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前,在芦苇荡藏了个地下城》陈正德赵山河_(末世前,在芦苇荡藏了个地下城)全集在线阅读 试读

落花水面 来源:changdu   时间:2026-08-01 08:02:07

末世前,在芦苇荡藏了个地下城

末世前,在芦苇荡藏了个地下城

小说叫做《末世前,在芦苇荡藏了个地下城》是落花水面的小说。内容精选:土还新鲜。陈正德蹲在坟头前,手指抠进一团没干透的泥里。泥是黄褐色的,混着草根和碎石子,攥在手里发凉。三天前,这抔土盖在他爹的棺材上。现在坟头已经硬了一层壳,脚踩上去有细微的裂纹声。他身后站着四个弟弟。陈正礼站在最左边,二十岁的身板像棵拧紧的麻绳。他从早上到现在没说一个字,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握农具磨出的厚茧。左脸眉骨到下巴那道疤是去年给队里修水渠时被石头崩的,没舍得花钱治,现在像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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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土还新鲜。
陈正德蹲在坟头前,手指抠进一团没干透的泥里。泥是黄褐色的,混着草根和碎石子,攥在手里发凉。三天前,这抔土盖在**的棺材上。现在坟头已经硬了一层壳,脚踩上去有细微的裂纹声。
他身后站着四个弟弟。
陈正礼站在最左边,二十岁的身板像棵拧紧的麻绳。他从早上到现在没说一个字,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握农具磨出的厚茧。左脸眉骨到下巴那道疤是去年给队里修水渠时被石头崩的,没舍得花钱治,现在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陈正信站在正礼旁边,矮半个头,圆脸上嵌着一双小眼睛。他的手藏在棉袄袖子里,但从袖口露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层薄茧。那是算盘珠磨出来的。从早上开始,他的嘴唇就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算什么。
陈正仁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是五兄弟里唯一背着书包的人。他十六岁,在县中学读高一,书包里装着一本翻烂了的《唐诗三百首》和半块橡皮。他的手指白净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左手拎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漆写着”奖”字。
陈正义最小,十四岁,站在最右边。他是唯一一个没哭的。不是不难过,是他的眼睛一直在四个哥哥之间转,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他长得最体面,圆脸,笑起来的样子让人想亲近。此刻他的嘴角抿着,眼神却亮得反常。
坟前的香烧到第三根了。
正德松开手里的土,站起身来。他的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二十二岁的人,关节响得像老头。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四个弟弟。
“都站好。”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四个弟弟下意识挺直了腰。
正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只白瓷碗,碗沿磕掉了三块瓷,碗底有一道裂纹从中心延伸到边缘。这是陈家用了三代人的饭碗,爹活着的时候,五个儿子轮流用它吃饭。
“爹走了三天了。”正德说,“今天分家。”
正礼的喉结动了一下。正信的嘴唇翕动得更快了。正仁低下头,右手攥紧了书包带子。正义往前挪了半步,被正德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分什么?”正礼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磨木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正德没有回答。他走到坟前的一块平地上,从兜里掏出一块土坷垃,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回到弟弟们面前,把那只裂了的瓷碗举起来。
“陈家现在有的东西。”正德说,“三只下蛋的母鸡。一口铁锅,锅底漏了,补过三次。两床棉被,棉絮结成了块。一担稻谷,是去年欠生产队的,队里催了三次。还有——”他顿了顿,“爹治病欠下的债,四十八块三毛。”
正信的小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的嘴唇停止翕动,算盘珠子在心里炸开一片。四十八块三毛。他迅速计算着:三只母鸡值六块,铁锅值两块,棉被值五块,一担稻谷值八块。总共二十一块。减去债务,陈家现在的净资产是负二十七块三毛。
“债我背。”正德说。
“大哥。”正仁第一次开口,声音柔和但带着书卷气,“债该一起背。”
