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天神诀
《倾天神诀》是网络作者“笔记仔仔”创作的现代言情,这部小说中的关键人物是林尘天枢,详情概述:西陲边荒的夜风刮过青石镇后山时,裹着腐叶和兽血的腥气。林尘是在第七次被踢中肋骨时彻底清醒的。剧痛从胸腔炸开,混着喉头涌上的腥甜灌满口鼻。他蜷在碎石堆里,后脑撞在一块凸起的岩棱上,眼前全是飞溅的金星。头顶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靴底碾着枯枝,嘎吱嘎吱。"还装死?"第一天枢的嗓音从高处落下来,散在风里,像一片淬了毒的薄刃。林尘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左眼,看见堂兄那张在月光下白得发青的脸。那张脸平日里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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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西陲边荒的夜风刮过青石镇后山时,裹着腐叶和兽血的腥气。
林尘是在第七次被踢中肋骨时彻底清醒的。剧痛从胸腔炸开,混着喉头涌上的腥甜灌满口鼻。他蜷在碎石堆里,后脑撞在一块凸起的岩棱上,眼前全是飞溅的金星。头顶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靴底碾着枯枝,嘎吱嘎吱。
"还装死?"
第一天枢的嗓音从高处落下来,散在风里,像一片淬了毒的薄刃。林尘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左眼,看见堂兄那张在月光下白得发青的脸。那张脸平日里总是挂着温驯谦和的笑,此刻却撕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厌弃。
林尘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滚出一串血泡破裂的咕噜声。他记得自己是来采药的。母亲寒症发作,入冬以来一天比一天重,镇上药铺的乌头草涨到了三枚铜钱一株,他攒了半个月的零碎铜板只够买七株,还差五株才能凑齐一副方子。后山峭壁的背阴处有野生的乌头草,这个秘密他只告诉过第一天枢。
三天前,第一天枢拍着他的肩说:"后山峭壁上的乌头草,这一季长了不少。弟妹的方子还差几味?我帮你去采。"他当时心头一热,眼眶都酸了。整个林家,嫡系子弟里只有第一天枢从不嫌他是"废体",肯叫他一声"弟",肯陪他去族学后院的槐树下坐坐。
"天枢哥,"他用气声说,"为什么……"
"为什么?"第一天枢蹲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五指收紧。林尘感觉到指骨在自己下颌上硌出凹痕,疼得浑身发抖。"林尘,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待你好,是因为心善?"
林尘说不出话。他十六年的人生里,唯一一点暖意都是从第一天枢那里来的。父亲在他三岁时出门寻药再未归来,母亲一夜白头,拖着病体替人浆洗缝补将他拉扯大。同族的嫡系子弟拿他当笑话,家宴上他的碗筷总是"不小心"被收走,族学里先生的**永远轮不到他回答,因为"一个连魂力都凝不出的废物,答了也是白答"。只有第一天枢,会把自己的点心分他半块,会在别人嘲笑他时皱眉说"够了",会在他被罚跪祠堂时偷偷塞一个暖炉。
此刻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骨节分明,拇指上套着一枚青玉扳指,是去年族比第一名才有的赏赐。那双手曾经替他擦过嘴角的米粒。
"因为你是废物,"第一天枢说,"一个废物,就只配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谁让你去族学听课?谁让你学人参加族比?谁准你——"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利得像是铁器刮过瓷面,"——翻了墙去偷看太长老讲课?"
林尘的心猛地一坠。
那是在十三天前。族学后院的墙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探过院墙三丈有余。他爬上去,藏在枝叶里,隔着窗棂听见太长老讲了一堂"魂力源流"。他从不知道天地间的魂力有阴阳清浊之分,不知道魂士境以上魂力要化液、结丹、成婴,不知道"废体"二字在修炼典籍**本不存在——只有"功法不契之体"。
那天他从槐树上下来时,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十六年来头一次看见光。
"你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第一天枢松了手,站起身,靴尖踢了踢林尘的肋侧,"太长老讲的功法不契之体,你以为是什么好话?"
