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从漫天血色里铺展开来。
十二道通天光柱撕裂云层，把苍穹割裂成无数破碎的碎片。每一道光柱之中都伫立着一道身影，法则如浩荡瀑布倒挂九天，沉沉威压碾得虚空不断龟裂。
独孤烬风看不清众人的容貌，唯有源自神魂深处的窒息感牢牢攫住了他。
可两道身影，他看得无比清晰。
东侧青白光柱内，白衣男子长发随风漫卷，亿万缕细若游丝的风丝在周身流转，轻轻扭曲着一方天地。他掌心悬浮一枚阴阳宝珠，黑白双鱼首尾相衔，仿佛攥住了世间生生不息的大道韵律。
男子身侧半步，静立着一位银发女子。暗银泛紫的星烬化作漫天浮沉尘埃，循着早已失传的古老星轨缓缓运转，繁复星纹自脚下绵延铺展，几乎笼罩半片天穹。她未曾开口，只抬眸与白衣男子遥遥对视。
一眼，万语千言尽在其中。
转瞬，十二道磅礴光柱齐齐轰然下压。
天地倾覆，法则崩塌。白衣男子奋力将阴阳珠向前推掷，宝珠划破虚空的刹那，整片战场的光芒尽数向它汇聚。银发女子蓦然回首，澄澈的蓝眸之中，映满山河崩碎的末日景象。
宝珠穿透空间裂隙，坠入无边黑暗。十二道光柱骤然相融，将这片战场彻底吞没。弥留之际，独孤烬风看见白衣男子**翕动，无声吐出三个字：找到她。
话音消散在虚空深处，他终究无从知晓，这个被寻觅的人究竟是谁。
梦境落幕的最后一瞬，银发女子的目光恰好与他相撞。她噙着一抹笑意，血泪顺着下颌缓缓坠落，下一秒，整片梦境轰然碎裂。
独孤烬风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鬓发与枕席，他大口喘息，剧烈的心跳如同重锤反复擂击肋骨。灵海深处一阵阵灼热翻涌，一股浩瀚磅礴的陌生力量蛰伏其中，宛若沉睡万古的巨兽，仅仅轻微一动，便震得他神魂战栗。
“到底要找到谁……”他嗓音干涩沙哑，头痛阵阵袭来，梦中两人的轮廓飞速模糊，唯有那双如冰封深湖般的湛蓝眼眸，牢牢刻印在记忆里。
他抬手按住冰凉的眉心，惊魂未定之际，屋外骤然响起一声震耳轰鸣。
“轰！”
木屋剧烈震颤，房梁尘土簌簌掉落，墙角瓦罐轰然碎裂。兵刃交锋的锐响伴随着灵力炸裂的嗡鸣响彻山间，凄厉的示警声陡然响起：“敌袭！隐仙阁攻山！后山弟子速速撤退！”
话音突然戛然而止，像是发声之人瞬间被夺去性命。
厮杀声顷刻间席卷整片宗门。独孤烬风透过窗缝向外望去，三座弟子居所已然坍塌两座，火光裹挟浓烟直冲天际，断壁残垣上，暗红血迹刺目狰狞。演武场上空数道身影激烈缠斗，灵力光柱接连砸落，大地被轰出丈许深坑，碎石尘土四处飞溅。一名蓝袍师兄被利刃贯穿胸膛，身躯僵滞片刻，如同破旧布袋重重摔落在石阶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术法灼烧皮肉后，甜腻又呛人的焦腥气息。
他入宗门不过一月，修为停留在凝气境巅峰，连淬魂境的门槛都未曾踏足，平日里在丹房积攒的微薄道气，在入侵者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宗门之中的同门，他大多素未深交，自然没人会舍命护他。
逃。
这个念头在心底无比清晰，没有半分迟疑。
他随手披**边洗得发白的灰布外袍，来不及穿鞋，推开后窗纵身跃出。凛冽夜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灌入衣领，他借着屋舍阴影矮身疾驰，将自己唯一熟练的身法疾风掠影施展到极致，脚下气旋悄然起落，尽量不发出半点动静。
身后此起彼伏的绝望惨叫不断传来，他紧咬牙关，始终没有回头。
贴着山壁转过一道弯，通往后山的石阶就在眼前。翻过前方山梁便是雾谷，宗门弟子皆称此地为有去无回沟，崖壁陡峭，谷底常年浓雾笼罩，即便是淬魂境修士误入其中，也鲜有生还的可能。
追杀者绝不会贸然踏入这片险地，这便是他唯一的生机。
可他刚踏上石阶，一道赤红灵力流光裹挟着灼热气息破空袭来，伴随着壮汉的厉声呵斥：“外门的小鬼，往哪逃！”
赤光来势迅猛，十余丈外便烤得空气扭曲滚烫。独孤烬风催动周身风旋侧身横掠，术法擦着他的肩头轰进山壁，碎石如雨飞溅。狂暴的灵力冲击波依旧狠狠撞在他后背，体内风之本源瞬间紊乱溃散，整个人被震得腾空而起，朝着悬崖之外坠落而去。
坠落前最后一眼，他看见那名赤袍修士悬浮半空，满脸不耐地啐了一口：“掉进雾谷，倒省得我动手。”
灰雾迅速吞没视野，风声在耳畔尖啸不止。他勉强催动残存灵力撑开一层微薄青光护罩，撞击在岩壁凸起处时，光罩瞬间崩碎，肋骨传来清晰的脆响。后背重重砸在厚厚的苔藓腐土层上，剧烈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一口腥甜淤积在喉间，意识彻底沉入混沌。