“怎么背?”正德反问,“你读高中,一年的学杂费六块。正信在供销社当学徒,一个月工分折算两块四。正礼给队里干体力活,一年到头分不到二十块。正义还在吃长饭。”
正仁不说话了。他的脸涨红了,耳根发烫。他知道大哥说的是事实,但知识分子的清高让他咽不下这句话。
正德蹲下来,把瓷碗放在地上。然后他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
“爹临走前有一句话。”正德说,“他说,正德,你是长子,陈家以后是你的担子。”
石头落下。
咔嚓。
瓷碗裂成五片。碎片在地上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悲鸣。最大的一片还保持着半圆的弧度,像半个月亮。最小的那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白得刺眼。
正德捡起五片瓷,每人递了一片。
“拿着。”他说,“记住今天。”
正礼接过碎片,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兜里。他的动作粗鲁,但手指在接触到瓷片边缘时停顿了一瞬。瓷片很锋利,能割破手指。
正信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碎片,举到眼前看了看。碎片上有青花图案的一部分,是一条龙的爪子。他眯起眼睛,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一只碗,裂成五片。每片的价值是零,但合在一起,曾经是只碗。
正仁用双手接过碎片,像接过一件文物。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十六岁的他已经在读杜甫,“国破山河在”后面应该接什么他很清楚。但他不知道,一只碗裂了之后,还能不能装饭。
正义接过碎片,嘴角突然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十四岁少年在努力理解眼前这一幕时,面部肌肉的痉挛。他很快把碎片揣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
正德站起来,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枚硬币。
“二十块。”正德说,“这是我全部的钱。”
正信的眼睛亮了。二十块。供销社的学徒工分八个月才能挣到。但正信立刻注意到,大哥说的是”我的钱”,不是”陈家的钱”。这意味着这二十块不属于分家的财产范围。
“我要去县城。”正德说。
空气凝固了一瞬。
“去做什么?”正礼问。他的眉头皱起来,左脸的疤跟着扭曲。
“讨生活。”
“家里怎么办?”正礼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家里有你们。”正德看向正礼,“你是老二,力气最大。队里的活你顶得上。”
正礼的腮帮子鼓了起来。他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力气大,一个人能挑两百斤的担子。可他从没想过大哥会走。在他的世界里,大哥永远在田埂的那一头,喊他回家吃饭。
“正信。”正德转向三弟,“你的算盘打得好。以后家里用钱的地方,你算。”
正信点了点头。他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脑子里已经开始列账。大哥走了,少了一个壮劳力,但也少了一张吃饭的嘴。净损益是多少,他需要回去好好算。
“正仁。”正德看向四弟,“你读书。读到能读的最高处。陈家不能全是泥腿子,要有一个能拿笔杆子的人。”
正仁的眼眶更红了。他想说”我不想读了,我想跟着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大哥,你保重”。
“正义。”正德看向最小的弟弟,“你嘴甜,会做人。在村里多跑跑,各家各户的关系维系好。以后有用。”
正义点了点头。他的眼睛更亮了,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他听懂了大哥的话外之音:人脉就是路,路通了,事就好办了。
正德把二十块钱重新包好,塞进怀里。他转身面对父亲的坟,双膝跪地。
坟头上插着的纸钱被风吹得哗哗响。那是正仁亲手裁的,用黄表纸剪成铜钱形状,一共九十九张,寓意长长久久。可谁都知道,死人享受不了这些,活人才需要慰藉。
正德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时,额头上沾着新鲜的黄土。他没有用手去擦。
“爹。”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变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走之前,跟我说,陈家祖上八代都是泥腿子,给人家当牛做马,给人家踩在泥里。你说你不甘心,你说你想让陈家出个能人。”
他顿了顿。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把坟头的纸钱吹得东倒西歪。
“你走了。你的不甘,我接着。”正德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陈家不再被人踩在泥里。我在县城站稳了脚,就来接弟弟们。有一天,我要让陈家的名字,在平江县的地界上,没有人敢小看。”