"天枢哥,"林尘用尽全力撑起上半身,碎石从掌下簌簌滚落,"你……你知道?你早就知道我能修炼?"
第一天枢垂眼看他,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将那人的轮廓镀成一层冷白。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跟平时一模一样——温的,煦的,连眼角细纹都恰到好处地弯着。
"我当然知道。你三岁那年就测过魂根,品级……不算差。太长老原打算在你六岁时为你寻一门契合功法,但——"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什么极有趣的画面,"我给太长老看了另外一份骨龄玉简,上面你的魂根杂质比实测高了七成。"
林尘的瞳孔骤然缩紧。
"玉简能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蹭过骨头。
"能。花了我三百块下品魂晶,托**来的行商买的。"第一天枢俯身,拍了拍林尘脸上沾的土,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摔跤的孩子。"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那点兄弟情谊?林尘,你爹当年把林家祖传的《辰星诀》带走了,你知不知道那门功法是太长老毕生所求?**什么都不肯说。可你是他儿子,只要你一直是个废物,太长老迟早会放弃,会从那本《辰星诀》上换个念头……"
他停了一下,声调忽然转冷:"但你偏偏要去听那堂课。"
林尘闭上眼。后脑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颈窝淌进领口,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十六年的记忆像被人从中间一刀劈开,露出底下的木纹——每一道纹路都写着"假"字。暖炉是假的,点心是假的,那天他摔破膝盖第一天枢背他回房,一路上的叮嘱也是假的。
"所以你把我骗到后山来。"
"不然呢?"第一天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你活着一天,太长老就多惦记《辰星诀》一天。你死了,**——"他笑了一声,"她一个病秧子,能撑几天?等她一死,她手里那份《辰星诀》的残页,我有的是法子拿。"
林尘的手指抠进碎石缝里。指甲劈了,血混着泥土糊在指肚上,他感觉不到。他十六岁,瘦得像一根被风干的柴,肋骨根根分明地凸在皮肉下面。魂力废体让他比同龄人矮了半个头,胳膊细得撑不起一件夹袄。此刻他趴在后山的断崖边缘,身下是滑溜溜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往前三寸就是百丈深渊。
"天枢哥,"他忽然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你要杀我,我能理解。但你告诉我一件事——"
"说。"
"那天在槐树上,太长老讲魂力源流——那堂课,是你安排的吧?"
第一天枢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真正地、畅快地笑了:"猜对了。我故意告诉太长老你虽然废体但勤勉好学,让他那天讲些浅显易懂的入门道理。我猜你一定会爬那棵树。"他歪了歪头,"你不该一学就会的,林尘。你十六天前从槐树上下来的时候,魂力已经凝出气感了。太长老要是知道了——"
他没有说完,因为林尘动了。
没有人会想到一个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后脑开了一道口子的十六岁少年能暴起。但林尘确实动了——他蜷在碎石里的双腿猛地蹬向岩面,整个身体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扯开的弓,扑向第一天枢的膝盖。
这一扑毫无章法,毫无魂力加持,纯粹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猎物在最后一刻的本能。第一天枢显然也没预料到,他后退半步,但林尘的手指已经扣住了他的小腿,指甲嵌进布料,用力一拽。
只是拽偏了。
