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暮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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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暮春的午后,卫家后院祠堂里只有一盏孤灯,灯芯烧得久了,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卫蘅跪在**上,面前那张陈旧的供桌上只供着一方小小的灵位,上面刻着"先妣卫门秦氏之灵位"八个字,漆色已经有些剥落了。
她将三炷香稳稳**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斜照进来的日光中拉出一道虚幻的弧线。
祠堂不大,四面墙上挂着卫家历代先祖的画像,唯独母亲那一侧空着——族里说她不配与卫家先祖同列,所以她的画像至今没有挂上去。
卫蘅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的墙壁上,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她已经习惯了这片空白,就像她已经习惯了旁人提起母亲时那种遮掩又嫌弃的眼神。
她的母亲姓秦,娘家世代都是仵作,到了她这一代,因为嫁入卫家,原本该把这个行当放下了,可母亲偏偏放不下。
那时京城里但凡有悬而未决的命案,衙门总会悄悄请母亲去验一验,母亲也从不推辞,哪怕半夜被人叫起来,披上一件外衫就提着箱子出门去了。
卫蘅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每次从外面回来,身上总会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那味道不刺鼻,反而有一种干净的涩意。
母亲会在灯下洗手,一遍又一遍,然后用一块旧棉布把手擦干,再过来摸摸她的脸。
那双手的皮肤总是比常人凉一些,指甲剪得很短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
卫蘅从来没有觉得那双手可怕过,可卫家上上下下都觉得可怕。
祖父在世时说过一句话,让卫蘅记了很多年——"天天摸死人骨头的手,怎么配碰卫家的香火?"
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在过年时给祖宗上过香,甚至连正堂的门都很少进了。
她把自己关在后院那间朝北的小屋里,白天读书写字,夜里偶尔还会有人从后门请她出去。
卫蘅八岁那年,有一回半夜醒来,发现母亲不在床上,她就赤着脚跑到后院去找,看见母亲正蹲在一盏油灯下翻一本泛黄的册子,旁边放着一只打开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把大小不一的银制刀具。
母亲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光着脚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蘅儿,过来。"
卫蘅走过去,母亲把她抱到膝上,指着那些刀具一样一样告诉她——这把是剖腹用的,这把是剔骨用的,这把最细的,是剖开咽喉查验是否有毒物残留。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卫蘅当时并不觉得害怕,只觉得那些刀具在灯下亮晶晶的,像一排整齐的银簪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刀就是仵作的家传,母亲是秦家最后一个传人。
母亲去世那年卫蘅十三岁。
她记得那天下着很大的雨,屋顶的瓦缝里漏下来的水滴滴答答打在地砖上,屋里潮得连被褥都是湿的。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一根根凸起来。
"蘅儿,"母亲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我走了之后,你记住——不要害怕死人。"
卫蘅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那双手比平时更凉了。
"死人不会说话,但他们留下的痕迹,比活人的嘴更诚实。"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很模糊了,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屋顶某个看不清楚的角落,"你若是以后愿意,就替他们看一眼。若是不愿意……也没关系。"
卫蘅当时太小了,她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没有娘了,所以她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母亲最后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指尖凉得她打了一个寒噤。
"蘅儿,你答应我,不管以后谁说你什么,你都不要丢掉自己。你记着——你是我的女儿,你手上的东西,不是脏的。"
那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卫蘅醒来的时候,母亲的手已经彻底凉透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哭,只是趴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那张脸上没有痛苦,反而有一种她后来才慢慢理解的平静——那种平静,是她一辈子没在卫家其他人脸上见过的。
母亲死后,卫家嫌她死因不体面,连丧事都办得仓促潦草,灵堂只摆了三天就匆匆封棺出殡,来吊唁的人两只手数得完。
卫蘅至今记得出殡那天,灵柩从后院抬出去的时候,二门的门槛上被人故意泼了一盆水。
府里的管事说,那是驱晦气的。
驱谁的晦气?