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起身时,膝盖上的土和坟头上的土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正礼跟着跪下,额头触地。正信迟疑了一瞬,也跪了。正仁和正义并排跪着,四个弟弟的额头都碰到了那片刚硬起来的土地。
风大了。纸钱被吹飞了几张,打着旋儿升到半空,然后飘向远处的田埂。
陈家村到县城,三十里路。
正德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褂子、一条补了四个补丁的裤子、一双用草绳补过的布鞋,还有那只裂了的白瓷碗。碗用布包了三层,放在包袱最中间。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知道四个弟弟还在村口的老樟树下站着,知道正礼一定攥着拳头,知道正信一定在默算他这一走家里少收入多少工分,知道正仁一定在背杜甫的诗,知道正义一定在想着怎么跟村里人解释大哥去了哪儿。
知道得越多,脚步越沉。
正德走得很稳。他的步子大,每一步都跨得很开,像在田里犁地时的步幅。三十里土路,晴天扬尘,雨天泥泞,今天是阴天,路面硬邦邦的,踩上去有踏实的回声。
路边是冬小麦,青**的麦苗刚刚返青,随风起伏。更远处的山丘上,油茶花开得正盛,白瓣黄蕊,密密麻麻。正德对这些景色视而不见。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到了县城,先找住的地方。
晌午时分,他在路边的一棵苦楝树下歇脚。包袱放下来,肩膀上一道深深的勒痕。他解开包袱,掏出半个冷红薯。红薯是早上出门时正仁塞给他的,用灶灰煨过,表皮焦黑,里面是金**的瓤。
正德咬了一口。红薯冷透了,又干又硬,嚼起来费力。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每一口粮食都要算计着来。
一辆牛车从后面慢悠悠地晃过来。赶车的是个老头,裹着一件油腻的羊皮袄,草帽下面的脸被晒成紫铜色。牛是老水牛,角弯弯的,背上的毛被磨得发亮。
“去哪啊,后生?”老头勒住牛,好奇地打量着树下的年轻人。
“县城。”正德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土。
“上来吧,正好顺路。”
正德没有推辞。他拎起包袱,爬上牛车的后斗。斗里装着几筐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秧苗,根部裹着湿泥,散发出一股清新的土腥味。他坐在筐子旁边,把包袱垫在**底下。
牛车晃悠悠地往前走了。老头的话**打开了,问正德是哪个村的,去县城做什么,家里几口人。正德简短地回答,不多说一个字。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路两边的风景,记下了每一个标志:桥、水塘、路牌、村庄。
到了县城东头,正德跳下牛车,从包袱里掏出那半块红薯,塞到老头手里。老头推了两下没推掉,笑着收了。
“后生,有句话送你。”老头扬起鞭子,“进城了,别说自己是从哪个村来的。泥腿子这三个字,先别往自己身上贴。”
正德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没有直接去工地。他先找了一条河,蹲在河边把脸和手洗干净。河水冰凉,刺激得皮肤发麻。他从包袱里翻出那件最干净的褂子换上,旧褂子塞进包袱里。鞋子上的泥用河边的青草擦了擦,草绳补过的地方尽量不让别人看见。
做完这些,他走到县城东头的建筑工地。
工地比他想的大。三栋两层楼高的红砖房正在同时施工,脚手架搭得密密麻麻。地上堆着水泥袋、钢筋、木板、碎石,一辆手推车歪倒在一边,车轮还在转。几十个工人分布在各处,锤子的敲击声和铁锹的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慌。
正德站在工地入口处,没有贸然进去。他观察了一会儿,注意到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胖子正在指手画脚地骂人。胖子大概四十来岁,脸圆得像满月,肚子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他骂的是一个年轻工人,那工人砌的墙歪了一寸,胖子用脚踹了两下,墙皮簌簌往下掉。
“重砌!砖不要钱啊?水泥不要钱啊?你的工钱够赔吗?”胖子的嗓门洪亮,隔着半座工地都能听见。
正德走过去。他没有直接跟胖子说话,而是蹲在那个被责骂的年轻工人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堵歪墙。
“砖是湿的。”正德说。
胖子的骂声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用一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打量着正德。
“你说什么?”
“砖是湿的。”正德站起来,指着那堵墙,“湿砖上灰,灰不粘,干了之后收缩,墙就歪了。不是他的手艺问题,是砖的问题。”
胖子愣住了。他走过去摸了摸砖,果然,砖的表面有一层水汽。昨天刚下了一场雨,砖堆没盖严实,底下的几摞砖受了潮。
“你是谁?”胖子问。
“来找活的。”正德说。
“干过工地?”
“没干过。”正德说,“但我在村里盖过三间瓦房。砖怎么选,灰怎么和,墙怎么砌,都懂一点。”
胖子眯着眼睛看了正德半天。他的目光在正德的双手上停留了最久。那双手骨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虎口处还有几道新旧交错的伤痕。这是干活人的手,不是读书人的手。
“一天八毛。”胖子说,“管一顿午饭。干不干?”