第一天枢左脚稳住,右脚抬起,靴尖精准地踹在林尘的胸口。那一脚附着一层薄薄的魂力——魂士三层的修为在青石镇的少年一辈里已算拔尖——林尘听见自己的胸骨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腰撞上一截树桩,弹起来,再落下时半个身子已经悬在断崖外。
碎石从他身下滚落,掉进崖底的黑暗里,隔了很长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响。
第一天枢走过来,站在他头顶。月光把那人投下的影子拉成一条狭长的黑,遮住了林尘的脸。
"你其实不算太蠢,"第一天枢说,"可惜就是……太想活了。"
他的靴尖抵上林尘的肩膀。
林尘仰面朝天,看见后山老槐树的枝桠从崖顶斜伸出来,在夜风里轻轻晃。他想到了很多事。他想到母亲熬药时被烟呛得咳嗽的背影,想到她把最后半碗米粥推到他面前时腕骨上突起的筋,想到三岁那年父亲离开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只说了一句:"尘儿,爹去给你找一门好功法。"
父亲再没回来。
然后靴尖发力,不轻不重地一推,林尘的身体滑出断崖边缘。失重的瞬间他听见风灌进耳孔的声音,尖锐得像哨子。崖壁上丛生的荆棘从脸侧和手臂上刮过去,皮肉翻开,血飞出来挂在刺尖上。他看见月光在头顶越来越远,看见槐树的枝桠最后划过视野时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然后是黑暗。
先是后背砸穿了什么东西——可能是横生的枯枝,可能是半山腰一处凸起的岩架。他的脊椎发出一声折断般的脆响,整个**起来又落下,接着是左腿撞上什么硬物,膝盖反向折了一下,再然后是额头,最后是整个胸腔拍在一片潮湿松软的苔地上。
他没有立刻死。
林尘趴在断崖中段一处被苔藓覆盖的岩架上,身下是松软腐殖质和多年积攒的落叶。这个岩架只有一丈见方,像一只从崖壁里伸出来的手掌,托住了他坠落的势头。但代价是全身至少十几处骨折,内腑里翻江倒海地涌上血来,鼻、口、耳孔都在往外渗。
他睁着眼。左眼的血糊住了睫毛,右眼还能看见天。月亮被崖顶的槐树切成几块碎白,落在他的瞳孔里,晃晃悠悠。
"娘……"他用气声喊。
没有回应。后山崖下百丈是黑风山脉的外沿,夜里常有妖兽的吼声远远传过来,但此刻只有风。风声里夹杂着一种细微的、嗡嗡的震颤,像无数根极细的丝线同时绷紧。
林尘感觉到了。胸腔里那团暖融融的气——十六天前他第一次从槐树上下来时就感觉到的东西——此刻正在剧烈地涌动。它原本乖乖缩在心口下面的位置,像一只蜷着身子的小兽,但坠崖之后不知道被什么激怒了,开始横冲直撞。
撞向脊椎,撞向四肢,撞向那颗已经跳得越来越慢的心脏。
疼。比断骨更疼的疼。像有人把一团火塞进他体内,然后用铁钳一寸一寸地往骨头缝里按。林尘的四肢痉挛着抽搐,指甲在苔地上抠出十道深沟。他想叫,但喉咙里全是血,发出来的只有嗬嗬的气声。
胸腔里那团暖意越胀越大,胀到某个瞬间——轰的一声,在他识海里炸开了。
林尘的视野骤然一白。月亮没了,崖壁没了,连自己的身体都没了。他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光之中,像一滴墨落进了一池清水里,边界正在模糊。
白光里有东西。
一座鼎。三足两耳,通体玄黑,鼎身上刻满了蝌蚪般的古纹。那些纹路在白光中缓缓流转,每转一圈就吐出一缕金丝,金丝飘散开来化成一枚枚悬浮的字符。林尘不认识那些字符,但他莫名地能"读"出它们的意思。
第一个字符在说:"道分阴阳,魂有清浊。"
第二个字符在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第三个字符在说:"倾天者,必先倾己。"
字符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填满白光,像一场金色的雪。林尘悬浮在字符的洪流中,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他伸出手——那手不再是坠崖后血肉模糊的模样,而是完整无缺的、十六岁少年细瘦的手——去触碰最近的一枚字符。
指尖触到的瞬间,那枚字符炸开了。
不是爆裂,而是一种温柔的、涓涓细流般的散开。金丝顺着他的指尖涌入手臂,涌过肩胛,涌向心脏。识海里的那团白光被金丝染成淡淡的琥珀色,林尘听见一个声音在嗡鸣——不是人类的语言,是某种比他所能理解的任何文字都要古老的震颤。
"锻魂。"
这两个字落入识海时,林尘觉得自己整个神魂都被一只手攥住了,一寸一寸地往上提。疼,比坠崖更疼,比断骨更疼,比那团暖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时更疼。疼到他的神魂在白光中蜷成一团,像一枚被剥了壳的螺,**的软肉在灼烧。
