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游中国:百梦千回
小说《环游中国:百梦千回》“香兰的乌托邦”的作品之一,苏洛陈柯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清晨六点,重庆的雾气还没散尽。苏洛被手机震动吵醒,屏幕上是甲方“星辰文化”的第十四封邮件。她闭着眼摸到手机,指腹一划,邮件正文跳出来。“苏老师您好,经团队再次评审,您提交的《山海异兽录》插画终稿风格仍不够‘国潮’。”“我们需要更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您目前的画风偏柔和,与品牌调性不符。”“抱歉,本次合作到此终止,尾款将按合同约定支付30%作为基础劳务费。”苏洛盯着“终止”两个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停在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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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清晨六点,重庆的雾气还没散尽。
苏洛被手机震动吵醒,屏幕上是甲方“星辰文化”的第十四封邮件。
她闭着眼摸到手机,指腹一划,邮件正文跳出来。
“苏老师**,经团队再次评审,您提交的《山海异兽录》插画终稿风格仍不够‘国潮’。”
“我们需要更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您目前的画风偏柔和,与品牌调性不符。”
“抱歉,本次合作到此终止,尾款将按合同约定支付30%作为基础劳务费。”
苏洛盯着“终止”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想打点什么反驳,但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被退稿了。
前两次对方好歹还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次连客套都省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昨晚哭过的泪痕,干透了发硬。
出租屋很小,三十平,月租一千八,占她日常开支的大头。
窗外的雾飘进来一股潮气,墙角贴的防水壁纸已经起了泡。
她养的那盆绿萝蔫头耷脑地垂在窗台上,叶子边缘发黄。
苏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3268.50元。
距下个月房租还有十四天。
距她上次卖出商稿已经过去四十七天。
她把这几个数字在心里默默加了一遍,然后关掉软件。
厨房台面上搁着半包挂面和一罐老干妈,是她上周去超市买的。
她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但今天胃里空得发慌。
她烧了壶水,把挂面丢进去煮软,捞出来拌了两勺辣酱。
面条在碗里冒着热气,她拿筷子搅了搅,突然觉得这碗面长得像她自己——寡淡、潦草、勉强能糊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甲方发来的道歉信,划开一看,是微信。
陈柯发来的,她的男朋友,谈了三年零两个月。
“苏洛,我认真想过了,我们分开吧。”
“你这几年状态越来越差,不接单、不社交、整天窝在屋里画画又画不出来。”
“我不是嫌弃你穷,我是看不到希望。”
“我们都快三十了,我不想到四十岁还在租房子住。”
“你好好照顾自己,密码我改了,你那边的东西抽空来拿。”
消息是凌晨一点发的。
苏洛算了一下时间,他发这条微信的时候,她正在梦里梦见自己掉进一条河里,拼命挣扎却浮不起来。
她盯着屏幕,没有哭。
昨天甲方退稿的时候她已经哭干了。
她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那碗挂面。
面已经坨了,辣酱的咸味糊在舌头上,像吞了一口泥巴。
她吃完面,把碗洗了,擦了灶台,又把绿萝浇了水。
她把客厅和卧室之间那条过道扫了一遍,垃圾袋扎好口放在门口。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桌面上躺着《山海异兽录》的文件夹,她点进去,三十张插画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
每一张她都画了至少三天,改过七遍以上。
她把文件夹拖进回收站,右键——清空。
弹出的确认框问她:“您确定要永久删除这些文件吗?”