沉睡之中，那场血色旧梦再度浮现。
白衣男子将阴阳珠奋力掷向虚空，回眸看向银发女子时，唇角染血，眼底却带着释然的笑意。无声的三个字再次浮现：找到她。
而宝珠坠落的方位，恰好对应着他灵海里持续发烫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的雾气拂过面颊，独孤烬风缓缓苏醒。右臂酸胀麻木，肋骨隐隐闷痛，所幸并未折断。他撑着腐土坐起身，唇角还残留干涸的血痕，头顶崖壁被浓雾遮蔽，目之所及只有嶙峋怪石与茫茫灰雾。
喉咙干涩如火灼，他循着规律的滴水声缓步前行，脚下腐土慢慢变成圆润卵石，温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挤过一处狭窄石壁缝隙，一汪温泉水潭映入眼帘，三面岩壁环抱，水面氤氲着薄薄白雾。
他跪倒在岸边，反复掬起清水浇在脸上，灼烧般的干渴才稍稍缓解。微风吹散一缕白雾，水潭中央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他的视线。
银白色湿发贴在肩颈，水面堪堪没过女子锁骨，她侧过身，抬手将颊边散落的发丝捋至耳后，沉静的模样，像是刚刚从惨烈厮杀中平复心神。
独孤烬风的动作骤然僵住，掌心清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寂静的雾谷里格外清晰。
女子缓缓转头，一双湛蓝眼眸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淡淡开口：“看够了没有？”
话音未落，她抬手捞起岸边的暗银色外袍，一息之间披衣、系带、收腰，动作利落至极。发梢水珠坠落在碎石之上，她指尖凝聚出暗银色陨星刺，锋芒直指独孤烬风心口。
女子赤足踏水登岸，星芒停在他心口三寸之外。独孤烬风清晰看见，她凝术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仿佛体内有一股力量，拼命阻拦这致命一击。
释天雨眉头微蹙，不解自己为何会肢体失控，指尖星芒又往前推进半寸。
下一刻，撕裂般的剧痛自胸腔蔓延开来，鲜红的血液从嘴角溢出，滴落在碎石上晕开深色印记，指尖星芒瞬间溃散成漫天星屑。
她后退半步捂住胸口，没有再看独孤烬风，背过身拢紧衣襟，颤抖的手指两次才系好衣带。片刻沉寂后，清冷沙哑的警告声响起：“今日所见若泄露分毫，天涯海角，我**你。”
话音落下，她走入浓雾之中，脚步声渐渐消散。
独孤烬风摩挲着衣襟上星芒灼烧出的焦痕，望着浓雾深处低声自语：“这人未免太过古怪。”
话音刚落，沉寂许久的灵海骤然震颤。
黑白阴阳宝珠飞速旋转，阴与阳两股力量疯狂交织冲撞，磅礴灵力冲刷四肢百骸。狭窄的经脉不断被撑裂又重塑，极致的剧痛袭来，他伏在地上，周身狂风卷起碎石尘土，一头黑发自发根开始，一寸寸化作霜白。
凝气境桎梏应声破碎，他一举踏入渡劫境初期。
剧痛缓缓收敛，灵海化作浩瀚青雾**，阴阳宝珠沉入灵海深处再度沉寂。独孤烬风抬手抚过肩头的银发，心念一动，青白色风刃凝于掌心，稳定凝练，再也不用像从前一般凝神数息。
他尚且不知道方才那名银发女子的姓名，更想不通，这枚来自上古战场的阴阳宝珠，为何会栖身在自己的灵海之中。
隐仙阁暗阁密室檀香缭绕。
释天雨穿过数道禁制暗门走入室内，面色苍白近乎透明，掌心攥着的黑色面巾早已被自己的暗银色鲜血浸透风干。青铜座椅上，沈宿渊背身擦拭一柄墨色短刃。
“回来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
“后山残余弟子，都清理干净了？”
释天雨沉默片刻：“雾谷断崖，逃走一人。”
擦拭刀刃的动作骤然停下，沈宿渊缓缓转身，眉心暗红竖纹如蛰伏的竖瞳。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微颤的指尖，最终落在那团染血的面巾上。
“四十三次任务从未失手，为何偏偏今日出了纰漏？”
“属下甘愿领罚。”
沈宿渊将短刃放在扶手上，走过来，将绿得发霉的丹药递到她唇边："隐仙阁的规矩是规矩，坏了规矩就得认。一个月。提他的头回来见我，或着毒发，神魂离体而亡。你自己选。"
释天雨没有辩驳，咽下口中苦涩的丹药，雾谷里少年仰头望向自己的模样，莫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去吧。”
走出暗阁，夜风迎面袭来。释天雨将染血的面巾收入怀中，望着无边夜色低声呢喃：“你到底是谁？”
漫天细碎星烬在她身侧无**灭，无人作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