入丛林,设伏诱杀。他曾问齐曜,抢不走人,只会养猫有什么用?
齐曜满身血污地躺在灌木中,望着天,淡淡道:“从前在宫中,念念和我一起喂过一只狸花,她走后母猫受孕,被我带回府,才有了她身边那只小猫。沈靖州,你不会懂的。”
沈靖州冷笑:“我不懂又如何,她又不知道。”
他后扯缰绳,一枪刺向马背,生生踏过齐曜胸腹。银甲白袍的少年小将惨烈战死。
得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云念写信。
沈靖州自诩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也要让云念知道,这天底下只有自己能配得上她。
但这一切,云念早有预料。她的齐曜哥哥生性磊落算计不过沈靖州,她更知道嫉妒之下的沈靖州手段有多恶劣。
3.
沈靖州**后,励精图治,肃清前朝余党,安抚百姓,收揽民心,新的王朝百废待兴。
但只有沈靖州自己知道,他病了。
自云念走后,他每日头痛欲裂,夜不能寐,勉强睡下,也总是梦魇缠身,严重之时甚至出现幻觉,看见他的念念冲他笑,一声一声唤他的名字,尾音轻扬,挂了蜜糖似的缠在心尖。他也回应着,跑向她,却总追丢她。
后来新帝得了癔症的消息不胫而走,甚至有传言,这位年轻的帝王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抱着一间残缺的衣裳哭泣,哭声中杂着一个女人的名字,但没人知道是谁。
新朝建立一年后,大臣们劝谏纳妃的折子堆成了山,总被沈靖州各种推辞。便又有传言,新帝心有所念。
直到又过了半年,**启用旧臣,文氏亦在此列。文家之女应邀入宫,众臣不禁揣测,文竹曾是将军府旧人,未尝不是新帝所念之人,如此一来皇帝心病得解,纳妃立后亦可提上日程,算是两全其美的大喜事。
但是,文家之女当日出宫后,皇帝病情愈发严重,甚至三个月未曾上朝。
沈靖州躺在榻上,拒绝了太医署送来的药。他从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荷包,指腹摩挲着边缘有些开裂的针脚,留恋又珍惜。
三个月前——
沈靖州特意赐座,但文竹坚持跪着,声称恐怕会有言语冲撞,以此抵罪。
“沈靖州,你知不知道她病了?你知道她为什么病吗?”
“沈靖州,你见过她身上的伤吗?那是她自己一刀一刀划上去的!”
“沈靖州,你知道你的臣民如何议论她吗?他们要以她的血祭旗,你手下的将士恨不得啖其血肉。而你怀疑她,任凭谣言成势。你可想过那些痛苦本不该她去承担?你连在她死后为她正名都不能,又凭什么认为她能与你站在这里同享尊荣?”
“沈靖州,你知道她以前在宫里是怎么生活的吗?你站在这里,考虑过她的处境吗?她若活着,又该如何自处?”
“沈靖州,是你**了她!”
任凭文竹指责,沈靖州沉默着不置一词,他只是死死地捏着掌心的荷包,问:“这个荷包你知道吗?”
“知道。”
“你知道这里头是什么东西吗?”
“知道。”
“她恨我?”
文竹轻蔑一笑:“不知道,但是,那个荷包只要扔了,按照太医署的方子调理很快就会痊愈。”
沈靖州怔愣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悲喜难辨的声音,“她是要我再选一次?可是,怎么才能让她回来?怎么才能再见到她?”
文竹哀叹,俯身跪拜,“愿祝陛下海晏升平,国*永昌。”
言罢,起身离宫。
文竹牵着一匹骏马站在城门外,望着天际停驻的流云,掌心握着女孩临别前送她的平安符,喃喃道:“云念,你想去哪儿,文竹姐姐带你去。”
4.
沈靖州站在清兰殿里,想象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
他遍寻燕王宫的旧人,询问他们关于大燕九公主的事。可没有人知道她,就算有,也只是寥寥数语。
她如何在这里生存、如何成长,她的喜怒哀乐、习惯喜好,都没有人知道,或者说,没有人在意。
而唯一知晓这一切的人,被他斩落在千里之外的荒野丛林。
清兰殿的湖水死气沉沉,浑绿的湖面上飘着几片枯叶。
没有人知道大燕灭亡的前夕,有一位公主在这里驻留,回忆自己短暂的一生。
没有人记得她,但是当大燕需要一个公主的时候,她就是公主;当他们需要一个罪人,她就是那个蛇蝎妇人;即便后人称赞她的气节,也不过是需要一个贞烈的女子承载**之悲。
沈靖州**的第五年,头风之疾愈发严重,每每发作,心乱目眩、欲裂难忍,并发癔症,遍寻名医无果,遂禅位于宗室子,退居清兰殿。
沈靖州退位的第二年,都城下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浩浩荡荡的雪花一夜之间染白了天地。
风雪吹开了门窗,呜呜悲戚。
沈靖州迎风站着,潸然落泪,“念念,是你吗?”
风雪依旧,无人应答。
沈靖州提着盏灯踏出房门,烛灯骤灭,疾风卷落灯笼,翻滚着飞出清兰殿。
沈靖州忽有所感,连忙追出去,呼喊着心底的名字。
路过的宫人跪在道旁,望着踉跄远去的背影摇头叹息:“这是又疯了啊!”
沈靖州一路追到点将台,灯笼却不见了。
天地风雪呼啸,他茫然四顾,寻着那一道身影。
“念念,你回来了是不是?”
“念念,你见一见我好不好?我求你,求求你,让我见一面。”
他跪在雪地里,徒手翻着积雪,口中喃喃自语,不慎一脚踩空,跌落高台。
沈靖州仰躺在雪地里,血从身下**流出,传出短暂的温热。
漫天的雪花罩落,风声渐渐飘远。
“沈靖州!”
苍穹尽头传来他一直思念的声音,最后一个字音轻轻扬起,只有她会这样连名带姓的叫他。
沈靖州笑了,轻轻地回应,“念念……”
眼前渐渐覆上鲜红,那是他的念念穿着红衣来找他了,这一次,他不会再欺负她了,再也不会了。
远处传来焰火的蜂鸣声,又是一个年节,他终于可以和他的念念一起看烟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