她没有问,只是跟在灵柩后面走完了那条路,脚下的青石板被水浸得湿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层皮,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没人扶她。
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在人前哭过了。
祠堂里的香快烧到底了,最后一截灰烬弯折下来,落在香炉边缘,碎成粉末。
卫蘅收回思绪,伸手将香炉里的残灰轻轻拨匀,又抬眼看了一眼灵位上那个"秦"字。
"娘,今天是我来给你上香的日子。"她低声说,声音平得像一碗凉白开,"府里没人记得这件事了,但我记得。"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棉帕,把灵位的边沿仔细擦了一遍,帕子上沾了些许灰尘,她叠好放回袖中。
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叩了两下门板,声音压得很低。
"大小姐,前面来人了。"
卫蘅没有回头,只是将灵位摆正,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膝盖因为跪久了有些发麻。
"什么人?"
"宫里来的天使,传旨的。"门外的丫鬟声音里透着慌张,"老爷让您去前厅接旨,说是什么要紧事,耽搁不得。"
卫蘅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顿。
宫里来人。
卫家虽然也算官宦人家,但父亲卫文仲不过是个从四品的户部侍郎,平日里跟宫里走动不多,无缘无故怎么会突然来传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那件旧青色襦裙,裙摆上还沾着祠堂地上的灰。
来不及换了。
"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转身最后看了母亲的灵位一眼,那三炷香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三截灰白色的香脚插在香灰里。
"娘,我先走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刚好穿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前厅里已经到了不少人。
卫蘅跨进门槛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正中央站着一名身穿内侍服色的中年宦官,腰背挺得很直,手里捧着一卷明**的绢帛,面色平淡。
她父亲卫文仲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谨慎的笑,正低声与那位天使说着什么客套话,看见她进来,匆匆招了一下手。
"蘅儿,快过来。"
卫蘅走过去,在父亲身边站定,目光没有去看那卷圣旨,而是扫了一圈厅中其余人的神色。
她的庶母李氏站在右侧的屏风旁,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脸上挤出几分关切,可眼底那种看好戏的意味藏都藏不住。
李氏身边是她庶妹卫芷,比她**岁,穿着一件崭新的藕荷色褙子,正探头探脑地往天使那边看,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好消息。
卫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那位天使见她到了,清了清嗓子,将手中圣旨展开,尖细的嗓音在厅中响起来。
"户部侍郎卫文仲之女卫氏接旨。"
卫蘅依礼下跪,身后丫鬟婆子也跟着跪了一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卫文仲之女卫氏,德容兼备、温婉淑慎,今赐婚于镇北王世子谢怀瑾,即日成礼,钦此。"
后面那些夸赞的话她听得模模糊糊,只有三个字在耳边绕了一圈又重重落下来。
镇北王世子。
卫蘅跪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前的手指。
镇北王世子谢怀瑾。
她听过这个名字,京城里没几个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传言说镇北王世子体弱多病,常年不出府门,性情阴郁暴戾,府中下人稍有不慎便会被责打,曾经有一个小厮打碎了他一只茶盏,第二天就被撵出了府,不知去了哪里。
还有人说他在战场上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这话也不知道真假,因为镇北王府对外说的都是世子身体抱恙,从未领过兵打过仗,可偏偏又有人说曾在北境的某场**中见过他的身影。
真真假假,传得满城风雨。
但不管传言如何,有一点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镇北王手握北境十万边军,是**最忌惮又最倚重的藩王。
皇帝给他儿子赐婚,赐的是谁的婚?
卫蘅抬眼看了一眼父亲,发现卫文仲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显然也没想到这桩婚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卫氏接旨。"天使将圣旨往前递了递。
卫蘅收回目光,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接住了那卷明**的绢帛。
"臣女卫蘅,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旁人听不出半分喜怒。
那位天使似乎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一眼,大约是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被赐给那样一个传闻中的夫君还如此平静的。
"卫大人,恭喜了。"天使将圣旨交出去后,朝卫文仲拱了拱手,"镇北王府的聘礼不日便到,贵府只管备好嫁妆便是。"
卫文仲连连点头哈腰,又塞了一只荷**去,天使掂了掂分量,满意地收了,转身告辞。
厅门关上的一瞬间,庶母李氏的帕子终于从手里掉了下来。
"老爷!这、这怎么行?"李氏两步上前,声音拔高了好几度,"镇北王府那是什么地方?世子爷那个名声……咱们蘅儿嫁过去,这不是往火坑里推吗?"
