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王浩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洛之夏小姐为妻,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一生一世爱护她、陪伴她、不离不弃?"
司仪的嗓音圆润洪亮,从话筒送进宴会厅每一个角落。
洛之夏站在聚光灯下,婚纱裙摆铺开在脚边,缀满珍珠的蕾丝袖口轻轻蹭着手腕。
头顶的水晶灯把碎金般的光洒下来,照在她**的肩头和精心盘起的发髻上。
台下三百多位宾客含笑望着舞台,等她身旁的男人说出那个字。
一秒。
两秒。
三秒。
王浩没有张嘴。
他站在话筒前,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双眼睛没有看司仪,没有看台下宾客,也没有看洛之夏.
他越过她的肩头,越过舞台边缘的鲜花拱门和垂坠的白纱,直直望向宴会厅的后方。
洛之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宴会厅后半部分是普通宾客席,坐着她大学同学、公司同事,也有王浩部门的同事和他们的家属。
她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或事。
但王浩的目光落在一个具体的方向上,那个方向靠窗,第六排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白色蕾丝裙的女人。
洛之夏不认识她。
那张脸是陌生的,长发,化了浓妆,白色蕾丝长裙的领口缀了一圈珍珠,款式和洛之夏身上的婚纱有几分相似。
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目光正对着舞台。
洛之夏又看了两秒,没认出来。
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王浩。
王浩的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司仪的职业微笑微微收了收,又开口喊了一声:"王浩先生?"
台下有人开始动了。
第二桌坐的是王家最亲的亲戚,王浩的大姑、二姑、三婶、四姨,堂哥堂嫂,满满一桌。
大姑最先放下筷子,胳膊肘捅了捅二姑,"浩子怎么不说话?"
二姑眯着眼望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他在看谁呢?后面那桌,穿白裙子的那个。"
"那不是浩子公司同事吗?"三婶凑过来,压低嗓子,朝后排努了努嘴,"叫什么来着……刘梦瑶?上回过年带了两箱车厘子来家里那个,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婶子喊得人舒坦。"
"她怎么穿白裙子来参加婚礼?"二姑皱着眉,"那是新娘才能穿的颜色,她一个来喝喜酒的……"
"你别瞎说。"大姑打断她,但视线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人家穿什么也是人家的自由。"
"自由?"堂嫂王磊媳妇在旁边接话,"你看她那裙子,领口那圈珠子,跟新娘婚纱上的一模一样。这也太巧了。"
这话一出来,整桌人安静了一瞬。
三婶的筷子停在半空。
二姑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堂哥王磊推了推眼镜,视线在刘梦瑶和王浩之间来回扫了两趟。
他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们看浩子的眼神,他看谁呢?司仪问第二遍了,他眼珠子黏在人家身上拔不出来了。"
"别瞎说!"大姑猛地瞪他一眼,"大喜的日子,你胡嚼什么舌根?"
但她的声音没什么底气,因为她的视线也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了好几遍。
第二桌的窃窃私语开始往外蔓延。
第三桌的王家表舅侧着身凑过来,拍了拍大姑的肩膀,"怎么回事?浩子怎么了?"
大姑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表舅顺着大家的目光往后排望过去,看见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他愣了愣,又扭头看舞台上满头大汗的王浩,再扭头看那个白裙子女人的方向,来回三趟,脸色也变了。
"那人谁啊?"表舅压低声音问。
"浩子公司同事。"二姑答。
"同事穿这样来参加婚礼?"表舅的嗓门大了半度,"和新娘撞衫了都,你们也不拦着点?"
"人家坐那么远,谁看得见?"大姑烦了,"你少说两句。"
但已经来不及了。
**桌、第五桌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放下酒杯,有人伸长脖子往后排张望,有人推了推旁边人的胳膊,示意往那边看。
"新郎怎么回事啊?"
"司仪问第三遍了,他怎么不答应?"