但他没有松手。那只手——神魂层面的手——死死攥着那枚炸开的字符,任凭金丝把他的魂魄掰开来、揉碎了、重新捏合。他十六年的人生太轻了,轻得像一张被风吹走又被人踩进泥里的纸。上面写满了"废""孬""没出息""你不配"。
此刻那些字正被一个一个地从神魂上刮掉。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光褪了,字符消了,连那座玄黑古鼎也隐没在了识海深处。林尘重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破碎的、疼的、趴在苔岩上一动不能动的身体。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胸腔里那团暖意还在,但它不再横冲直撞了。它被那枚"锻魂"字符捋成了顺滑的、温驯的流水,沿着他的经脉——那些他十六年来从未真正"看见"过的经脉——缓缓流淌。每流过一处断骨,金丝就从流水里析出来,裹上去,像一层极薄极细的茧。
咔嚓。
左臂的断骨自己接上了。咔嚓。右肋。咔嚓。后腰。林尘趴在苔岩上一动不动地听着自己体内骨骼重接的声响,像听一场远方的冰裂。疼还是疼,但疼里夹着一丝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暖。
真正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暖。
他慢慢撑起上半身。左膝折了,他用右腿和两只手肘交替着把自己翻了个面,仰躺在苔岩上,大口喘气。天上的月亮还在槐树枝桠间晃,但林尘看它的眼神变了。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瞳孔深处漫上来,覆盖了十六岁少年那双饱含惊恐和怨恨的眼。
那是一双属于另一人的眼睛——属于神王的眼睛。
"林尘。"
他听见自己的嘴唇翕动,吐出这两个字,嗓音却像换了个人。低沉、浑厚,尾音里带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那是楚辞的声音。神王楚辞。上界九天之一、以《倾天神诀》横扫诸天万界、令无数魂圣魂尊闻风丧胆的楚辞。
三天前他陨落了。
上界"天外天"的星河尽头,他一人独战四大神王。天罡、幽冥、焚天、玄冰——四人联手,布下"四象绝阵",截断了他与天地法则的一切联系。他打碎了焚天神王一条手臂,撕开了幽冥神王半片神魂,但终究寡不敌众。最后一击来自天罡神王手中的"天罚戟",那柄戟刺穿了他的神体核心,将他的神格劈成两半。
一半碎了。另一半裹着《倾天神诀》的本源之力,冲破界壁,坠入下界。
他原本的打算是找一具刚死不久的、魂根不差的躯体夺舍重生。但坠入下界时神格又碎了一次,碎得只剩一缕意识,连挑拣躯壳的余力都没了。这缕意识被一股微弱但执拗的魂力吸引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胸腔里那团刚凝出雏形的、懵懵懂懂的魂力气感,正在拼尽全力地挽留他。
他在识海中看见了那少年一生。
三岁没了父亲。母亲卧病。同族欺他骂他,唯一示好者另有所图。他趴在墙头槐树上听太长老讲课时眼底的光,亮得灼人。他攒了半个月铜板只为了七株乌头草。他被堂兄踢断肋骨推下悬崖时,最后喊的一声是"娘"。
楚辞沉默了很久。
上界的岁月太漫长了,漫长到他几乎忘了"娘"这个字该怎么喊。漫长到他以为世间所有情分都是权衡与算计,直到他融进一个濒死少年的识海,看见里面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另一个人——一个病骨支离却还替他留了半碗米粥的女人。
"也罢,"他在识海中对自己说,"这具身体,我要了。但你的事——"他顿了顿,"我替你做完。"
然后他开始运转《倾天神诀》第一重:锻魂篇。
锻魂锻的从来不只是神魂。凡人之躯承受不住神诀之力,他要先拆了这少年体内被"废体"之名压了十六年的经脉,一根一根重新接,接成能承载《倾天神诀》的模样。那过程比凌迟还疼,比坠崖还疼,但少年的神魂在识海深处安安静静地蜷着,一声没吭。
楚辞知道,那孩子还没死透。只是太累了。
"睡吧,"他对少年的神魂说,"等你醒来,这世间再无人敢叫你废物。"
此刻他躺在断崖中段的苔岩上,四肢百骸的金丝正将最后一处内伤裹好。他抬起右手——那手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皮下凸起,指甲劈了三片,血肉模糊——对着月光翻了翻掌心。
