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湿。
是陈晨最先感知到的东西。不是那种运动后的薄汗，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带着霉气，好像整栋楼都被泡在温水里，捞不干净。
他睁开眼。
头顶是一块泛黄的天花板，右上角有道裂缝，春节之前就在那儿了，跟条懒散的蚯蚓似的，爬了半截不动了。墙皮是白灰刷的，底边沿被水汽浸出一圈黄渍。窗开着条缝，外头是穗城特有的喧嚣——摩托车轰鸣声、有人在楼道里嗷嗷打电话、隔壁哪家的收音机正播粤语歌，调子东倒西歪地飘进来。
陈晨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记得死。
那个下午，光线斜斜打在前挡风玻璃上，他闭着眼，手里还捏着外卖袋，车刚停稳，然后一声巨响，什么都碎了。2026年九月，四十四岁，一场普通追尾，就这么没了。
可他现在坐在这里。
木板床。单薄棉被。床脚那件洗白了的蓝色短袖，是高一买的，在学校旁边地摊，五块钱。
他慢慢坐起来，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跛脚书桌、墙角摞着两只蛇皮袋、窗台上摆着个铁质闹钟，指针正指着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陈晨抬起头，看见了墙上挂着的月历本。
1998年。
四月。
月历上印着张黄山云海的照片，颜色已经掉了些，下面密密麻麻是红黑数字。今天那格被圈了一下——四月十三日，星期一。
他在床沿坐了好半天，没动。
外面那个世界照样吵，楼道里有人踩着拖鞋噼啪走过，楼下有孩子在嗷嗷叫，远处有两个人拌嘴，粤语和普通话搅在一起，听不出在说什么。穗城城中村，一九九八年四月下旬，就这副德行。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排排密集的楼，楼与楼之间就剩一条手臂宽的缝，阳光从那条缝里硬挤下来，切出几道窄光，落在下面的石板路上。楼道里扯着铁丝晾衣服，各色衣物在风里慢慢转。楼下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人，摇蒲扇，眼神空洞地看着街对面，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晨喉咙发紧。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度过漫长的少年时代，父母在这一片打工，他在附近中学上课，每天骑一辆破自行车，穿过那些弯弯绕绕的小路，听着这些混杂的声音。后来走了，去外头打工，做销售，跑金融，折腾数字货币，把自己折腾到中年一场空，最后被一辆卡车送了命。
城中村还这副样子，什么都没变。
可他变了。
这具十六岁的身体里，装着四十四岁的一整套记忆，清晰得让他头皮发麻：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2001年的入世，2003年的疫情，2007年的房价暴涨，2008年那场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然后是触屏手机，然后是即时通讯软件，然后是**，然后是芯片战，然后是一轮接一轮的风口，每一个他都没赶上，每次都在事后捶胸顿足"要是当初……"
这次，当初就摆在眼前。
陈晨深吸了口气，在心里把这件事压实。
他穿**底下那双老解放鞋——买了不到三个月，鞋底已经开始分层——出了门，沿着楼道扶手走下去，推开那扇斑驳铁门，走到楼下小卖部边上。
老板娘正在算账，抬头见了他，随口打招呼："晨仔，今日没去学校？"
"昨晚发烧，请假了。"陈晨接过去，声音有点哑，像真的烧过一场。
他在小卖部里拿了份当天的报纸，翻开，扫了眼头版——头条是某省防汛工程的消息，右下角有小块财经版，谈国企**推进情况。右上角的日期印得清清楚楚：
1998年4月13日。
陈晨把报纸放回去，掏出一块五毛钱放在台面上，在门口矮凳上坐下来。
他开始捋手里有什么。
第一，记忆。二十八年的信息差，不是什么"超前预感"，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每一个风口、每一次危机、每一家公司的起落，他都见过。记忆不见得完全准，时间节点可能有偏差，细节上有遗漏，但大方向不会差太多。
第二，一张普通的十六岁面孔。没人把他当回事，这是优势——可以低调；但干什么都要借父母的名，资金、资质、合同，都得绕弯子。
第三，一分钱没有。家里的积蓄应该不超过两千块。父亲在纺织厂，月薪六百出头；母亲在服装厂，五百多。两个人的钱刚够养活四口，妹妹陈晴今年小学三年级，学费生活费每一分都是算好了的。
陈晨坐在那里，阳光斜打过来，把他影子拉出一道细长的形状，落在石板地上。他闭了会儿眼，在脑子里把第一步反复过了几遍。
游戏。
这是最快、门槛最低的起点。九八年，国内游戏市场刚刚起步，正版游戏光碟的**利润不低，市场还没饱和，尤其穗城、鹏城这种电子产品集散地。鹏城那头的强华北那片，他前世去淘过货，知道那里的逻辑，但穗城这边同样有类似的市场，规模小些，竞争也少些。
暑假还有三个多月。
够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毛钱，在手里捏了捏，站起来，往楼道走。
就在这时，钥匙开锁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是妈妈回来了。
李秀英拎着个菜篮子，额头上一圈细汗，看见陈晨站在楼道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抬手摸了摸他额头："今天好些没？退烧了？"
"退了。"
"吃什么？我买了猪肝，给你补补。"
他跟着母亲往楼上走，看着她后颈那道因为长年低头做工磨出的红印子，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
他在2026年的时候，母亲已经六十八岁了，腰不好，眼睛花了，还操着一口湘南腔，跟小孙子说话。
现在她才四十岁，声音利落，脚步快。
陈晨低头，没吭声，跟着进了门。
吃完晚饭，父亲也回来了。一家四口挤在那张小桌子边，妹妹陈晴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父亲嗯嗯啊啊地应，母亲招呼大家吃菜，谁也没注意到陈晨话少了很多。
他看着这一桌子人，眼眶有点热，低头夹了块猪肝，没抬头。
夜里，家人都睡下了。
陈晨从书桌抽屉里找出一个没怎么用过的塑料皮本子——他之前记学习笔记用的——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一步：游戏**。启动资金：500元。时限：98年暑假。"
然后又加了一行，字更小，压在页面底端：
"不会让你们再这样下去了。"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压在几本教科书底下。
窗外，穗城的夜不算安静。隔壁有人打牌，摩托车声远远跑过，哪里传来几声蛙鸣。
陈晨就坐在书桌前，在昏黄的灯光下，没动。
这一次，他知道路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