"你看他在看谁呢?后排那个穿白裙子的。"
"那是谁啊?穿白裙子来参加婚礼?跟新娘那件好像。"
"你不说我还没注意,领口珠子一模一样。"
"该不会有什么故事吧……"
"别瞎说,人家新郎可能就是紧张了。"
"紧张?紧张他盯着后排看什么?他媳妇就在旁边站着呢。"
最后那句话没压住音量,前排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猛地扭过头瞪了说话的人一眼。
但声音已经散出去了,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聚焦到后排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身上。
刘梦瑶坐的位置靠窗,第六排过道旁边。
她保持那个坐姿,脊背挺直,白色蕾丝裙摆铺在膝盖上。
从洛之夏站的位置望过去,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和蓬松的裙摆。
她的下颌微微扬起,目光与舞台上的王浩在满场宾客头顶上方拉成一条直线。
洛之夏站在王浩身旁,手心的汗把捧花的花茎浸湿了。
她终于忍不住了。
极轻地喊了一声:"王浩。"
王浩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像被人从梦里拽出来似的,终于把那道视线从后排收了回来,转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洛之夏在他眼睛里看见一个让她整颗心往下坠的东西。
那个眼神她看了三年,从来没有见过。
那里面有挣扎、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犹豫。
"你……"她的嗓子发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浩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他的右手抬了一下,像是想碰她的手,半空中又缩回去了。
他的脚动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鞋跟蹭在舞台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那半步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脚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舞台就这么大,台下三百多双眼睛同时看见了那半步。
方向是往后的,是朝远离她的方向退的。
宴会厅里的议论声突然涨了半度。
像一锅水烧到了临界点,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压都压不住。
王母在第三排坐不住了。
她原本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旗袍妥帖地裹在身上,手里捏着一块喜糖,嘴角咧着笑。
但此刻那股笑彻底消失了,整张脸垮下来,粉底下透出一层青灰色。
她扭过头,肩膀蹭着王***胳膊,声音发颤:"妈。"
王奶奶没理她。
老**八十三岁了,松弛的眼皮底下那双眼珠子转得飞快,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就停住了。
她盯着舞台上的孙子,盯着王浩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和额头上越来越多的汗。
王奶奶浑浊的眼珠又往刘梦瑶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再转回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王母急了,"浩子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不说话?"
王奶奶终于动了。
她撑着桌子边缘慢慢站起来,佝偻的背脊挺直了一点点,浑浊的目光又扫了一遍——从王浩到刘梦瑶,从刘梦瑶到王浩,来回两次。
她的嘴皮子动起来,含混的声音从嗓子缝里挤出来,低到只有王母能听见。
"坏了。"王奶奶说,"坏了。"
王母的脸刷地白了。
她没等王奶奶第二句话,猛地转回去面朝舞台,嗓子尖起来,朝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浩子!你说话呀!"
那一声像一把刀,劈开了满场嗡嗡的议论声。
水晶灯还在头顶亮着,鲜花拱门还在舞台边缘立着,司仪还攥着话筒站在旁边。
但整个宴会的氛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王浩身上,等着。
王浩站在话筒前,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出深色的小块。
他的右手还垂在腿侧,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的脚没有再动,但他整个人往洛之夏的反方向倾了倾。
司仪紧紧握着话筒,职业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他的视线在王浩和王母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之夏站在原地,她看着王浩的侧脸,那张她看了三年的脸,今天化了淡妆,打了发胶,穿了定制的西装,最帅也最陌生。
他的嘴唇还在动,一下一下地张合,但始终没有吐出字来。
她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响。
从宴会厅的后半部分传过来的,木质椅腿摩擦地毯的闷响,不轻不重,但足够清晰。
她偏过头去看。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起来了。
刘梦瑶推开椅子,裙摆从膝盖上滑落,白色蕾丝随着她的动作漾了一下。
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看左右两边交头接耳的宾客,没有看第三排脸色发白的王母和王奶奶,也没有看**排坐立不安的王家亲戚们。
她昂着头,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一张对折的纸,另一只手自然地垂着。
她的步子迈得很稳,沿着过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旁边有人伸手想拦她。
她侧了侧身,那只手缩回去了。
她走过第六排,走过第五排,走过**排,走过第三排王母和王***桌边。
王母猛地扭头看她,嘴唇哆嗦着,伸手指着她,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你……"
刘梦瑶没有停。
她绕过舞台侧边的鲜花拱门,踩上侧梯,一级一级地走上去。
鞋跟很细,每踩一级都发出清晰的响声,在已经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她上了台,从司仪手里直接抽走了话筒。
司仪没反应过来,手还举在半空,话筒已经被人拿走了。
刘梦瑶握着话筒,转过身,面朝台下三百多位宾客,面朝第三排的王母王奶奶和满桌王家亲戚,面朝洛之夏。
洛之夏终于看清她的脸,也看清她手里那张纸——对折的A4纸被攥得发皱,边缘磨损,隐约能看见上面的文字和彩色的图像碎片。
洛之夏不认识她,从没见过这张脸,但此刻她们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远,中间站着汗流浃背的王浩。
刘梦瑶的嘴唇涂着大红色的口红,饱满而张扬。
她举起左手那张纸,右手握着话筒,声音从宴会厅的音响里送出来,又尖又脆。
"我不同意!"
她把那张纸展开,朝台下亮出上面的图像——一张彩超单,孕囊的黑白影像清晰可辨,顶端印着日期和文字诊断。
她大声喊出来,字字清晰,响彻整个宴会厅,"我怀孕了!八周!怀的是王浩的孩子!"
宴会厅里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抽干了。
司仪后退半步。
音响发出短暂的电流杂音,又归于死寂。
水晶灯还亮着,鲜花还立着,洁白的婚纱还铺在脚下。
但整个世界像被人摁了暂停键。
三百多双眼睛同时盯住那张彩超单。
洛之夏站在聚光灯下,手心里的捧花仿佛结了冰。
她侧过脸看王浩。
王浩的嘴唇终于张开了,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