“干。”正德说。
“我叫马福贵。”胖子伸出手,“以后叫我马工头。”
“陈正德。”正德握住那只肥胖潮湿的手。
工地上的第一顿饭,是正德这辈子吃过最香也最不是滋味的饭。
午饭是在工地旁边的临时工棚里解决的。一个戴围裙的老妇人挑着担子来送饭,担子里一边是馒头,一边是白菜炖豆腐。工人们排队领饭,每人两个馒头,一勺菜,自己找个地方蹲着吃。
正德排在最后一个。轮到他时,老妇人看了他一眼,多给了他半个馒头。
“新来的?”
“嗯。”
“多吃点。下午要搬砖,累。”
正德找了个角落蹲下来。馒头是杂面的,掺了不少高粱面,吃起来粗糙拉嗓子。但他吃得很香,一口馒头一口菜,嚼得细嚼慢咽。白菜炖豆腐里几乎没有油星,只有咸盐味,豆腐煮得散了架,夹起来就碎。
他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的人。
工人们分成几拨。一拨是本地县城人,穿着相对体面,干活挑轻怕重,聚在一起说闲话。一拨是从周边农村来的,皮肤黝黑,手脚麻利,不说话只干活,吃起饭来风卷残云。还有一拨是外地的,口音各异,最受排挤,干的活最重,拿的钱却最少。
正德不属于任何一拨。他是新来的,没有盟友,也没有敌人。
马工头走过来,蹲在正德旁边。他端着一个搪瓷饭盆,里面堆满了馒头和菜,比工人们多一倍。他吃相粗鲁,咬一口馒头嚼两下就咽,嘴角沾着菜汤。
“下午搬水泥。”马工头说,“二十袋,从门口搬到那边棚子里。搬得完吗?”
“搬得完。”正德说。
“别逞能。一袋水泥一百斤,二十袋就是两千斤。”
“搬得完。”正德重复了一遍。
马工头笑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行。搬完了,晚上我请你喝一盅。”
下午的活,比正德想象的更累。
水泥袋子堆在工地入口处,垒成一座灰色的小山。每袋水泥都用牛皮纸包着,袋口用麻绳扎紧,表面印着”平江县水泥厂”的字样。正德扛起第一袋的时候,肩膀上的骨头咔地响了一声。一百斤的重量压在右肩上,像扛着一头小猪。
他没有停下。一步一步,从门口走到棚子,大约五十米的距离。放下水泥袋,转身,走回去,再扛一袋。
第三趟的时候,他的肩膀开始**辣地疼。棉袄下面的皮肤被磨破了,汗水渗进去,蛰得他龇牙。第五趟的时候,腰像断了一样,直起来的时候需要用手撑着膝盖。第八趟的时候,双腿开始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第十趟。他放下水泥袋,站在原地喘了十口气。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睛生疼。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转过身往回走。
旁边的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
第十四趟。正德的右肩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换到左肩扛。左肩没有厚茧保护,磨得更疼。他的步子开始踉跄,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第十八趟。棚子里的水泥袋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放下水泥袋,扶着棚子的木柱子站了五秒钟。
“歇会儿吧。”一个工人小声说。
正德没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但装作没听见。他走回门口,扛起第十九袋。
最后一袋放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正德靠在棚子的柱子上,浑身被汗水浸透,棉袄紧贴在背上。他的肩膀在颤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
马工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端脸盆的小工。脸盆里装着半盆水,水面上漂着一块毛巾。
“擦擦。”马工头说。
正德用毛巾擦了把脸。水是凉的,激得他一哆嗦,人清醒了不少。
“晚上跟我走。”马工头说,“我请你喝酒。”
喝酒的地方在县城东头的一家小酒馆。门脸不大,两间瓦房,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布帘,上面写着”平江酒馆”四个字。屋子里摆着四张方桌,桌上铺着厚厚的桐油,摸上去粘手。
马工头显然是熟客。他掀开布帘就喊:“老周,烫一壶酒,切半斤猪头肉!”