她点了一下“是”。
那些麒麟、白泽、九尾狐,在她笔下一笔一划活了几个月的妖怪,三秒钟就没了。
她往后靠进椅背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
她想起大三那年,导师看着她的毕业作品说:“苏洛,你有灵气。”
“灵气”这个词她这几年再也没听人说过,甲方说的是“风格偏柔不够炸缺乏商业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重庆的雾像一张湿毛巾盖在脸上。
楼下是早高峰的车流,喇叭声此起彼伏。
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大学时买过的一本旧杂志。
她转身翻了翻书架最底层,那里堆着考研资料和专业画册,全是灰。
她一本一本抽出来抖灰,终于在最下面摸到了一本卷了边的《中国**地理》。
封面是丰都名山,那座以“鬼城”闻名的山,黑瓦白墙的庙宇嵌在绿色的山体里,像一张阴森又安静的脸。
她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翻。
里面有一篇专题叫“行走在阴阳交界处”,写的是丰都的鬼文化、奈何桥、孟婆汤、黄泉路。
记者写得俏皮又厚重,说丰都人早就把“鬼”当成了街坊邻居,卖麻辣鸡块的阿姨会说“这鸡是给**爷卤的”。
苏洛看着看着,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想笑。
她把杂志摊开铺在膝盖上,翻到封底的内折页,那里有一张丰都名山的全景地图。
导游文字里有一句被她划了线——那大概是很多年前某个失眠的夜晚划的。
“如果此生注定一事无成,那至少去一趟鬼城。”
她盯着那行褪色的蓝色圆珠笔迹,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嗓子眼里憋着的那种,干巴巴的。
她把杂志合上,拿手**开二手交易平台。
她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字:“车”。
页面跳出来一堆,她设定价格区间两千到三千五,划了几下,看到一辆银色大众Polo。
标价两千八,2008年的车,里程十二万公里,车主描述写的是:“车老但能跑,空调制冷还行,就是收音机偶尔会自己响,介意的别来。”
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指已经点了“我想要”。
对方很快就回了:“妹子,你确定要?车在巴南区,自己过来开走。”
苏洛打字:“确定。”
对方又补了一句:“你看清楚描述没有?收音机会自己响,有人说是‘不干净’,我才卖这么便宜。”
苏洛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她回:“没事,我胆子大。”
点击确认付款。
两千八从她卡里划出去,余额变成了四百六十八块五。
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浑身轻了。
钱没了,挂面还有半包。
房子还能住十四天。
男朋友没了,甲方也没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那她还在怕什么呢?
她把手机丢在一边,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想起那个卖车的人说“收音机会自己响”。
她小声说:“行,响吧,反正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鬼。”
她翻了个身,拿起那本杂志又看了看封底那句话。
“如果此生注定一事无成,那至少去一趟鬼城。”
她把杂志举在头顶,冲着天花板说:“丰都,我来见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杂志盖在脸上,闻到了旧书页特有的霉味。
她想起大三那年划线的自己——那时候她刚失恋、刚挂了一科、刚被导师骂哭。
那时候的她以为那就是谷底了。
现在的她才知道,谷底还可以继续往下挖。
但她没力气继续挖了。
她选择往旁边走一步。
哪怕这一步是冲着“鬼城”去的。
她摘下脸上的杂志,坐起来打开手机,给那个卖车的人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我来提车。”
对方回:“行,我等你,你到了打这个电话。”
然后发来一个手机号。
苏洛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打了两个字:“邪车”。
她又看了看余额。
四百六十八块五,够她加半箱油、吃几顿路边摊。
至于到了丰都住哪里、吃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她一概没想。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坐在这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了。
不能继续盯着那台退了稿的电脑了。
不能继续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甲方电话了。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和别人的合影——陈柯拍的,去年秋天在南山一棵树观景台。
她靠着栏杆,他搂着她的肩,后面是重庆的夜景,万家灯火。
她长按那张照片,点了删除。
相册里空了很大一块。
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躺平,望着天花板说:“苏洛,你今年二十八岁。”
“你没有存款、没有工作、没有对象。”
“你只剩一条命了。”
“这条命好歹还在你自己手里。”
她闭上眼睛。
重庆的雾从窗外漫进来,潮湿的、灰白的、无边无际的。
她在那片雾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没有梦见河,也没有梦见鬼城。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平原上,脚下是一条看不清流向的河。
河面上浮着许多光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漂来的灯。
她蹲下来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水面,那些光点就散开了。
然后她就醒了。
天已经大亮。
手机闹钟还没响,她是被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吵醒的。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嘴角是干的,昨晚那些泪痕被风吹成了细白的盐渍。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发青。
她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件干净的卫衣。
她在玄关鞋柜上拿了钥匙、手机、充电宝。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出租屋。
书桌、画板、台灯、墙角那盆绿萝。
她什么都没带走。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她沿着楼梯走下去,一层一层,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走到一楼出口时,重庆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站在楼门口停了两秒。
然后她朝公交车站走去,目的地巴南区,去提那辆两千八的银色Po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