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侯府独女的快活日子------------------------------------------，碎金似的透过梨树枝桠洒在青石庭院里。，手中一卷账本半开半合，眸底映着满园新绿，慵懒得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郡主，上月北境三州的商路利银到了，统共九万八千两，比去年同月涨了三成。”，声气恭敬里透着喜意，“京中十二家铺子，绸缎庄和药铺进项最好，米行稍平些，但也足敷开销。另外，通州、河间那三十余处田庄的春租已收齐，新粮入了仓，账目在这儿，请您过目。”，只懒洋洋摆了摆手：“李叔办事，我放心。银子入库，账册归档便是。”，唇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对了，城南那处温泉庄子修缮得如何？入了秋，带念卿和照临去住几日。已近完工，工匠说再十日便能妥帖。”，将木匣交给身后侍女，又道，“小厨房新试了梨花糕，用的是院里今早落的鲜瓣，郡主可要尝些？送些来罢。”，目光悠悠转向庭中那株老梨树。，如雪如絮，她却想起三年前离开裴家那日，也是这样的春时，她亲手摘下“裴夫人”的头衔，如同抖落一身陈年旧雪。——，上月生辰时北境旧部将领们合赠的，刻着“安宁永镇”四字。，掌北境三州兵权的镇北侯独女，有钱有权，有儿有女。最重要的是……“阿娘！”
清亮的女声打断思绪。
院门处，一道绯红身影如燕掠入。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眉眼精致如画，额间沁着薄汗，手中一柄未开刃的长剑还挽着半个收势的剑花。
正是长女裴念卿。
“今日又去校场了？”衾意之坐直了些，眼里笑意真切几分。
“嗯！陈师父说我那套‘惊鸿剑’已得七分形意了。”
裴念卿将剑递给迎上来的婢女，几步凑到母亲身边，挽了她胳膊，“就是力道还欠些，得多练。”
“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衾意之取帕子拭她额角汗珠，又朝西厢房那扇半开的窗瞥去，“照临呢？又躲屋里捣鼓他那些机括？”
话音未落，西厢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接着是少年清越却带着懊恼的嘀咕：“这**怎么又不对……”
裴念卿噗嗤笑出声：“阿弟从早起就折腾那连环弩的扳机，饭都忘了吃，方才碧云姐姐硬塞了块糕进去。”
衾意之摇摇头，眼里却无半分责难，只有一片温融的纵容。
她抬手示意，侍女端上刚蒸好的梨花糕，甜香混着清冽花香漫开。
她拈了一块递给女儿，又扬声朝西厢道：“照临，歇会儿，出来用些点心。”
窗内静了一瞬，旋即探出张尚带稚气的俊秀脸庞，乌亮的眼睛里还凝着未散的专注：“阿娘，我就快调好了——”
“不急一时。”衾意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少年这才挠挠头，搁下手中精巧的铜制机括，拍了拍衣摆沾的木屑走出来。
一家三口围坐在梨树下石桌旁，春阳暖融融地裹着，糕点的热气袅袅腾起。
裴念卿咬了口糕，含糊问：“阿娘，过两日西郊马球会，我能去么？听说今年彩头是波斯来的宝石**。”
“想去便去。”衾意之抿了口茶，“让陈师父多带几个护卫跟着便是。”
“我也想去！”裴照临眼睛一亮，“我能带新制的袖箭么？就看看，不显摆。”
“带可以，不许惹事。”衾意之点点他额头，见儿女叽叽喳喳讨论起马球战术，忽觉心中一片澄澈安宁。
她放下茶盏，望向满庭春光，梨花瓣悠悠落在她裙裾上。
一种久违的、坚实而饱满的满足感从肺腑间升腾起来，让她几乎要*叹出声。
没了夫君，没了夫家那些琐碎规矩、婆母刁难、妾室争风、人情往来里暗藏的算计与攀附……
这日子，真是好生快活。
她唇角不自觉扬起，那笑意越来越深，直至化作一声极轻却极畅快的笑音。
正要唤人再添一壶新茶，庭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去而复返，面色却不像方才那般松快，甚至带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惊疑与踟蹰。
他快步走到近前，压低了声音，一字字说得极缓，仿佛每个字都烫嘴：
“夫人……前姑爷、裴大人，在府门外求见。”
庭中骤然一静。
梨花瓣无声飘落。
裴念卿捏着半块糕的手顿住，裴照临抬起头，眉心蹙起。
衾意之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眸底那池**般的温软顷刻结冰，浮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弧度。
她没动，只缓缓向后靠回躺椅，指尖在微凉的檀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哦？”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他一个人？”
“还、还有一位年轻女子同行。”***声音更低。
衾意之轻轻呵了一声。
她端起那盏已半凉的茶，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叶梗，良久，才抬眸，目光掠过一双儿女紧绷的小脸，复又看向庭外那扇紧闭的朱红府门。
春光依旧明媚，梨花依旧纷飞。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被这不速之客，撕开了一道口子。
“请吧。”她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可，“引去前厅。我稍后便到。”
***应声退下。
衾意之搁下茶盏，理了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缓缓站起身。
裴念卿忍不住拉住她衣袖：“阿娘，他来做甚？还带着……”
“不管他来做甚。”衾意之反手握了握女儿微凉的手背，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却是那种端凝的、侯府郡主该有的、无懈可击的温婉浅笑，“兵来将挡便是。你们在这儿等着，阿娘去去就回。”
她转身，一步步走下石阶。春日暖阳将她身影拉得修长，锦裙逶迤，环佩无声。
每一步，都踏碎了三年前那些心寒齿冷的记忆碎片。
裴钦。
这个名字，连同那段眼瞎的过往，她本以为早已埋进北境的风雪里，再也不会翻起。
如今他来了。
还带着他的“白月光”。
衾意之唇角的笑意深了些，眸底却凝起寒霜。
她倒要看看，这出戏，他打算怎么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