柜台后面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精瘦,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和气的笑,但那双眼睛在笑的时候没什么温度。
“马工头,今天发财了?”老周招呼着,目光却落在正德身上。
“发什么财。”马工头一**坐在靠里的桌子旁,“新收了个小工,能干。”
老周点了点头,转身去烫酒。正德注意到他的动作很麻利,拿酒壶、倒酒、温酒,一气呵成。烫酒的壶是铜制的,放在一个小煤炉上,壶嘴冒着白色的蒸汽。
正德在马工头对面坐下。他的肩膀还在疼,但已经能忍住了。
“你是哪个村的?”马工头夹了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
“陈家村。”正德说。他没有说”县城郊区”,他不习惯撒谎。
“陈家村……”马工头嚼着肉,“靖安镇那边?”
“嗯。”
“二十多里地啊。”马工头灌了一口酒,“跑这么远来打工?”
“家里困难。”正德说。四个字,不多解释。
马工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转移了话题,开始聊工地上的事:哪个工人偷懒被他扣了工钱,哪家的水泥质量不行被他退了货,县里的工程越来越多,活干不完。正德听着,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是在吃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尝味道,又像是在计算这盘猪头肉值多少钱。
酒过三巡,马工头的脸涨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正德,我看你是个能成事的人。”马工头用筷子指点着,“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你耐得住。”马工头说,“二十袋水泥,一般人搬到第十袋就喊累了,你一声不吭干完。这不是力气问题,这是性子问题。能忍的人,才能成事。”
正德端起酒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马工头,县城的工程,以后多吗?”
“多。”马工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县里说,要盖新办公楼、新医院、新学校。还有人琢磨着要开发房地产,盖楼房卖。”
“楼房?”正德抬起了眼皮。
“对,楼房。”马工头比划着,“五六层高的楼房,城里人买一层住着。你说这生意多大?”
正德放下酒碗。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马工头,这活儿要是接得多,需要的人手就多吧?”
“那是。”
“砖、水泥、钢筋,这些材料从哪儿来?”
“物资局批。”马工头朝角落里努了努嘴,“得有关系。”
正德记住了。角落里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独自喝着闷酒。马工头说那是县物资局的刘科长,工地就是他批的。
酒喝完,马工头已经站不稳了。正德扶着他走出酒馆,在门口招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把马工头塞进去,付了车钱。
“马工头,明天我按时上工。”正德说。
马工头醉眼朦胧地挥挥手,三轮车叮叮当当地消失在夜色中。
正德站在酒馆门口,没有立刻离开。他从怀里掏出那片碎瓷,在路灯下看了看。瓷片上有青花图案的一角,那条龙的爪子残缺不全,但龙身的轮廓还在。他把瓷片贴在胸口,感受着凉凉的瓷面贴上温热的皮肤。
“爹。”他对着夜空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到县城了。”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他转身走向工地的工棚,那里有一张用木板搭的床,铺着稻草,是他今晚的住处。
日子像水流一样过去。
正德在工地上越干越出色。他不只是搬砖搬水泥了,马工头开始让他做一些技术活:放线、砌砖、和灰浆。他的手艺进步得很快,放线比别人直,砌的墙比别人平整,灰浆的稀稠度永远恰到好处。
还有就是,他学会了观察。
他注意到马工头每次去县物资局,都是提着东西去的。他也注意到工地上的材料进出有很多门道。水泥袋上标着一百斤,实际称重只有九十二斤。钢筋的直径标着十二毫米,卡尺一量只有十毫米。砖头的数量每次都对不上账。
正德不说。他只记。
记在一个用烟盒纸裁成的小本子上,用麻绳装订,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等工棚里的人睡着了,他就着小油灯,把白天看到的东西记在本子上。用的是自己发明的符号,外人看不懂。
“三月十五,水泥少八袋。马工头与运水泥的老王在墙角说话,手势比划五。”
“三月十七,刘科长来,收信封一个,厚度约三指。当**准追加钢材指标。”
一条条,一笔笔,像种子一样埋在那个烟盒纸的小本子里。
变故发生在四月初。
那天上午,工地上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他的脸很宽,下巴上有颗痣,痣上长着一根长长的黑毛。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表情严肃。
马工头迎上去,脸上的笑堆得快要溢出来。
“赵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那个被叫做赵老板的人没有笑。他的目光在工地上扫了一圈,落在正在砌墙的正德身上。
“这就是你新招的工人?”赵老板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对对对,农村来的小伙子,能干。”马工头点头哈腰。
赵老板走到正德面前,站定了。他比正德矮半个头,但气场把正德压了一头。他的眼睛很小,但极亮,看人时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叫什么?”
