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雨下得很黏稠。
它不是透明的，而是掺着一种像是隔夜茶垢般的黄褐色，落在陨星关外的万人坑里，溅起的不是水花，是粘稠的血沫和腐烂的肉渣。空气里塞满了铁锈味、内脏**后的恶臭，还有一种绝望发酵后的酸味，呛得人喉咙发烫，肺部像是塞进了一团沾水的烂棉花。
王念趴在尸堆最上层，半张脸陷在烂泥里。他身上的破军袄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胸前那枚“王”字腰牌，在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下，反射出一点冰冷刺骨的寒光。
他是大乾将军府的嫡孙，曾经锦衣玉食，如今却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
天生绝脉。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死死钉在命运的耻辱柱上。在这以武为尊的世界里，练不了气，打不了熬筋骨，比死还要尴尬百倍。
“嘿嘿嘿，瞧瞧这是谁？咱们大名鼎鼎的王家大少爷，怎么趴在这烂泥沟里装死呢？你爷爷**当年杀我爹的时候，那可是威风八面，怎么到了孙子这儿，就成了一条只会钻尸山的蛆了？”
一只沾满泥泞和黑血的靴底，毫不客气地碾在王念的手指上，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王念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太累了，饿得发慌，身体像是被掏空了的朽木，稍微一动就要散架。三天前，他带着这队残兵断后，被血煞宗围困，粮道断绝，最后的一点力气也在昨天的厮杀中耗尽了。
靴底的主人，血煞宗弟子赵虎，蹲下身，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像拎垃圾一样挑起王念的下巴。那张曾经俊朗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沾满了血污和泥点，唯有一双眼睛，黑洞洞的，倒映着赵虎那张嚣张跋扈的脸，却没有恨，也没有怕，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这眼神激怒了赵虎。他最讨厌王念这副死人脸，好像这世间的一切，包括生死**，都与他无关。
“绝脉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赵虎啐了一口唾沫，精准地吐在王念脸上，他狞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带血的**。那**的刃口上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本来想留你个全尸回去领赏，但现在师兄我改主意了。血煞旗新练成，正缺一个绝脉之人的心头血来祭旗。你就成全师兄我吧！”
话音未落，**划破雨幕，带着一股腥风，直刺王念的心窝。
这一刀又快又狠，若是往常，王念绝无幸理。但就在刀尖距离胸口不足三寸时，王念那双死寂的眼珠里，突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灰芒。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两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漠然：
“聒噪。”
下一瞬，异变陡生。
“铛！”
一声清脆得有些诡异的撞击声炸响。赵虎手中的**，像是砍在了韧性极佳的千年牛皮上，又像是戳中了烧红的精铁，不仅没能刺入分毫，反而被一股巨大的反震力弹开。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吸力，从王念那残破的躯体内轰然爆发，顺着**的刀身，疯狂地拉扯着赵虎的灵魂。
“什……什么东西？！妖法！这是妖法！”
赵虎大骇，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惊恐。他想松手，却发现手掌像是和***在了一起，根本甩不脱。那股吸力霸道至极，像是要把他的三魂七魄硬生生从天灵盖扯出去。
王念依旧趴着，姿势都没有变过。但他皮肤下，一道道灰白色的、如同电路板般的诡异纹路骤然亮起，从脖颈迅速蔓延至全身。那些纹路深处，仿佛有无数张看不见的嘴在疯狂咀嚼，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咯吱”声，仿佛在享受一场盛宴。
那是鼎炉。
上古神明留下的反抗烙印，在这个充满了绝望与杀戮的万人坑底，彻底苏醒了。
“啊——！”
赵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扯出躯体，顺着冰冷的金属刀身，源源不断地流入王念体内。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比凌迟还要煎熬万倍，比烈火烹油还要灼热千倍。他的意识在尖叫，在崩溃，在彻底消散。
王念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仿佛野兽般的低吼。那不是痛苦的**，而是一种……极度饥饿后被满足的*叹。
饿。太饿了。
从出生那一刻起，这种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就如影随形。他需要能量，需要灵魂，需要一切能填补这具残破身躯的东西。赵虎那充满戾气和血煞之气的灵魂涌入，如同滚油泼进了冰窟，让他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呼雀跃，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呼吸。
皮肤下的灰白色纹路疯狂地***，像是一条条活过来的毒蛇，将那股精纯却充满杂质的灵魂力量强行吞噬、碾碎、转化。
仅仅三息。
赵虎的惨叫戛然而止，像是被切断了电源的喇叭。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和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终化作一张薄薄的人皮，软趴趴地瘫在泥水里，那张人皮上还保留着临死前极度惊恐的表情。那把淬毒的**，“哐当”一声，无力地掉在旁边的枯骨上。
黑雨哗啦啦地冲刷着那张人皮，却冲不散那股新生的、令人心悸的死气。