她说得真情实感,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泪,可卫蘅看见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尖是翘着的。
卫芷站在她身后,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娘,姐姐嫁过去就是世子妃了,那不是挺好的吗?"
李氏噎了一下。
卫文仲站在一旁,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最后停下来看向卫蘅。
"蘅儿,你怎么看?"
卫蘅手中还捧着那卷圣旨,绢帛上残留的墨香若有若无地飘上来,她闻了一会儿才开口。
"父亲,圣旨已下,抗旨是死罪。"
卫文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你先回房歇着吧,这件事……为父再想想办法。"
卫蘅没有再说别的话,微微福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前厅。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庶母压低的声音——"老爷,您还真把她当回事啊?世子爷那样的人,能善待她才有鬼了。我看是咱们家得罪了谁,皇帝这是明着抬举暗着收拾呢!"
卫文仲低声喝了一句"闭嘴",后面的声音就听不清了。
卫蘅脚下没停,沿着回廊穿过月洞门,一直走到后院自己的小院门口才停下来。
她推开院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贴在青砖缝里。
郑嬷嬷已经等在廊下了,看见她进来,快步迎上前,目光先落在她手中那卷圣旨上,脸色微微一变。
"小姐……"
"赐婚。"卫蘅把圣旨递给她,"镇北王世子。"
郑嬷嬷接过圣旨时手指微微发颤,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卫蘅走进屋里,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窗外的石榴花影映在她的侧脸上,一点一点地晃动。
郑嬷嬷跟着进来,把圣旨小心地放在桌案上,然后站到一旁,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
"小姐,镇北王府那地方,老奴听过一些传闻。"
"我知道。"
"那位世子爷……怕是比外头传的还难缠。"
"我知道。"
"您真的要去?"
卫蘅抬起头,目光越过郑嬷嬷的肩头,落在窗外那株石榴树的枝梢上,正午的阳光把叶子照得近乎透明。
"娘当年嫁入卫家的时候,外头的人怎么说她,嬷嬷还记得吗?"
郑嬷嬷愣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们说她是摸死人的,说她不吉利,说卫家娶她是倒了八辈子霉。"卫蘅的语气始终平平稳稳的,"可娘嫁了。她嫁给父亲之后,没有一天对不起卫家的门楣。"
"小姐……"郑嬷嬷的声音有些哑了。
卫蘅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掌。
她的手生得和母亲很像,手指修长,指腹柔软,指甲剪得很短。
她还没有用这双手碰过一具**,可她看过母亲留下的那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种伤口的特征、每一种毒素的性状、每一种死亡留下的痕迹。
那些字她已经看了十年,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
"嫁到镇北王府也好,嫁到别的什么地方也好,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她把双手慢慢收拢,指尖蜷进掌心,"只要我能活着,只要我还有这双手,我就不怕。"
郑嬷嬷眼圈微微发红,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小姐,那王府的水,怕是比咱家深得多……"
卫蘅没有接话。
她起身走到桌案前,将那卷圣旨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即日成礼"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卷好,放入抽屉深处。
"嬷嬷,帮我收拾东西吧。"
"现在?"
"嗯。等他们的聘礼到了,就是动身的时候了。"她拉开衣箱的盖子,箱底压着母亲留下的一方旧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枝瘦瘦的梅花。
卫蘅把帕子拿出来叠好,贴着手腕放进了袖中。
娘,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死人不会说谎。
活人才会。
所以我不怕活人的嘴,也不怕死人的尸。
我只怕自己忘了你是谁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