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城入秋的凌晨，总带着一股子潮腥味。
陆沉蹲在梧桐巷尽头的水泥台上，左眼皮跳得厉害。他咬了咬嘴角的干皮，目光落在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灯柱旁蜷着一条黄狗，后腿拖在地上，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狗还没死，偶尔低低呜咽一声，混着远处拆迁工地的打桩声，断断续续。
陆沉盯着那狗看了三分钟，心跳越来越快。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巷子里空无一人，连流浪猫都不见踪影。这不对劲。梧桐巷虽说偏僻，但再偏也不该安静成这样——前半夜还能听见隔壁麻将馆里吵吵嚷嚷，此刻却连风声都停了。
陆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慢慢朝黄狗走过去。
“别怕。”
他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黄狗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能听懂人话，喉咙里咕噜一声，把头往他掌心蹭了蹭。指尖触到狗毛的一瞬间，陆沉脑子里突然“嗡”地炸开——
一幅画面劈进脑海。
是这条巷子，但时间是七分钟前。画面里，一团黑雾从下水道**缝隙里钻出来，无声无息地裹住了那条黄狗。黑雾里隐约有东西蠕动，像无数条细长的触手，绞住狗的后腿往**里拖。黄狗拼命挣扎，连叫都叫不出声，最后挣断了半条腿才爬出来。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陆沉猛地缩回手，差点坐在地上。他大口喘气，后背上冷汗一层层往外冒。额头上一阵滚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里钻出来。
紧接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眼前。
纸页残破，边角焦黑，封面上用暗红色的墨写着三个字——看不清，笔画扭曲得像虫蚁爬出的轨迹，但陆沉看见它们的第一眼，大脑里自动生成了对应的语义：*生死簿*。
册子自行翻开，第一页上空无一字。但陆沉的目光落上去的瞬间，密密麻麻的字迹便如水墨洇开般浮现出来。那是一行行他看不懂的符号，可每一个符号落进眼里，意思便直接灌入脑海：
＞ *陆沉，凡体，阳寿：柒拾贰载。因果业力：无。功德：零。*
＞ *天赋：凡品灵根（未觉醒）。*
陆沉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花了十秒钟确认自己没疯，又花了十秒钟确认这不是幻觉——因为那本册子还在眼前，他甚至能闻见纸页间散发出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脑子转得飞快。灵气复苏第十年，觉醒者早已不是新闻。他见过隔壁班王胖子隔空取物，见过超市收银员大**手掌冒火，也见过电视里那些御剑飞行的“天骄”在武道大会上打得山崩地裂。但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何况这册子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的觉醒能力。
“凡品灵根……”陆沉喃喃念出声，嘴角抽了一下。他知道灵根分天地玄黄四品，凡品不在其列，说白了就是没有修炼资质的废柴。但册子又说“未觉醒”，这让他心里又腾起一丝微末的侥幸。
就在这时，巷口的风忽然动了。
陆沉猛地抬头。
一道身影从巷口疾掠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来人衣袍猎猎，长发散乱，右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底下渗出的血把半边袖子染成了黑褐色。
“师父！”
陆沉认出来人，腾地站起来。
老道士张玄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角还挂着没擦干的血沫。陆沉这辈子没见过师父这副模样——这老家伙平日里邋里邋遢，喝多了还会在巷口给人算命骗酒钱，但从未如此狼狈过。
“走。”老道士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铁，“快走，往南，出城，别回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时间解释——”老道士猛地咳嗽起来，血沫溅了陆沉一脸，“那些东西冲着我来的……你身上那东西觉醒了，对不对？我已经压不住了……”
陆沉心头一惊：“师父你知道——”
“我知道个屁！你三岁那年被我从乱葬岗捡回来，那册子就在你襁褓里裹着，我研究二十年都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老道士拽着陆沉往巷子深处跑，“但你记着，那东西一旦见光，引来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可怕一万倍……”