魂力。
魂士一层。从零到魂士一层,只用了不到三个时辰。
《倾天神诀》的锻魂篇在整个上界都是禁忌中的禁忌。太古时期曾有一位神帝修成此诀第一重后感慨:"所谓根骨,不过是天道给众生画的牢笼。"言下之意,只要有正确的法门,任何躯体都能破茧成蝶。
楚辞慢慢坐起来。全身的断骨已经接上了九成,只有左膝还泛着钝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灰扑扑的旧夹袄,前襟撕了两道大口子,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肉。皮肉上青紫交错,但那些青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金丝还在工作,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虫,细细密密地修补着这具残破的少年躯体。
"林尘。"
他又喊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神王楚辞已经死了。死在天外天的星河尽头,死在四大神王和那柄天罚戟下。活下来的是林尘,西陲边荒青石镇林家嫡系旁支的一个十六岁少年,天生"废体",被堂兄推下后山断崖,侥幸生还。
他撑着岩壁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很快又伸直。崖壁在头顶几乎垂直地耸上去,苔藓覆盖的岩面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往上看,大约三十丈才是崖顶。往下看,黑黢黢的深渊望不到底。
"三天。"林尘低声说。
三天后是林家族比。第一天枢害他之前提过——族比上林家嫡系子弟都要参加,第一天枢自己志在头名,赢了就能拿到太长老亲自指点一个月的资格,顺便把藏在太长老书房里的《辰星诀》残页摸出来。
"他想要《辰星诀》,是为了讨好**来的人。"林尘理着识海中少年遗留的记忆碎片。第一天枢近半年来频繁出入后山,常与一些黑衣蒙面人碰头。那些人身上有某种让他不舒服的气息——邪、冷、像蛇。
"血魂宗。"
楚辞——不,林尘——的瞳孔微微一缩。上界虽然高高在上,但下界的势力分布他也略知一二。血魂宗是**第一邪宗,专以掠夺他人魂力修炼,手段**,被**正道围剿了数百年仍不灭。若第一天枢与血魂宗有牵连,林家祖传的《辰星诀》落进血魂宗手里,青石镇方圆百里怕是都要变成一片修罗场。
"暂时管不了那么多。"他深吸一口气,崖壁上的冷风灌进肺里,带着苔藓和腐土的气味。魂士一层的体魄已经比普通少年强壮不少,但离能攀上三十丈垂直崖壁还差得远。
他得先回去。
回去找林母。回去确认她平安。回去——让第一天枢知道,那断崖没摔死他。
"三天。"林尘仰头看着崖顶的槐树枝桠,嘴角慢慢牵起来。那笑容里只有三分属于十六岁的少年,剩下七分属于上界神王。前者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替母亲担忧的焦灼;后者则裹着一层薄薄的、漫不经心的冷意。
四更天。后山最冷的时辰。
林尘开始往上攀。断崖中段并非完全垂直,每隔三五丈就有一处凸起的岩架,有些是天然的,有些是多年前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槽。换作三日前的他,瘦胳膊细腿,爬不到一丈就得脱力坠下去。但现在不同了。《倾天神诀》的锻魂篇不仅重塑了他的神魂,连带着将肌肉纤维都重新梳理了一遍——他攀上第一处岩架时,手臂上鼓起的筋腱比从前粗了整整一圈。
疼。肌肉在撕裂和愈合之间反复拉锯,但他忍住了。前世楚辞在神王境之前受过的伤多了去了,断手断脚是家常便饭。这副少年躯壳虽然底子薄,但有金丝护着,每一次力竭之后都会涌上一股新的暖意,把酸痛和伤损一同抹去。
第五处岩架。第七处。第十二处。
他停下来喘气时,月亮已经偏西了。崖顶的槐树枝桠近在咫尺,他伸手抓住一根拇指粗的枝条试了试力,枝条弯了弯,撑住了。他一荡身翻上去,后背重新滚上崖顶的碎石地时,整个人摊平了足足喘了半盏茶。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蟹壳青,黑风山脉的轮廓在晨雾里沉沉地趴着,像一头还没睡醒的巨兽。林尘翻了个身,脸贴着冰凉的地面,闻见泥土和断草的气味。
