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验明正身，三日后问斩！”
牢头的破锣嗓子把宋愈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堵长满青苔的土墙。潮湿的霉味、铁锈的腥气、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粪便恶臭，一股脑钻进鼻腔。
宋愈皱了下眉。
作为三甲医院的外科主治医师，他对卫生环境有着近乎偏执的要求。这地方要是被院感科看见，能把整栋楼都封了。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上的囚服。
灰褐色的粗麻布，上面结着深褐色的血痂。不是他的血——至少不是这具身体主动流的。还有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甲缝里塞着黑泥，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常年捏针留下的茧痕。
不对。
他猛地站起来。
头顶撞上低矮的横梁，疼得他龇牙咧嘴。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潮水般涌入脑海——
大炎朝，北境军寨，他叫宋愈，是个军医。
准确说，是个庸医。
原身用香灰给百户大人的小妾止血，把人活活治死了。
“庸医！害死百户夫人的***！”外面的狱卒还在骂，“等三日后，看你怎么死！”
宋愈靠在墙上，闭眼消化了三秒钟。
穿越了。医生穿成了庸医。三日后问斩。开局地狱难度。
行吧。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一个外科医生特有的冷静。
“首先，”他自言自语，“评估现有条件。”
他扫了一圈牢房——四面土墙，一扇巴掌大的气窗，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没有手术刀，没有抗生素，没有任何现代医疗器具。唯一的好消息是这具身体还算年轻，目测三十出头，体格不差，大概是在军营里跑腿练出来的。
“其次，评估翻盘**。”
他需要活下来。三日后问斩，也就是说他有三天时间。三天内，他必须找到一个让那个什么将军觉得“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的理由。
医疗？
可以。他是外科医生，能做这个时代的人做不了的手术。但前提是要有人受伤需要救，而且伤得够重、够典型，能在手术台上就让人看到效果。
宋愈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
“让开！快让开！”有人扯着嗓子喊，“赵队正遭了**伏击，肠子都流出来了！”
脚步声杂乱，有人哭喊：“快叫大夫！大夫呢？”
“叫个屁的大夫！”另一个声音吼，“这伤治不了，****吧！”
宋愈的眼睛亮了。
来了。
他冲到牢门前，抓住木栅栏往外看。几个士兵抬着一扇门板从外面跑过，门板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腹部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隐约能看到一截青灰色的肠管露在外面。
开放性腹部损伤，肠外露。
放在他上辈子，这手术他闭着眼都能做。
放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爷的请帖。
“喂，”宋愈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得不像一个死囚，“这人我能救。”
从他旁边经过的狱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狱卒嗤笑一声，“你治死了百户夫人，还敢说救人？老实等死吧。”
宋愈没理会他，目光越过狱卒，落在那个正跑过来的将官身上——那人身穿皮甲，腰间挎刀，满脸焦急，显然是个管事的。
“将军，”宋愈平静地开口，“那伤员肠管外露，再拖一炷香时间，腹腔感染致死率超过九成。”
那将官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
宋愈继续说：“我是大夫。给我一间干净屋子，烈酒一坛，缝衣针线，盐水煮沸。我给你把人的命抢回来。”
“你疯了？”狱卒急了，“刘副将，别听他的！这人就是治死——”
“治死了，你砍我。”宋愈打断他，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但我不出手，那人必死。你们现在有别的选择吗？”
刘副将盯着他看了三秒。
战场上磨出来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跟三天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庸医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让人莫名觉得可靠的东西。
“押他出来，”刘副将下令，“全程刀架脖子上，敢跑，当场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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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愈被押进了伤兵营。
说是营，其实就是一间大通铺，地上躺着七八个伤兵，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赵队正被放在最里面的一张木桌上，已经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半昏迷，嘴唇惨白，额头冒着虚汗。
宋愈扫了一眼伤口。
小肠外露，部分肠壁挫伤，幸运的是没有大面积坏死。在这个没有无菌环境、没有**剂、没有专业手术器械的时代，这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烈酒。”他伸手。
刘副将使了个眼色，有人抱上来一坛。
宋愈凑近闻了闻，皱眉。度数不够，但聊胜于无。他撕下一截袖子，浸满烈酒，把赵队正腹部的血污擦拭干净，露出完整的伤口视野。
“缝衣针，线，盐水。”
东西很快端上来。
宋愈把针线丢进沸腾的盐水里煮，同时用烈酒把自己的双手反复擦拭。
“按住他。”他吩咐。
两个士兵上前按住赵队正的肩膀和腿。
宋愈深吸一口气，从盐水里捞出针线，用烈酒冲淋降温。他俯下身，开始清理伤口周围坏死的组织，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围观的士兵们屏住呼吸。
在这个时代，外科手术跟杀猪差不多，大夫动手，病人惨叫，最后人死了，大夫说一句“命该如此”就完事。
但宋愈不同。
他不慌，不抖，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在切豆腐。他甚至有心思说话——
“肠系膜血供尚可，不用切除。”
“这段挫伤区，浆膜层缝合加固即可。”
“还纳肠管，注意不要扭转。”
那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从他嘴里蹦出来，像某种神秘的咒语。而赵队正的外露的肠子，就在这咒语里一点一点被送回了腹腔。
缝合的时候，宋愈用的是连续锁边缝合法，针脚细密均匀，像缝一件精工细作的衣裳。
一个围观的士兵小声嘀咕：“这***……好像在缝衣裳。”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闭嘴，别打扰先生。”
称呼从“庸医”变成了“先生”。
最后一针收线，宋愈用盐水冲洗创面，再用干净布条包扎。整套流程下来，不到半个时辰。
赵队正的呼吸平稳了。
宋愈直起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他擦了擦额头，看向刘副将，语气平淡得像刚做完一台常规手术：“手术成功。接下来三天注意观察伤口有无红肿化脓，如果出现发热症状，来找我。如果恢复良好，七天拆线。”
刘副将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真的把他救活了？”
“腹腔感染的风险还在，”宋愈坦诚道，“但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看他自己的体质。”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如果方便的话，给我弄点吃的。那牢饭，馊了。”
刘副将盯着他，眼神复杂。过了片刻，他转身吩咐：“把他的脚镣卸了，在伤兵营隔壁腾间空房，看紧点。”
“副将！”狱卒急了，“他是死囚——”
“你要是有本事把肠子塞回去，我也给你卸脚镣。”刘副将一句话堵回去。
狱卒闭嘴了。
宋愈被人押着往外走，经过墙角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墙根处，有一层白花花的结晶。
他蹲下去，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伸出舌尖尝了一下。一股熟悉的刺激性味道，和沙沙的口感。
宋愈的瞳孔微微一缩。
硝石。
在这个生产力和医疗水平都落后到令人发指的世界，他发现了***。
他的大脑以一种外科医生特有的冷静高速运转起来——
已知：硝石、硫磺、木炭，按特定比例混合，可制成黑**。
问题一：硫磺来源？
问题二：木炭品质？
问题三：如何在三日内，用这个东西，跟那位还没有露面的将军，谈一笔买命的生意？
“愣着干什么？”押送他的士兵催促。
宋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墙灰，跟着士兵往外走。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三天。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