王念缓缓地、极为艰难地撑起上半身。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正在剧烈颤抖的手。皮肤下的灰白色纹路正在缓缓黯淡，但那种充盈全身的、爆炸性的力量感却无比真实。他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筋骨在哀鸣，却又蕴**前所未有的力量。
淬体境三重……不，是四重了。
仅仅吞噬了一个灵海境都不到的蝼蚁，竟然直接跨过了一个小境界。这鼎炉，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物。
“原来这就是……变强的感觉么。”
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般的笑意。绝脉之躯无法修炼，但这鼎炉，却能吞噬他人的灵魂为己用。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修行？一种建立在无尽杀戮和吞噬之上的……通天大道？
然而，这股力量的代价来得同样迅猛。
胃里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像是吞下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饥饿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是被点燃了**桶，变得更加疯狂、更加贪婪。王念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混杂着雨水和血污，顺着脸颊滑落。这力量不是白来的，鼎炉在消化，也在反噬，它在贪婪地索取着更多的祭品。
“咕噜。”
一声轻微的、带着湿漉漉黏腻感的吞咽声，从尸堆深处传来，打断了王念的思路。
王念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在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烂肉和断裂的骨骼之下，一双冰冷的、没有丝毫感情的竖瞳，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只有**的拇指粗细，长度不过一尺，但它的鳞片却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黑曜石打磨而成。它半截身子埋在腐肉里，只露出一个三角形的脑袋，蛇信吞吐，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苍凉气息。
吞天蟒。
王念的心头瞬间浮现出这个名字。上古异种，天生便带着“吞噬”的天地法则，传说中连天地灵气都能一口吞掉的凶物。它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变成这副濒死的模样？
那小蛇似乎并不惧怕王念身上那股新生的死气，甚至歪了歪脑袋，那双冰冷的竖瞳里，倒映着王念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下一秒，它动了。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猛地窜出腐肉堆，扑到了王念的手腕上，张开那张布满倒刺的嘴，一口咬在了那道最亮、最狰狞的灰白色纹路上。
剧痛传来，比之前胃部的灼烧还要尖锐百倍。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之意，如同冰泉流过烈火，那股几乎要烧穿他五脏六腑的灼痛感，竟被这股清凉硬生生地压制下去了大半。
王念没有甩开它，也没有试图捏死这只看起来脆弱的小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小蛇在“吃”。它不是在吸他的血，而是在吞噬他皮肤下游离的那些暴躁、杂乱、充满戾气的魂力残渣。它在帮他消化，或者说，它是在偷吃那些它看上眼的“边角料”。
一人一蛇，在这尸山血海、暴雨倾盆的死亡之地，静静地对视着。
突然，王念的耳朵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风雨声中，他清晰地分辨出了几缕不和谐的声音——那是金属铠甲相互碰撞的细微声响，还有几道压抑着兴奋与杀意的说话声，正从陨星关的方向快速逼近。
“是血煞宗的追兵……赵虎死了，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这群鬣狗，鼻子比什么都灵。”
王念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已经松开了嘴、化作一道栩栩如生的黑色蛇形纹身、盘踞在他脉搏之上的小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甚至带着几分**的弧度。
“也好。既然这世道不让我好好活着，既然这鼎炉需要祭品……那我便把这天下，一点一点地，啃出一个窟窿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没入了身后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几息之后，几道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血红色身影，落到了这万人坑的边缘。当为首那名眼窝深陷的血煞宗长老，看到赵虎那张完好无损却早已失去所有生机的人皮时，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瞬间扭曲成了极端骇人的表情。
“查！翻遍这陨星关外的每一寸土地！那个绝脉废物肯定没走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要是能把他带回来，赏灵石千颗！”
震怒的咆哮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却无法掩盖雨幕深处，那逐渐远去的、属于猎食者的脚步声。
而在王念意识无法触及的高维虚空，几道夹杂着强烈电流杂音的意念，正如同幽灵般掠过：
“编号9527下界，检测到异常灵魂波动……能量层级：未知。污染指数：飙升。”
“有趣。开盘了，赌这蝼蚁活不过今夜，赔率1:10000。”
“跟注。顺便记录一下，这‘鼎炉’的第一次进食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