话音未落，巷口轰然爆开。
烟尘裹着碎石扑面而来，陆沉被老道士一把按到墙根底下。他侧过脸，透过烟尘看见一团翻滚的黑雾从刚才黄狗蜷缩的位置蔓延开来，比他在画面里见到的那团大了何止十倍。黑雾中探出无数根细长的触须，每根触须末端都长着一只惨白的眼睛，眼珠齐刷刷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地缚怨……”老道士低声吐出三个字，然后一把将陆沉推到身后，“往南跑！别管我！”
“师父！”
“滚！”
老道士一掌拍在他胸口，力道柔中带刚，把陆沉整个人推出去十几米远。陆沉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时看见老道士已经转身面对那团黑雾，右手掐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法诀，指尖亮起刺目的金光。
巷子里炸开一声闷雷般的轰鸣。
金光与黑雾撞在一起的瞬间，整条巷子的路灯同时爆裂。陆沉被气浪掀得往后滑出数米，后背撞在墙面上，疼得眼前发黑。他拼命睁大眼睛，透过漫天的烟尘和碎裂的光屑，看见老道士的身影在金光中挺立了一瞬——
然后金光碎了。
黑雾如潮水般吞没了那道瘦削的身影。触须缠上四肢、脖颈、腰腹，一寸寸绞紧。陆沉听见骨骼断裂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一把一把折断的枯枝。
“师父！”
他嘶吼着往前冲，但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本生死簿再次浮现在视野中，纸页自动翻到第二页，一行血红色的字迹缓缓浮现：
＞ *张玄之，凝气境后期，阳寿：已尽。因果业力：积善三千。功德：——*
后面的字被一抹血色污痕盖住，再也看不清楚。
巷子里安静了。
黑雾在吞噬了老道士之后急剧收缩，最终缩成拳头大小一团，钻回下水道**的缝隙里消失不见。梧桐巷恢复了凌晨该有的死寂，只剩一地碎灯管和墙壁上蛛网般的裂痕。
陆沉跪在巷子中央，面前只有一摊黑色的灰烬。灰烬边缘，半截断掉的桃木剑斜插在地缝里，剑柄上还缠着老道士惯用的红绳。
他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陆沉终于站起来。他从灰烬中捡起那半截桃木剑，用红绳重新缠好，揣进怀里。膝盖上全是血，胳膊上也蹭掉了一大块皮，但他感觉不到疼。
生死簿还浮在视野左下方，像一块挥之不去的烙印。他盯着册子上关于自己的那一行字——阳寿七十二年——忽然觉得格外讽刺。
“七十二？”他低声笑了一下，“师父你活了多少岁来着？八十？九十？你天天说自己是老不死的……”
笑到一半，嘴角垮下来。
巷口传来脚步声。陆沉下意识绷紧身体，扭头看去。
天光微亮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站在巷口。她穿着浅蓝色的运动外套，手里攥着一柄半透明的冰晶短刃，刃身上还凝着寒气。她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引来的，目光扫过巷子里的狼藉，最后落在陆沉身上。
“你没事吧？”她问。
陆沉看着她，没说话。
女孩走近两步，这才看见地上的黑色灰烬和那半截桃木剑的痕迹。她眉头一皱：“刚才这里有人打斗？什么级别的？”
“凝气境。”陆沉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对上一个不知道什么级别的东西。”
“凝气境？”女孩的眉头皱得更紧，“江城这地方，凝气境的散修可不多。你是哪个学院的？”
陆沉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桃木剑，又抬头看了看女孩手里的冰刃。灵气复苏十年，觉醒者遍地都是，但能凝出冰刃的至少是凝气境初期。面前这女孩看着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修为却高出他不知多少倍。
“我叫陆沉。”他说，“梧桐巷土生土长，不是学院的人。”
“苏晚晴。”女孩报了名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受伤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你确定？你的脸色——”
“我说不用。”
陆沉绕过她，朝巷子深处走去。他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你刚才说凝气境散修不多……江城这地方，凝气境的人能有多少？”
苏晚晴一愣：“明面上登记的，不到二十个吧。怎么了？”
陆沉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视野中那本生死簿，第二页上，在老道士那行字的下方，又一行小字正在缓缓浮现。
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行字写着：
＞ *江城·地下三十二米·甲级灵脉节点·三日后开启。参与者：七名凝气境。幕后策划：林家。*
陆沉攥紧了怀里那半截桃木剑。
林家。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