“陈正德。”
“哪的人?”
“陈家村。”
赵老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对马工头说:“这块地的砂石供应,从下周起由赵氏搅拌站统一配送。价格按市场价的九折,你没问题吧?”
马工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赵老板,这……我们一直用老**的砂石,合同都签了……”
“合同可以改。”赵老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老**的砂石质量不行,县建委已经下了整改通知。不信,你可以去问。”
马工头的额头冒出了汗珠。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赵氏搅拌站是平江县最大的砂石供应商,也是赵山河的产业。说是九折,实际结算的时候加上各种费用,比老**的贵三成都不止。
但他不敢说不。
“行。”马工头咬了咬牙,“听赵老板的。”
赵山河笑了笑,那颗痣上的黑毛跟着抖动了一下。他转身走了,随从们跟在后面,像一阵风刮过工地。
正德站在脚手架上,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工地大门外。他的手里还握着砌刀,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粘。
刚才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赵山河。赵氏搅拌站。砂石供应。
他把这些名字和数字记在了脑子里。当天晚上,他在烟盒纸小本子上添了一条:
“四月初三,赵山河来工地,强推砂石。马工头惧,从之。赵氏控制全县建材七成。此人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但没有立刻吹灭油灯。他盯着工棚顶上的油灯灯花,脑子里回放着白天的一幕。
赵山河今天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但正德注意到,赵山河看工地的时候,目光不只是落在工人身上。他看了砂石堆,看了水泥袋,看了砖垛,看了钢筋棚。每一个位置,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这不是一个来耀武扬威的**会做的事。这是一个在计算的人。
而且,赵山河说砂石”按市场价的九折”,但他没有说市场价是多少。正德不知道现在市面上砂石的实际价格。赵山河说多少,就是多少。这种信息差,比那道铁令更可怕。
正德又翻开小本子,在刚才那条记录下面补了一行:
“赵山河此人,表面霸蛮,内里有数。今日视察工地,目测材料存量,计算用度。其报价’九折’之’市场’,定义权在他手中。需尽快摸清砂石真实行情。”
写完,他才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吹灭了油灯。
工棚里一片黑暗。正德平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很稳,不慌张,不愤怒。他的手放在胸口,那片碎瓷贴着皮肤,凉凉的。
“爹。”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我遇到第一个坎了。”
窗外,县城的街灯昏黄如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正德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工。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在黑暗中对自己做的确认。
他不怕。
他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泥比水更深。他在泥里刨了二十二年食,早就学会了在喘不过气的时候再撑一把,在看不见光的时候再熬一夜。
爹走了,留下四十八块三毛的债和一个裂成五片的瓷碗。正德带走的是最大的一片,揣在胸口,贴着心跳。瓷片已经磨得温润了,边缘不再割手。他知道,有一天这五片瓷会重新拼在一起。不是在坟前,是在一个比坟前更好的地方。
那个姓赵的男人,今天用气场压了他一头。正德记住了那张脸,那颗痣,那根黑毛。赵山河在县城经营了二十年,根基深到看不见底。可正德也看见了,马工头怕他。一个让马工头怕成那样的人,手里一定攥着太多人的把柄。把柄多了,敌人就多。
敌人多,缝隙就多。但缝隙不是给人随便钻的。赵山河在县城经营了二十年,那些缝隙他比谁都清楚。他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没人想动他,而是因为他把每一道缝隙都堵上了,或者,把每一道缝隙都变成了陷阱。
正德的手伸进怀里,攥住碎瓷片。瓷片凉,他的手热,一凉一热之间,像爹在握着他的手。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摸清赵山河的网络。他有什么人,欠什么账,怕什么人,得意什么。这些信息不是一天两天能收集齐的,但他有耐心。他在泥里刨了二十二年食,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凌晨三点,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正德翻了个身,竹榻吱呀作响。他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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