从前他在这崖顶采过药。乌头草长在断崖边缘背阴的石缝里,他每次来都小心翼翼的,先用麻绳捆住腰,另一头系在槐树上,再探身下去拔。第一天枢假装来帮忙,假装替他拽绳子。
"乌头草。"林尘忽然想起来,撑着身子坐直了。昨晚坠崖之前他怀里揣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之前攒的七株乌头草。他翻找了好一阵,终于在崖顶边缘的碎石堆里找到了那只被踩扁的布袋,里面的草药碎成了渣,但还辨得出形状。
他叹了口气,把碎渣拢了拢,包好揣回怀里。母亲寒症的药还差五株,今天是赶不上了,但明日一早可以再来。如今他有了魂士一层的修为,攀崖采药不过举手之劳。
天光渐亮时,他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下走。
青石镇还在沉睡。镇口的打更人靠在墙根打盹,三两只野狗在街角翻垃圾。林尘从镇后绕过去,避开了早起开铺的豆腐摊和卖炭翁,沿着那条他走了十六年的窄巷走回林家老宅的后门。
老宅后院的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正撞见母亲林氏端着一只药碗从灶房里出来。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冬日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袄,袖子空荡荡地晃着。她看见林尘时,手一抖,药碗砸在地上,"哐"的一声碎了,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
"尘儿?"她的声音又尖又颤,"尘儿!你昨晚一夜没回来——"
"娘。"林尘三步并两步上前,伸手扶住她。母亲的体温透过薄棉袄传过来,冰凉凉的。他低头看见她的手指在抖,指节红肿,是常年浸冷水浆洗衣裳留下的毛病。
"我没事。"他放柔了声音。这声"娘"从喉咙里滚出来时,他觉得自己嘴里的舌根微微发麻,像是有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胸腔里轻轻震了一下。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个蜷在识海深处沉睡的少年神魂——听见了。
"你去哪儿了?"林氏伸手摸他的脸,摸到他额头上一道结痂的伤口时,脸色骤变,"你摔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林尘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落在林氏眼里跟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并无二致,"不碍事,娘。药凉了,我重新给你熬。"
他弯腰去捡碎瓷片时,余光扫过后院的土墙。土墙外面,隔了两进院落,就是第一天枢住的东厢房。此刻东厢房的灯亮了,有人影在窗纸后面晃动。
林尘直起身,把碎瓷片拢进灶台的簸箕里,又将怀里那包碎了的乌头草摊在案板上晾晒。他背对着母亲,重新生火,添水,把昨日剩的药渣倒进砂锅,动作不急不缓。灶火映在他的侧脸上,十六岁的少年下巴尖得有些刻薄,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早已不是一个边荒少年该有的模样。
"三天。"他在心里默念。
三天后的族比,第一天枢会站在擂台上,等着拿那个头名。他会把太长老的《辰星诀》残页偷出来,交给血魂宗。他会以为自己已经除掉了那个爬墙头偷听、还胆敢凝出魂力的废物堂弟。
林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得整面土墙明晃晃的。
"你安心养伤,"他对着识海深处那个沉睡的少年神魂说,"三天后,我替你拿回来。"
柴火哔剥作响。林氏在身后的桌边坐下,看着他熬药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十六岁的儿子今天走进门时,站姿不一样了。从前那个佝着背、缩着肩、走路贴着墙根走的少年,今天挺直的脊梁像一根刚抽了新芽的竹。
窗外天光大亮,青石镇的第一缕晨光照进林家老宅的后院,照在砂锅里咕嘟翻涌的药汤上,照在林尘洗净了血污的手背上。
那手背上,淡金色的脉络正若隐若现地亮了一下,随即又隐入皮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