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3**
冷。
最先苏醒的是触觉。粗糙的柏油路面像一把钝锉刀，死死抵着林耀的右半边脸颊。几颗碎石子嵌进了皮肉里，随着他每一次呼吸，传出阵阵刺痛。
鼻腔里灌满了一股复杂的味道：发酵的酸臭泔水味、劣质酒精反胃的呕吐物味，还夹杂着阴沟里老鼠**物的骚气。
林耀动了动手指。指尖摸到了一滩黏稠的液体。
还没干透。
他用双手撑住地面，手肘打着颤，一点点把上半身撑了起来。脑袋里像是有几十把电钻在同时开工，嗡嗡作响。他靠在身后长满青苔的砖墙上，大口喘了几口粗气。
头顶上方三米处，一根红色霓虹灯管正发出“滋滋”的漏电声。灯管外罩着一层厚厚的油污，勉强拼凑出“夜巴黎歌舞厅”几个字。红光一闪一灭，打在他那张沾满泥水和血污的脸上。
林耀眯起眼睛，视线逐渐对焦。
对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海报边缘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卷曲着翘起。上面印着一个留着**浪卷发的女人，手里举着一瓶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右下角有一行粗黑体字：1983年，畅饮新春。
1983。
林耀盯着那四个数字。两秒后，他收回视线。
他伸手往自己裤兜里摸去。布料湿漉漉的，很薄，是那种廉价的的确良料子。他在右边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纸盒。掏出来一看，是一盒被压瘪的“好彩”香烟。烟盒底下，还夹着一张折叠过的硬卡片。
借着闪烁的红光，他翻开卡片。
证件照上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眼神躲闪，透着股怯懦。名字栏写着：林耀。职务栏印着三个字：道具组。最上面盖着一个钢印：邵氏兄弟电影公司。
林耀搓了搓拇指上的血痂。
几帧破碎的画面在脑子里闪过。今天下午，九龙塘片场后巷。剧组丢了一支劳力士金表，那是男主角带来的私人物件。道具组的场务把锅甩给了平时最老实巴交的“林耀”。几个社团出身的群演把他拖进这条巷子，对着脑袋连踹了十几脚。
最后一脚踩在太阳穴上。那个懦弱的打杂仔没能挺过去。
“呵。”
林耀喉咙里滚出一声干哑的冷笑。他咬住烟盒边缘，抽出一根还没被汗水完全浸透的香烟，叼在嘴里。在兜里摸索了半天，翻出一个塑料打火机。
滑轮摩擦。火苗窜起。
烟雾吸入肺腑，***的刺激让他的神经稍稍舒展了一些。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哒、哒、咔嚓！”
伴随着一声脆响，显然是高跟鞋鞋跟断裂的声音。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一个人影重重地撞在了巷子中段的铁皮垃圾桶上。
三个摞在一起的空啤酒瓶被撞倒，顺着坡度咕噜噜地滚到了林耀的脚边。
林耀没有动。他依然靠在墙角阴影里，只有嘴里那点猩红的烟头在忽明忽暗。
几米外，一个穿着黑色亮片吊带裙的女人趴在地上。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男式西装外套，此刻已经滑落了一半，露出**白皙的肩膀。女人死死捂住嘴，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发出一阵阵干呕声。
浓烈的威士忌酒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直接盖住了原本的泔水味。
“跑啊！臭**，你倒是接着跑啊！”
两道拉长的人影从巷口投**来。
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穿着花衬衫，领口敞开，胸口露出一巴掌大的青龙纹身。下半身是一条夸张的喇叭裤。后面跟着个瘦猴，手里夹着半根雪茄。
“大飞哥敬的酒你也敢泼？”花衬衫走到女人面前，抬起穿着尖头皮鞋的脚，踩在女人的西装外套上。“在钵兰街这一片，还没人敢这么下我们大飞哥的面子。今晚你不把大飞哥伺候舒服了，明天我就让你去庙街接客！”
女人伏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头发被汗水弄得一团糟，紧紧贴在脸颊上。
“我……我不认识什么大飞哥。我是演员，我要回剧组……”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醉意。
“演员？****演员！”花衬衫弯下腰，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将她的脸强行仰了起来。“连两句台词都没有的死跑龙套，真把自己当林青霞了？”
女人疼得倒吸凉气，双手胡乱挥舞。长指甲一下子挠在了花衬衫的手背上，划出三道血痕。
“草！”
花衬衫看了一眼手背。他扬起右手，朝着女人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啪”的一声轻响。
不是巴掌落肉的声音，而是打火机塑料外壳砸在花衬衫脑门上的声音。
力度不大，但足以打断他的动作。
花衬衫捂着额头，猛地转过身。瘦猴也吓了一跳，赶紧退后半步。
两人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投向了几米外的垃圾堆角落。
林耀吐出最后一口烟雾。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烟头，在砖墙上慢慢摁灭。
“谁在那装神弄鬼？滚出来！”花衬衫顺手从腰间摸出了一把折叠弹簧刀。“咔哒”一声，刀刃弹了出来。
林耀站直了身体。
他抬起脚，踩碎了脚边的一个空玻璃瓶。
“喀啦。”
玻璃碎渣在鞋底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后巷里显得异常刺耳。
他走出阴影。红色的霓虹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上的血迹。
林耀弯下腰，捡起另一个完好的空啤酒瓶。握住瓶颈。
“这妞吵到我睡觉了。”林耀开口。
花衬衫看清了林耀的样子，尤其是他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脚步停了下来。出来混的都知道，满头是血还敢朝你走过来的，通常不要命。
“朋友，哪条道上的？和联胜办事，别多管闲事。”花衬衫晃了晃手里的弹簧刀。
林耀根本没接他的话茬。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右手抡起手里的啤酒瓶，毫无征兆地砸在了旁边的铁皮墙上。
“砰——哗啦！”
玻璃瓶瞬间炸裂，碎玻璃碴子四下飞溅。
林耀手里只剩下半截带血的尖锐玻璃瓶口。他把满是玻璃茬子的断口对准了花衬衫的脖子。距离不到半米。
“滚。”
林耀小臂上暴起的青筋和往前压了半寸的玻璃尖子，抵住了花衬衫的下巴。
花衬衫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视线从林耀脸上扫过，又看了看那半截几乎要戳进自己皮肉里的玻璃瓶。
“算你狠。扑街仔，你给我等着。”
花衬衫咬了咬牙，收起弹簧刀，招呼了一声后面的瘦猴，两人顺着巷子另一头跑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耀松开手。半截玻璃瓶掉在地上。
他走到女人身边，蹲下。
女人此刻已经完全瘫软在地。男式西装彻底滑落，那件廉价的亮片吊带裙紧紧贴在身上。因为醉酒和惊吓，她双眼紧闭，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
林耀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了过来。
粗糙的手指拨开黏在她脸上的湿发。
眼线已经被泪水和汗水晕开，糊在眼角。嘴唇上被她自己咬出了几道血丝。高挺的鼻梁，略带倔强的下颌线。
林耀的目光下移。
他注意到女人的右手死死攥成一个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林耀扣住她的手腕，大拇指按在她的虎口处，用力一捏。
女人的手掌本能地松开。
一张被汗水浸透、**得皱巴巴的纸片掉了出来。
林耀捡起纸片，在微弱的红光下展开。
是一张通告单。上面印着：“新艺城影业有限公司-《开心鬼》试镜-女配角林菁菁。试镜演员：李丽珍。”
名字上被人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个叉。
在“李丽珍”旁边，还有一个用圆珠笔歪歪扭扭补充上去的名字：罗明珠。
林耀看着那个名字，又看了看地上醉得不省人事的年轻女孩。
他把那张揉皱的通告单折叠了两下，塞进自己衬衫的口袋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然后弯下腰，把女人那件满是污渍的男式西装捡起来，盖在她的肩膀上。
接着，他抓住女人的一条胳膊，绕过自己的后颈。左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腰上的亮片硌着他的掌心。
“起。”
林耀腰部发力，将女人半扛半背地拽了起来。
女人的脑袋无力地搭在林耀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处，带着浓浓的酒精味和一丝廉价的***香水味。
“放开我……我要演戏……”女孩在昏迷中呢喃了一句，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林耀的衬衫领口。
林耀颠了颠背上的重量，避开地上最大的几块碎玻璃，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